⭐楔子
我攥着母亲的病危通知书站在ICU门外,走廊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生疼。手机屏幕上,丈夫周浩的号码拨了二十七遍,每一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公婆的号码,同样冰冷的提示音。那一夜,我独自签了五张同意书,看着母亲的血压一次次跌破警戒线,把自己活成了孤岛。七天后的周末,婆婆的电话终于通了,第一句话却是劈头盖脸的怒吼:"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们家在亲戚面前多丢人!"
第1章 二十七通电话
抢救室的红灯像一颗悬在头顶的雷,不炸开,也不熄灭。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指纹解锁,拨号,贴到耳边,等待,挂断,再拨号。这套动作我在二十分钟里重复了二十七次,每一次都精确得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机械臂。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女声温柔得没有一丝温度,二十七遍,连语调都没变过。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站电话铃响的声音,我妈的管床医生陈主任快步从抢救室里出来,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病历夹在他手里翻得哗啦响。他看见我,步子顿了一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林溪,你家属还是联系不上?"
我摇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用力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都关机了。"
陈主任今年五十出头,是我妈退休前在职工医院的同事,两家住了二十多年邻居。他看着我长大,清楚我家就我和我妈两个人,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出车祸走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知情同意书递过来。
"你妈这次是急性心梗合并室颤,刚才除颤了三次,心率暂时稳住了,但左主干堵塞百分之九十五,必须马上做支架植入。再不手术,下一次室颤随时可能要命。"
我盯着同意书上密密麻麻的风险告知条款,指尖发颤。我妈今年六十三,高血压糖尿病缠了十几年,去年查出冠心病之后一直在吃药控制,我怎么也没想到会突然恶化到这一步。
"我签。"我说。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写出来的"林"字三横歪成了波浪线。陈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回了抢救室。红灯重新亮起来,我靠在墙上,把手机举到眼前,通讯录里最近通话那一栏,周浩的名字后面跟了一长串红色的未接通标记。
二十八,我鬼使神差地又拨了一次。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花板。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频闪,滋滋的声音混在抢救室监护仪的嘀嘀声里,让人头皮发麻。我在想,周浩今天晚上出门前说的是什么来着。
"公司聚餐,可能晚点回来,你先睡。"
他换鞋的时候头也没抬,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手机揣在西装裤兜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当时正蹲在茶几边给妈的速效救心丸分装药盒,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少喝点酒,你胃不好。他嗯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那是晚上六点四十。
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六个多小时,关机。
我又翻了翻通话记录,婆婆周美琴的号码拨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十一点过十分。同样的关机提示。公公周大成的手机倒是通了,但是响了十几声没人接,最后自动挂断。他家客厅那部座机我也打了,一样无人应答。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坐在周浩二姑家的麻将桌上,手机全部调了静音扣在桌角。二姑家刚装修完,暖气烧得足,麻将搓到凌晨两点才散场。
凌晨三点,我妈从手术室推出来了。
陈主任摘了口罩,额头上全是汗,跟我说手术顺利,支架放好了,但人还没脱离危险期,要进ICU观察四十八小时。我跟着平车一路走到ICU门口,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一个值夜班的小护士扶了我一把,问我一个人行不行,我点头说行。
护士站的热水机咕嘟咕嘟响,我接了一杯捧在手里,温度透过纸杯壁烫着掌心,眼泪掉进去的时候我甚至没感觉到。手机又亮了,我以为是周浩终于回电话了,划开一看,是单位微信群,人事科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全体职工大会,无故缺席按旷工处理。
我回了一条:我妈抢救,我请假。
发送完之后我把手机彻底关了,蹲在ICU外面的走廊拐角,把脸埋进膝盖里。瓷砖地面冰凉,透过牛仔裤的布料往骨头里渗。我想起上个月婆婆来家里吃饭,饭桌上跟我妈说,林溪啊你一个人住也不方便,要不考虑考虑去养老院,我们小区对面那家环境不错,一个月三千多,条件好的单间要五千呢。
我妈当时端着碗,笑了笑说我还行,能自理,不给孩子们添麻烦。
婆婆又转头看我,说你们小两口也得抓紧要孩子了,趁我现在还能帮你们带,再过几年我腰也弯不下去了。我当时在剥虾,剥好的虾肉一只一只往周浩碗里放,没搭腔。周浩在刷手机,头也没抬地说妈你别催,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桌上那盘红烧排骨是我妈做的,炖了三个小时,软烂脱骨。婆婆吃了两块,说酱油放多了,咸。
我蹲在ICU门口的走廊里,忽然觉得那盘排骨的香气飘到了这儿,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恶心又心酸。我妈在手术台上命悬一线的时候,她的亲家在麻将桌上自摸清一色。
凌晨五点,护士出来让我去办住院手续交押金。我重新开了手机,银行卡余额不够,我妈的存折在家里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我知道密码是她生日。我打车回家拿存折的时候路过周浩公司楼下,天还没全亮,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灰蓝色的光,楼下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拿着咖啡出来,跟我隔着一条马路擦肩而过。
我忽然想,如果周浩这会儿从那个旋转门里走出来,我应该跟他说什么。
说咱妈差点没了?
说我一晚上签了五张同意书?
说我给你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还是说,你妈在你二姑家赢了多少钱?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我在后座把存折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时候,发现我妈在存折的封皮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溪溪,妈存了三十年的,你别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存折塞进包里,锁门下楼。
天亮了。
第2章 寂静的病房
ICU的探视时间是上午十点到十点二十,下午四点到四点二十,每次只允许一个人进去十五分钟。我换上隔离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手套勒得手腕发紧。我妈躺在三号床,身上连着七八根管子,呼吸机的波纹在屏幕上稳稳地起伏。
她瘦了好多,脸凹进去,颧骨下面有阴影。头发散在枕头上,我上周刚陪她去染的黑发,这会儿发根已经白了一大截。我伸手想摸她的脸,隔着橡胶手套感觉不到温度。
妈。我叫了一声。
她没醒,眼皮动了一下,手指在床单上蹭了蹭。呼吸机呼哧呼哧地响,监护仪的数字跳来跳去,心率八十二,血压一百一十五七十,血氧九十八。都还行,陈主任说比预想的好。
我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她那只没扎针的手。我妈的手很小,骨节突出,掌心的茧子又厚又硬,是缝纫机踩出来的。她年轻时在服装厂当女工,后来考了会计证调到职工医院财务科,但一辈子没扔掉缝纫的手艺。我家沙发上那些手工刺绣的靠垫,全是我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牡丹花的叶子用了七种绿线,她说这样才立体。
"妈,等你醒了咱不省钱了。"我隔着口罩闷声说,"你想吃啥我给你买,想去哪儿玩我请假陪你。"
监护仪嘀了一声,心率跳到了八十六。我怀疑我妈听见了。
十五分钟到了,护士来催我出去。我松开手的时候,我妈的小指勾了一下,勾在我的手套边缘。我愣了一秒,看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那个动作太清晰了,不像是无意识的痉挛。
我出去之后靠在走廊墙上,把口罩摘下来透气。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苏楠。
我接起来,苏楠的声音从那头炸过来:"林溪你到底怎么回事?给你发了一早上微信也不回,咱妈怎么了?你在哪家医院?"
苏楠是我大学室友,毕业之后留在省城,在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科当护士长。她比我妈还操心我,隔三差五给我发养生文章,每周问我有没有按时吃早饭。我妈管她叫干闺女,去年过年还给她织了条围巾,粉色的,苏楠说太嫩了不敢戴,但在衣柜里挂了一年也没舍得拆标签。
"市一院,我妈心梗,昨晚抢救的,支架放上了,人在ICU。"我尽量把话说得平静,但嗓子还是哑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苏楠换衣服挂衣架的声音,接着是拉链拉上的声响。"我二十分钟到,你吃早饭了没有?医院门口那家粥铺还开着,我路过给你带一碗。"
"不用了,我吃不……"
"闭嘴等着。"
她挂了。
我低头看手机,微信未读消息四十二条,工作群占了一大半,苏楠发了十六条,剩下的是一条广告推送和两条信用卡账单提醒。没有周浩的名字,没有婆婆的名字,没有公公的名字。
他们还在关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护士站问了问ICU外面的家属休息区在哪里。护士指了走廊尽头的那个小房间,说里面有折叠床和毯子,晚上可以睡,就是空调有点冷。我走进去一看,五张折叠床摆了四张,靠墙那张上面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身上盖着医院的蓝白条纹薄被,缩成一团睡得正沉。
我在靠窗那张床坐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院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往年这时候我妈会捡银杏叶回来晒干了泡水喝,她说对血管好。家里阳台上的簸箕里现在还晾着半簸箕叶子,是我俩上个月一起捡的。
苏楠到的时候带着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两个青菜包子,她把塑料袋往我面前一墩,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体温还行,没烧。但是你这脸色跟纸一样,昨晚一夜没睡吧?"
我点头,揭开粥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苏楠在我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看着我喝粥。
"周浩呢?"她问。
"关机。"
苏楠的眉毛竖起来了。"什么叫关机?他老婆的妈在抢救,他关机?"
"全家都关机。"我把粥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周浩、他妈、他爸。昨晚在二姑家打麻将,手机静音。"
苏楠腾地站起来,外套从椅背上滑到地上她也没管。"林溪,你跟我说实话,周浩他知不知道你妈有病?"
"知道。"我低着头,"上个月他妈来家里还说让我妈去养老院,他在边上听着。"
"那他妈什么意思?"苏楠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旁边趴着睡觉的老头翻了个身,她赶紧压低了嗓门,"合着你妈命都快没了,他们家麻将比人命重要?"
我没接话。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眼泪混进去了,咸的,跟粥的咸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苏楠看着我叹了口气,弯腰把外套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
"等人醒了再说。"
"我是说周浩。"她盯着我,"他到现在也没给你回电话?"
我划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里还是那二十七个未接,时间停在凌晨一点二十三。"估计还没开机。"
"你信吗?"苏楠说。
我把手机扣过去,碗里的粥喝到底了,一颗皮蛋碎在勺沿上。我不信,但我现在顾不上想这个。我妈在ICU里躺着,我要做的就是守着她,等她醒过来,跟她说话,让她知道我在外面。其他的事,我暂时没有力气去想。
苏楠坐了大概四十分钟,护士站喊她去接电话,科室里来了急诊病人她得赶回去。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外套口袋里。"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两万,你先用着,别跟我掰扯。"
"我有钱。"我把卡往外掏。
她一巴掌把我的手按回去了。"你有个屁。你妈这趟下来,支架加ICU,医保报完也得小十万,你上个月刚跟我说周浩换车你俩凑的首付,你手里还有几个子儿?用完了还我,别磨叽。"
她说完拎着外套就跑了,平底鞋在走廊地砖上啪嗒啪嗒响。我把那张银行卡抽出来看了看,是中国银行的白金借记卡,苏楠一个急诊科护士长,一个月工资加夜班费也就万把块,两万够她攒好几个月。
折叠床旁边的暖气片嗡嗡响,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着往下掉,一片贴在了玻璃上。我想起我妈去年冬天住院那次,周浩来送过一次饭,排骨汤炖得稀烂,我妈喝了两口说咸,周浩当场把保温桶盖上说那别喝了,我去给你买瓶水。后来那桶汤放在床头柜上凉透了也没人碰。
那时我应该看懂一些事情的。
但我没有。
第3章 谁的团圆饭
ICU住到第三天下午,我妈醒了。
陈主任出来叫我进去的时候,我差点从折叠床上摔下来。三天两夜没怎么合眼,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了几秒才缓过来。进去之后我妈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角就湿了。
"溪溪……"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呼吸机的面罩罩着口鼻,声音呜呜的。
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我妈的手还是那么小,但有力气了,指尖掐着我的虎口,掐得生疼。她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肯在我面前掉眼泪,这大概是我爸走了之后她第一次哭。
"妈你别说话,听我说。"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手术做完了,很成功,你好好养着,等出了ICU咱回家我给你炖排骨汤,不放酱油,就放盐和姜。"
我妈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眼珠往旁边转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我知道她在找周浩。上次她住院,周浩虽然不耐烦但好歹来晃了一圈,这回三天了,人影不见。
"他出差了。"我撒谎,"走得急,手机关机,没联系上。"
我妈没说话,眼睛又闭上了,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七十八掉到七十二。我不知道她信了没有,但她的手指松开了,搭在床单上,再也没有勾我的手套。
那天下午四点二十的探视结束后,我从ICU出来,在走廊上站了好久。手机响了,屏幕上终于出现了周浩的名字。
我接起来,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商场里广播在放促销信息。周浩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轻松:"林溪?我手机前两天没电忘带了,你找我什么事?"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抖。"我妈心梗,抢救了,现在在ICU。"
那边安静了两秒。"……什么时候的事?"
"大前天晚上。"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根弦崩断了。但我没喊出来,走廊里护士站有人看着我,我侧过身面朝墙壁,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给你打了二十七个电话。你妈你爸的我也打了。全关机。"
周浩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音里的商场广播换了一段音乐,是那种叮叮当当的圣诞歌。"我手机没电了,放二姑家充电来着,后来忘了带。我妈他们可能也是充电没听见。"
"你们一家三口,同时没听见?"
"林溪你什么意思?"周浩的语气开始变了,带着那种他一不高兴就会有的不耐烦,"我说了手机没电,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我妈他们跟二姑打麻将那么吵,没听见不是正常吗?你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闷闷地疼。"没什么意思。你忙吧。"
"我今晚过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ICU一天只能进去十五分钟,你来也看不见。"
"那行,我明天再打电话。"他说完就挂了,连句妈怎么样了都没问。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那种哭法很安静,眼泪自己往下淌,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身体自己开了个水龙头,关不上。
当天晚上周浩也没来,微信倒是发了一条:"好好照顾咱妈,别省着,钱不够跟我说。"后面跟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了。
我妈在ICU住到第五天转到了普通病房。陈主任说她恢复得不错,支架的位置很好,心功能也在慢慢恢复,就是情绪不太高,话少,吃得也少。我去病房陪她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侧着躺,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发呆。叶子掉了一半了,树枝光秃秃地戳着天。
周浩是在第六天来的。那天周六,我让苏楠替我看了半天我妈,回家洗了个澡换衣服。推门进屋的时候,周浩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电视开着,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炸鸡的油渍滴在遥控器上。
他看见我进来,暂停了游戏抬头看我。"回来了?咱妈好点没?"
"嗯,转普通病房了。"
"那就行。"他又低头按了手柄,"我本来昨天想去的,公司临时开会走不开。"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塌进去一圈,颧骨上有点青。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发现阳台上的簸箕不知道被谁挪到了角落,里面的银杏叶洒了一半在地砖上,被踩得碎碎的。
"谁动了我阳台上的东西?"我走出去问。
周浩头也没抬。"不知道啊,可能是妈那天来收拾的时候碰了一下。"
"我妈住院六天了。"
周浩的手柄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按。"那我不知道,反正我没动。"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低头打游戏的侧脸,电视屏幕的光一明一灭地映在他脸上。他穿着家居服,脚上趿拉着拖鞋,茶几上的炸鸡盒子旁边放着一听啤酒,喝了一半的。这六天我在医院守着ICU的监护仪睡折叠床,他在家打游戏叫外卖喝啤酒。
"周浩。"我叫他。
"嗯?"
"你没想过给我回个电话?手机没电,充电充了六天?"
他把手柄放下了,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我,眉头拧着。"林溪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手机放二姑家充电忘了拿,后来不是给你打了?你还想怎么样?让我天天在医院门口跪着给你妈磕头?"
我没说话,转身去了卧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又是说我小题大做之类的话。我把衣柜里的换洗衣服拿出来叠进行李袋里,一边叠一边想,我妈出院之后我该怎么办。
晚上回医院的路上,我接到了婆婆周美琴的电话。这是出事以来她第一次打给我,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接起来放在耳边。
"林溪啊,你妈好点没有?"婆婆的声音带着一贯的那种笑呵呵的腔调,像在唠家常,"我前两天手机坏了送去修,才知道这事。哎呀你可别往心里去,一家人不讲两家话。"
"好多了,谢谢妈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笑了两声,话锋一转,"哎对了林溪,下周末是你爸生日你知道吧?你二姑她们都要来家里吃饭,你到时候带着浩浩早点回来,帮妈张罗张罗。你妈那边要是还没出院,你就让护士看着,你一个儿媳妇总得顾着婆家这边不是?"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我攥着手机的手贴着耳朵,手心全是汗。
"妈,我妈刚出ICU,我走不开。"
"嗨,你妈那又不是什么大事,心梗支架现在都是常规手术了,死不了人。你爸生日一年就一次,你不来像话吗?你二姑家的儿媳妇上周还专门请假回来给婆婆过寿呢,你看人家多懂事。"
公交车停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一股韭菜盒子的味道。我站在后门旁边,抓着栏杆的手指节泛白。
"我看看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公交车重新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夜景一帧一帧往后倒,路灯的光从脸上滑过去又滑过来。我忽然想起来,我爸走了那年我才十二岁,我妈一个人带着我,过年的时候亲戚们劝她再找一个,她说不要了,我们家溪溪就是我全部。
如今她的全部,成了别人家饭桌上那个"来不来都行"的儿媳妇。
第4章 病房外的争辩
周六那天我还是去了婆婆家。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周浩周五晚上特意来了一趟医院,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跟我妈说了半个小时的话。他说妈你好好养病,林溪这几天辛苦了,周末我让她回去歇歇,我来守着。我妈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催我赶紧跟周浩回去,说你俩都多久没一块吃饭了。
我看着我妈发亮的眼睛,没忍心拒绝。
婆婆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上楼的时候我脚步虚浮,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周浩走在前面,钥匙串在手里晃荡,叮叮当当响。我忽然想,如果他现在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我跟在他身后隔了整整一层楼的台阶。
门开了,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姑坐在沙发正中间,嗑着瓜子,瓜子壳往茶几上的塑料盘里吐,攒了冒尖的一堆。三姑在厨房帮婆婆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三姑父在阳台抽烟,门没关,烟味飘进来混着炖肉的香气。表弟周明带着他媳妇坐在餐桌旁玩手机,表妹周莉在客厅地毯上逗她家那只泰迪狗,狗爪子踩在瓜子壳上嘎吱响。
公公周大成穿着件枣红色的新毛衣坐在单人沙发上,看见我们进来咧嘴笑了,说浩浩来了,你妈今天炖了排骨。我喊了声爸,他点了点头算听见了。
"哎呀林溪来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两手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快进来快进来,正好帮我剥两个蒜,你二姑她们都等着吃呢。"
我换了鞋进厨房,婆婆递给我一头蒜和一个白瓷碗。水槽里泡着两斤排骨,大料和桂皮搁在案板上,另一边盆里养着一条活鲤鱼,尾巴扫得水花四溅。
"妈。"我一边剥蒜一边开口,"我妈那边出院手续还没办完,我下午得回去一趟。"
婆婆手里的铲子在锅里搅了两下,"急什么,吃完饭再说。你妈那病我打听过了,支架手术医保报完花不了几个钱,你别天天蹲医院里头,该过日子过日子。你跟浩浩也该合计合计孩子的事了,你今年都三十二了吧?再不生就成高龄产妇了,到时候受罪的是你自己。"
我手里的蒜瓣剥到一半,指甲缝里塞了层白皮。
客厅里二姑的声音传过来:"美琴啊,你家这排骨炖得真香,比上次老三家做的强多了。"婆婆在厨房里扬声笑:"那是,我炖排骨有秘方,林溪你学学,以后好做给浩浩吃。"
我继续剥蒜,一粒一粒剥完放在碗里,蒜皮攒了一小堆。婆婆把排骨捞出来控水,油锅里刺啦一声响,花椒八角的香味炸开,呛得人嗓子发紧。
中午吃饭的时候,圆桌上挤了十个人。我坐在周浩旁边,他右边坐着二姑,二姑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拿胳膊肘拐他。"浩浩啊,听说你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年终奖能拿多少?"
周浩笑了笑,夹了块排骨放嘴里,"还行吧,看业绩。"
二姑又扭头看我,"林溪你那个单位稳定倒是稳定,就是工资低,一个月到手才三四千吧?要我说你就该辞了在家专心备孕,生个儿子比啥都强。你看你弟媳妇,人家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婆婆高兴得给包了两万红包。"
表弟媳妇低着头吃饭,脸红了红没搭腔。二姑嘴里的"胖小子"这会儿正在老家奶奶那儿带着,周岁照挂在客厅电视柜上,圆脸大眼睛,确实招人疼。
我碗里的米饭扒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夹了块排骨放在嘴里嚼,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
婆婆端着最后一碗汤上桌,在我旁边坐下,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林溪你怎么光吃肉不吃菜?这样身体不好,以后怀孩子营养不均衡。"她把菜放进我碗里之后,手没收回去,顺势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妈那边的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嫌妈说话直。你妈一个人带大你不容易,这我们知道,但你嫁到我们家来了,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你妈以后养老的事,你该管还是得管,但得分个轻重缓急,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耽误了小两口的正事。"
我把筷子放下了。
桌上的说笑声没停,二姑正跟三姑聊谁家闺女找了个有钱对象,三姑父跟公公碰杯喝酒,表妹在桌子底下逗狗。没有人注意到我把筷子放下了,除了周浩,他看了我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妈。"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了一瞬,"我妈的命也是命。"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带着点责备的意味:"你看你这孩子,妈不就是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吗?又没说不让你管你妈。你妈是你妈,我们家也是你的家,你自己得分清楚。"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全桌人都抬头看我。我说我去趟卫生间,然后穿过客厅进了卫生间的门,把门关上,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我双手撑着洗手台的边沿,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发白,眼眶发红,颧骨上那块青色还没退干净。镜子上方贴着婆婆新贴的"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挂件,红色的线绣的字,针脚歪歪扭扭。
我在卫生间里待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出来的时候饭桌上的话题已经换了,正在商量过年去哪家旅游。周浩看我回来,把旁边椅子上的包拎起来放到地上,我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底下的垫子还是凉的。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找了个借口先走了。下楼的时候腿软得厉害,在二楼的拐角扶着墙歇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家炒辣椒的味道飘出来,呛得我捂着嘴咳嗽。手机响了,苏楠发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医院,说她下午休息过来换我。
我回她说马上到,然后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楼上传来婆婆的声音,大概是送客送到门口,话顺着楼道传下来:"……林溪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太顾她妈了。一个人拉扯大的嘛,肯定亲。但嫁了人就得有点分寸,你说是吧二姐?"
二姑的声音:"可不是嘛,我那儿媳妇以前也这样,嫁过来头一年过年非要回娘家,我狠狠说了她一顿才改过来。女人啊,不能太由着她性子来。"
我站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手扶着栏杆,栏杆上的白漆掉了好几块,露出生锈的铁芯。楼道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在后脖子上,我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迈开步子,继续往下走。
第5章 账本里的三十年
我妈出院那天是个周三。
苏楠调了班过来帮忙,周浩也来了。他开了那辆新换的丰田SUV,后备箱大,塞我妈的东西正合适。我妈出院的时候精神好了不少,能自己下地慢慢走,就是人瘦了一大圈,以前合身的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苏楠搀着我妈从病房门口往电梯走,我跟在后面拎着住院的行李袋,周浩在电梯口按着钮等我们。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妈的影子拉得很长,头发这几天又白了一截,后脑勺那片新染的黑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阿姨这回出院可得好好补补。"苏楠回头冲我喊,"你家冰箱里东西够不够?不够我一会儿去超市给你买条鲈鱼,清蒸的,补蛋白。"
"够了够了,你别忙。"我妈拍了拍苏楠的手,"楠楠你这丫头比我们家溪溪还操心。"
电梯到了,周浩先进去按了一层,站在里面刷手机。苏楠扶我妈进去的时候,周浩连头都没抬,就说了句"妈你慢点"。我妈嗯了一声,靠在电梯壁上,眼睛从周浩身上滑过去,落在我脸上。我看懂了她那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我把妈的卧室收拾出来,换了干净的床单被罩,电暖器调到二十五度。苏楠去厨房烧了壶水给我妈泡了杯红枣茶,周浩把行李搬进来放在客厅门口,说公司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鞋都没换就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我妈坐在床边,端着那杯红枣茶,看着阳台方向。"我那些银杏叶呢?"
我愣了一下,去阳台一看,簸箕还在角落里,里面的银杏叶全碎了,碎得不成样子,叶梗也断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地砖上还有踩踏的印子,像是谁在上面来回走了好几趟。
"可能是猫弄的吧。"我撒谎。
那天晚上等我妈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我妈的存折和病历。存折里取空了,住院押金加自费药一共刷了八万六,医保报销的钱还没到账。我自己的工资卡里剩四千三,苏楠那张卡我没动,想着等她过生日的时候原封不动还给她。
柜子最下面有个铁皮饼干盒,印着那种十几年前流行的小熊图案,盖子锈了一圈。我打开来,里面是一摞老照片和一个牛皮纸信封。照片是我爸在的时候拍的,有一张是我们家三口在人民公园的合照,我爸穿着那时候流行的白衬衫,我妈扎两个辫子,我坐在他俩中间啃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缝。
信封里装的是我这些年的花销记录。我妈用圆珠笔在横格本上写了几十页,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溪溪小学三年级学费86块""溪溪初中校服120块""溪溪高中住校费每学期450块""溪溪大学第一年学费5300块"……最后一页的时间是去年,写着"溪溪结婚彩礼退回给周家6万,存定期"。
我翻了翻,没找到我爸走后她为自己花过什么钱。唯一一笔写了她名字的,是"2008年自己小手术住院医保报销后自费2300"。那年我在高考,她一个人去做的子宫肌瘤手术,我在学校什么都不知道。
饼干盒最底下压着一本存折,封皮内侧就是我之前看到的那行字。里面的余额我拿手机一算,三十一年,她陆陆续续存了十九万七,取走住院用的六万之后,还剩十三万多。这十九万七里面有她退休工资省下来的,有以前在财务科额外接私活挣的,有每年过年亲戚给的红包攒的,还有前年她出去当了半年保洁赚的。
我当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抱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把照片按原来的顺序一张一张放回去。我妈记账的那个横格本我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用的红笔:"溪溪成家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后面的日子,尽量不给她添麻烦。"
我把饼干盒合上放回柜子最底层,盖好了衣服,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妈煮明天的白粥。水开了之后我把米倒进去搅了搅,锅盖盖上一半留着缝,蒸汽呼呼往外冒。灶台上的老式油烟机嗡嗡转着,灯管发黄,照得厨房里暖融融的。
这个家的很多东西都旧了,油烟机是我爸在的时候装的,用了二十年了,每次开都有一种像是卡车发动机的声音。灶台瓷砖有几块松动了,我妈一直说不值当修,凑合用。冰箱是苏楠去年拉着我去二手市场淘的,上面还贴着前主人家的卡通贴纸。
但这里是我和我妈的家。
我端着一杯热水回卧室的路上,经过客厅鞋柜,看见周浩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最下面那层。他大概有一周没回来过了。我看了看那两只拖鞋,弯腰把它们拎起来放进鞋柜最里面,然后把柜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妈隔壁的小房间,半夜听见她咳嗽了两声,我穿着拖鞋跑过去看,她侧躺着睡着了,呼吸均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枕边那本她最近在看的老年杂志上。我轻轻把杂志拿起来合上放到床头柜上,杂志封面是"糖尿病人冬季食谱"的标题,里面有一页折了角,是一篇关于心梗术后康复的文章。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了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我妈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在想我妈说的那句话——"尽量不给她添麻烦"。
她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
第6章 二十九岁生辰
我妈出院之后生活慢慢恢复了规律。她早上六点半起来打一套太极拳,现在外面冷就在客厅打,步子慢,打完整套得四十分钟。吃完早饭她看会儿电视织会儿毛线,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出去买菜,回来把晚饭准备好等我下班。
她一直催我回自己家去住,说不用天天陪着她。我嘴上答应着,但每天下班还是拐过来,在妈家吃了饭收拾完再走。有时候周浩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我妈这儿,他就嗯一声挂了,也不说来接我。
十一月底有天晚上我妈趁我洗碗的时候在客厅喊我:"溪溪,后天是你生日,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我愣了一下,水流从指缝里淌过去,碗沿上滑溜溜的。我这些天忙得浑浑噩噩的,都忘了自己生日快到了。
"随便做点就行,别忙。"
"那哪行。"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的背影,"你二十九了闺女,过完这个生日就是三十的人了,得好好过。"
三十。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洗洁精的泡沫盖着手背,水龙头开得大,哗啦啦响。我忽然想,三十岁了,我好像除了工作和我妈,什么都没有。存款没有多少,房子是租的,婚姻目前看来也不怎么牢靠。
生日那天是周五,我下班路上买了个小蛋糕,六寸的,我妈血糖高不能吃太多,我就买了一小个意思意思。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把菜摆了一桌子,红烧排骨、糖醋鲤鱼、蒜蓉西兰花、一小盆鸡蛋西红柿汤。菜的卖相比不上婆婆家的排场,但每一个都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我妈还炸了一盘她拿手的春卷,胡萝卜丝豆芽香菇馅的,炸得金黄金黄,摆在白瓷盘里热腾腾冒油光。我放下蛋糕去洗手,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点了蜡烛,就一根,插在蛋糕正中间。
"许个愿。"她说。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根蜡烛上的小火苗晃来晃去,我妈的脸在烛光里显得特别柔和,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嘴角往上翘着。我想了想,闭上眼许了个愿——希望我妈身体好起来,再多陪我几年。
吹了蜡烛开饭,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春卷,又夹了块排骨。她胃口还是不行,自己就喝了半碗汤,一直看着我吃,问好吃吗,咸淡怎么样。我说好吃,比饭店的强一百倍。
正吃着,门铃响了。我去开门,苏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鲜牛奶和一个保温袋。她笑嘻嘻地挤进来,保温袋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盅虫草鸡汤。"我炖了一下午的,阿姨补气。林溪你生日蹭你妈的光喝口汤吧你。"
我妈高兴得不得了,起身就要去给苏楠拿碗筷。苏楠按住她让她坐着别动,自己熟门熟路去厨房拿了碗,盛了碗汤先端给我妈。
"还是楠楠疼我。"我妈喝了一口汤,眯着眼笑。
苏楠在旁边坐下,把自己带的筷子掰开,夹了根春卷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说阿姨这手艺绝了,以后要教她。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方桌吃饭,炉子上咕嘟咕嘟炖着汤,窗户上蒙着水汽,外面的冷风被挡在玻璃外面。
我的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声,我拿起来一看,周浩发了一条微信:"生日快乐。今晚加班,不回去了。"后面跟了二百块钱的红包。没有电话,没有蛋糕,没有"我过来陪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扣过去放回茶几上。苏楠余光瞟了一眼,没说话,给我夹了块鱼,说这鱼新鲜,阿姨炖得真嫩。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苏楠挤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他又没来?"
"加班。"
苏楠哼了一声,把洗好的碗摞进沥水架上。"上回你妈住院他也没怎么露面吧?就出院那天来搬了个东西就跑了。林溪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没吭声,把锅里剩下的春卷油倒进垃圾桶里。苏楠也没再追问,换了话题说科室里来了个新实习医生长得像彭于晏,逗得我笑了。笑声传到客厅,我妈在沙发上看电视也跟着笑了一声。
那天晚上苏楠走了之后我洗完澡躺在小房间的床上,刷了刷朋友圈。周浩发了条动态,配图是一张灯光很暗的餐厅照片,桌上有两副餐具,对面坐着个人影,看轮廓是个女的。文案是"年底应酬多,辛苦但值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放大看了看对面那个女的,模糊的,看不太清。但我认识周浩的拍照习惯,他发朋友圈从来不发工作应酬的照片,嫌麻烦。那条动态发出来二十分钟了,点赞的有八九个,都是他们公司的同事。
我把手机锁屏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纸是我上大学那年我妈贴的,浅蓝色的小碎花,胶水没刷匀有些地方鼓了包,鼓起来的地方按下去会出个闷响。我按了一个鼓包,手指头在上面碾了碾,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十二岁那年我爸走的那个晚上。我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攥着我爸的手,一句话也没说。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妈的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
后来我把那个梦讲给我妈听,她说她记得,那天她不能哭,因为我在旁边看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妈在客厅打太极的时候我醒了,听见她跟着电视里的音乐数拍子。我穿好衣服出去,她看见我出来停了动作,说你今天休息,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我说,"妈,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我妈关了电视,走到沙发上坐下,把毛毯搭在膝盖上看着我。她大概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了,没催我,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如果我跟周浩……"我开口说了半句,又咽回去了。
我妈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膝盖,"你要是想好了,妈支持你。你要是还没想好,咱就慢慢想。别委屈自己。"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跟我妈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茶几上投了一道亮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飘飘荡荡。我妈的手还搭在我膝盖上,手心里有茧子,粗糙又暖和。
"我再想想。"我说。
我妈点了点头,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煎个荷包蛋,去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往厨房走。油锅刺啦响了之后蛋香味飘过来,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茶几上那道光带晃了晃,落在我妈放在桌上的老花镜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煎蛋的背影,围裙带子在她腰后面系了个蝴蝶结,每次弯腰都晃一下。我忽然希望这个早晨永远不要结束。
第7章 我忍了七天
生日过完之后的整整一周,我没有主动给周浩发过一条消息。
他也没怎么找我,中间只打了个电话问我妈恢复得怎么样,我简单说了几句就挂了。周末他也没回来,说公司有个项目要赶进度,住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了。
我每天的生活是:上班、下班、回我妈家、吃饭、洗碗、陪我妈看电视、回自己家睡觉。两点一线,稳定得像摆钟。苏楠偶尔约我出去喝杯奶茶,我都推了说要陪我妈。
那周周四晚上,我妈在客厅织毛衣,电视上演着晚间新闻。我在旁边看手机,忽然刷到一条婆婆周美琴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配文是"今天跟老姐妹们赏银杏,岁岁平安"。照片里婆婆穿着件玫红色的羽绒服,跟几个一样年纪的女人站在一片金黄的银杏林里,笑得满脸褶子,摆着各种拍照姿势。有一张照片里她们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满地落叶,脚底下踩得咔嚓响。
我妈住院那段时间,银杏叶也掉了一地。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背面扣了扣。我妈在边上织毛衣,毛线针碰在一起叮叮响,她咳嗽了一声,我赶紧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你那个婆婆。"我妈接过水杯,看了我一眼,"上回你住院那几天,她来过一次医院。"
我愣了。"什么时候?"
"转普通病房那天的下午。"我妈低头喝了口水,"她来了,在门口站了站,跟我说你好好养病,把家里钥匙给了我就走了。前后没待够五分钟。"
"她给你钥匙干嘛?"
"说去家里帮忙收拾收拾。"我妈放下杯子,重新拿起毛线针,"后来那几天我住了院也不知道她收拾了啥。你那阳台上的簸箕是不是她弄翻的,我不确定,但那天晚上你回家换衣服,第二天我去看你的时候阳台上的银杏叶就碎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阳台的簸箕。碎的银杏叶。我妈住院的时候婆婆来"帮忙收拾"。
"妈,她来你为啥不告诉我?"
我妈手上的毛线针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那几天忙得脸都绿了,跟你说干啥。又没啥大事,不就几片叶子嘛。"
我没再说话了,帮她理了理膝盖上的毛线团。
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婆婆的名字在屏幕上跳,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林溪啊,这周末你回来一趟,家里洗衣机坏了你爸不会用新的,你过来帮他看看。"婆婆的语气跟上次打麻将那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熟稔又自然,"对了,你把你妈也带来吧,我炖了排骨。她出院这么久我也没去看看她,正好一块吃顿饭。"
我想说妈还在恢复期不方便出门,但还没来得及张嘴,婆婆又说:"你二姑她们也来,人多热闹。你妈一个人在家多闷啊,出来散散心也好。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中午。"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好久,周围的同事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键盘声椅子声混在一起。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周六上午我跟我妈说婆婆家请吃饭的时候,我妈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她去。我知道她为什么想去,她想去替我挡一挡。
我们到的时候还是那栋六楼的老房子,楼梯间墙上多了个办证的小广告,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我妈上楼走得慢,走两层歇一下,我在后面跟着,帮她拎着那个袋子,里面装着她买的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说去人家家里不能空着手。
门开了,里面照旧是满屋子人。二姑三姑都在,表弟表妹来了好几个,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婆婆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毛衣,烫了头发,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妈的时候笑容稍微僵了半秒,然后热情地拉住我妈的手往屋里让。
"哎呀老姐姐你可算来了,身体恢复得咋样?快进来坐,我炖了排骨。"
我妈被让到沙发的角落位置,旁边是二姑。二姑把瓜子盘往我妈那边推了推,说吃点瓜子磕着玩。我妈摆了摆手说牙不好不吃了。二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我妈瘦了一圈的脸颊上停了停,说了句"瘦了不少"就转头跟三姑聊别的去了。
我去厨房帮婆婆备菜,里面还是那套流程,排骨在锅里炖,鲤鱼在盆里养着。我站在水池边洗葱,婆婆在旁边切姜片,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
"你妈看着精神还行。"婆婆一边切一边说,"就是太瘦了。回头我告诉你个方子,红枣黄芪炖鸡汤,补气血的。"
"谢谢妈。"
刀顿了一下,婆婆侧头看了我一眼。"林溪,上回电话里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妈也是为你们好,你说你们俩结婚也快两年了,这要孩子的事再拖下去,你跟浩浩年纪都不小了。你要是担心以后没人帮你带孩子,还有我呢嘛。你妈那边,她能帮就帮,帮不了你就别指望她,毕竟她身体也不好。"
洗葱的水哗哗响,我把葱白上沾的泥一点一点搓干净,然后一根一根摆在砧板上。
"妈,我妈住院那几天,你去我家阳台了?"我问。
婆婆手里的刀停了。砧板上的姜片切了一半,她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我,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去了呀,我不是给你妈钥匙了嘛,寻思着你们都不在家,我去帮你家收拾收拾。顺便把你阳台上那些烂叶子扫了扫,堆在簸箕里踩踩方便装垃圾袋。"
她把"踩踩"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那些叶子是我妈秋天的时候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回来的,挑的是完整干净的,放在簸箕上慢慢晾干。每一片叶子她都看了,摸过,说"这片形状好""这片颜色正"。
"那些叶子是我妈晒了泡水喝的。"我说。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摆手说:"哎哟我当啥呢,几片叶子,院子里树底下不有的是吗?回头再去捡嘛。又不值钱的东西。"
砧板上的姜片切口处渗着汁水,案板上一圈黄色的印子。我把洗好的葱放在旁边,水龙头关了,水滴答滴答。
开饭的时候人挤在桌上,我妈被安排在二姑旁边,二姑一直在给她夹菜,嘴上说着客气话。我妈吃了几口就说饱了,筷子搁在碗上。三姑在旁边说老姐姐你怎么吃这么少,这身体得吃东西才行啊。我妈笑着说胃口还没完全好,慢慢来。
婆婆从厨房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中间,招呼大家趁热喝。汤碗放下去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我妈面前那只几乎没怎么动的碗上。
"老姐姐你多吃点啊,你看你瘦得。"婆婆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盛了碗汤,喝了一口又开口,"对了林溪,你们单位是不是有那个什么生育保险?我听你二姑说现在生娃报销力度大,你抓紧看看政策。"
桌上的人都抬了头看我们,二姑嘴快:"可不是嘛!我儿媳妇当时生娃住了五天院,医保加生育险报下来自己才花了一千多,划算得很。林溪你赶紧生,生了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全桌人都笑了。我坐在周浩旁边,他低头喝汤没搭腔,耳朵尖有点红。我妈坐在对面,捧着碗没动,碗里的排骨汤泛着一层油花,漂着两粒枸杞。
"这事不着急。"我开口说了句。
桌上安静了一秒,婆婆的笑声率先响起来:"哎呀你这孩子就是脸皮薄,屋里都是自家人害羞啥。生娃是正事,我跟你说啊,过了三十你不想急也得急了……"
"林溪说她不急。"我妈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了。
婆婆的笑容顿在嘴角,转头看向我妈。"老姐姐你这话说的,我们这不是替孩子操心嘛。"
"我知道。"我妈放下碗,抬起头来笑了笑,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但我家溪溪的事,她说了算。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不想做的事,谁也不能逼她。"
空气凝固了两三秒。二姑低头嗑瓜子,三姑看着桌子上的汤碗,三姑父站起来说我去盛碗饭,椅子腿蹭着地砖走了。婆婆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又慢慢恢复,说了句"那是那是,还是当妈的知道疼闺女",转了话题问表妹最近工作怎么样。
吃完饭我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我妈站在客厅窗边,看着外面的楼。她背着手,腰挺得很直,跟以前那个坐在职工医院走廊里攥着我爸的手说"不哭"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从窗户往下看,楼下有人在遛狗,银杏树光秃秃的只剩枝丫戳着天。
"走吧妈,咱回家。"我说。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她跟婆婆打了个招呼说先走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客套了两句,周浩在沙发上玩游戏没站起来,说了句"妈你们慢走"。
下楼的时候我妈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些。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回头看我。六楼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她的脸在明暗之间晃了一下。
"闺女。"她说,"我那天在病房里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啊,就活一口气。你爸走的那些年,我一个人撑着,不是因为我不怕,是我不能给你看我的怕。"
我站在低她两级台阶的位置仰头看她,她花白的头发在楼道灯光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你现在也不用给我看你的怕。"她说。
第8章 一张照片的重量
婆婆家那顿饭之后,周浩连续三天没给我打电话。
我也没找他,每天下班回我妈那儿吃饭洗碗陪看电视,日子过得平静得像潭死水。但我知道这潭水底下有什么在翻涌,早晚得冒出来。
周三晚上我正在洗碗的时候,苏楠打了个电话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周浩在外面有人了你知道吗"。
我手里的碗滑进水槽里,磕在瓷面上当啷一声。
"……你说什么?"
"我前天下班在路上碰到他车里坐着个女的,长头发,看着挺年轻,俩人在车里说话,离得挺近。"苏楠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愤怒,"我当时没认出来是他的车,后来一看车牌就是他那辆丰田。林溪你自己心里有点数,我不想说得太难听,但我真心疼你。"
碗在水槽里晃了晃,水面上的泡沫裂开又合上。我站在厨房里,手指头湿淋淋的,灶台上的灯光黄黄的,油烟机嗡嗡转着。
"我知道了。"我说。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我扯了张厨房纸擦了擦手,"我还能现在就冲过去砸他车?"
苏楠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怕你这样。你这个人就是太能忍了,什么都往肚里咽。林溪你得替自己想想,你妈都那样了,他全家什么态度你看不见吗?"
我看见了。我看得一清二楚。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碗洗完了,把灶台擦了,把厨房垃圾收拾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侧头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累。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躺回自己家那间双人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三米之外的衣柜里有周浩的衣服,床头柜上还放着他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的枕头上有他洗发水的味道。我侧过身去,面朝着他那半边床,伸手摸了摸床单,凉的。
手机亮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苏楠发来的微信,连续三条——第一条是一张照片,偷拍的,角度有点歪,拍的是一辆白色丰田的副驾驶窗,玻璃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披着,侧脸,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在笑。第二条是"这是前天下午拍的"。第三条是"你自己看着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女人的侧脸轮廓在脑子里描了好几遍。不认识。车是我和周浩今年夏天一起凑首付买的,写了周浩的名字,理由是他在公司开车跑业务方便。我是用公交车加共享单车上下班的人,那辆车后备箱里装着我妈的住院行李送过一次医院。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又截了周浩生日那天发的那条朋友圈,两张图放在同一个相册里。然后我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吊顶的边角线发呆到半夜。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该干嘛干嘛。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给周浩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说。"他回了个"好",没说别的。
晚上八点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他换了拖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什么事啊?我还以为你又妈出啥事了。"
"没有,我妈挺好的。"我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相册,把那张照片翻出来放到茶几上。"这谁?"
周浩弯腰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身体僵了大概半秒。他直起身来,眉头拧成一团。"你跟踪我?"
"苏楠拍的。"我说,"你回答我问题。"
"客户。"他往沙发上一坐,把塑料袋扔在茶几边上,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公司客户,一起吃饭送她回去,怎么了?"
"生日那天晚上跟你吃饭的那个女的是谁?也是客户?"
周浩拧瓶盖的手停了,水瓶放在膝盖上没有喝。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那种不耐烦又浮上来了。"林溪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要是不信任我你就直说,别在这儿阴阳怪气。我每天在外面跑业务累死累活的,回家你还给我上刑?"
"累死累活?"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妈在ICU那天晚上你打麻将打到凌晨两点。我妈出院那天你来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这两个月你回来过几次?你在家吃过几顿饭?你微信给我发了几个字?"
周浩把水瓶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玻璃面上。"林溪你翻旧账有意思吗?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手机没电!我工作忙!你非要把每件事都往坏处想我也没办法!"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但我站直了。我从茶几下面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这几个月所有的东西——银行流水、水电气缴费单、我妈住院的票据、我单位开的收入证明。我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车贷每个月五千三,你还了三个月就没管了,这四个月的还款记录都在这儿,全是我转的。水电气网费这半年全是我交的,交费记录我也打了。你妈上回打电话来说让我回去帮忙张罗生日饭,你连问都没问一句我累不累。"
周浩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视线在那些纸片上扫了一遍。他伸手抓起一张银行流水单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钱的事你跟我说啊,我又不是不给你。"
"你给过吗?"我问。
他没说话。
"周浩,咱俩结婚快两年了。我每天下班做饭等你,你妈来家里说我妈该去养老院的时候我在厨房给你们端菜。你换车交首付的时候我把我攒了两年的存款全拿出来了。我妈住院做手术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五天四夜,给你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我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最后那张照片还留在茶几上,女人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模糊不清。
"你要是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就说。"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站在茶几前面看着他,"别耗着。"
周浩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伸手把照片翻了过去,面朝下扣在玻璃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门拉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冷静冷静",然后门关上了。
鞋柜里他的拖鞋还在最里面那一层,露着半边鞋底,暗蓝色的绒布面,左边那只鞋头有点磨破了。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们拿出来放在了门口。如果他想回来穿,就在那儿放着。如果他不回来,我也不会再拿进鞋柜了。
我回到沙发上坐着,茶几上的照片还扣着,我没翻过来。水渍还在玻璃面上,一圈淡淡的印子,边缘已经开始干了。我伸手把那圈水渍抹掉了,掌心冰凉。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的号码。
"溪溪,你睡了吗?"我妈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有点小心翼翼。
"没呢。妈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她说,"我今天下午做了个梦,梦见你爸了。他跟我说咱溪溪过得不容易,让我多陪陪你。我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我靠在沙发上,攥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睡衣领口上。
"妈,我挺好的。"
"嗯。"我妈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妈给你包饺子吃,你下班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仰着头靠着沙发背,眼泪淌完了之后整张脸都是凉的。客厅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窗帘拉着,外面偶尔有车声经过,轰轰的然后远去了。
茶几上那张照片的背面朝上,纯白色的一块,什么字都没有。
第9章 水饺暖不暖
第二天我妈真的包了饺子。
我推门进屋的时候,客厅里一股韭菜猪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厨房灶台上摆着两屉刚出锅的,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蒸汽往上冒着,把我妈的围裙下摆都打湿了。她正弯着腰在灶台边调蘸料,醋瓶子酱油瓶摆了一排,蒜末搁在小白碗里。
"快去洗手。"她头也没回说。
我去洗了手出来,在餐桌边上坐下。我妈把蘸料碗端过来放我面前,又把那屉饺子端到桌子中间,筷子递给我。"尝尝咸淡。"
我夹了一个咬开,韭菜的汁水和猪肉的鲜香一下在嘴里爆开。我妈做了一辈子饭,调饺子馅从来不用味精,全靠食材本来的味道。这一口咬下去,像是咬回家了很多年前的那些晚上——我爸还活着的时候,冬天的傍晚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饺子,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屋外的风声和屋里的蒸汽搅在一起。
"好吃。"我说。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动筷子。她倒了杯水端在手里慢慢喝着,眼神软软的落在我身上。我突然想起来上回在我妈家吃饭的时候婆婆说的话——"你妈能帮就帮,帮不了就别指望她"。
可我妈一直在帮我。从始至终,一直都在。
"妈,我跟周浩可能要分开。"我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说了这么一句。
我妈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水杯沿贴在下嘴唇上,她没喝,就那么停了三四秒,然后放下杯子伸手过来把我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小碗拉到跟前,又给我添了几个饺子。
"分就分吧。"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过得开心比啥都重要。"
我把脸埋进碗里,热气扑在脸上,眼泪掉进醋碟里。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一饭盒冻好的生饺子,说你想吃的时候就自己煮,别老在外面吃那些外卖。我拎着那盒饺子出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往下走。
之后的几天周浩没联系我,我也没联系他。工作照常上班,同事问我最近怎么瘦了,我说减肥。办公室空调开得干巴巴的,我每天灌好几杯水,嘴唇还是起皮。
周末的时候我正在我妈家陪她看电视,门铃响了。我以为是苏楠来送东西,开门一看,是婆婆周美琴。她穿了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拎着一兜苹果,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来看看你妈。"她说着就侧身挤了进来。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客气地说来了啊,请坐请坐。婆婆把苹果放在茶几边上,坐下之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林溪啊,浩浩这两天跟你联系没有?"
"没有。"我说。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往沙发里靠了靠。"这孩子,我说他他也不听。那天你们吵架的事我知道了,你说那照片是怎么回事?浩浩说了就是个客户,你怎么还找人偷拍上了?"
我从茶几边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面朝着婆婆。"照片不是我拍的。苏楠在路上碰到的。"
"苏楠?就你那个护士朋友?"婆婆眉头皱起来了,"我说林溪啊,你那个朋友我看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人家两口子的事她掺和什么?拍人家车里的照片算怎么回事?这要传出去我们浩浩在外面怎么做人?"
"妈,您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婆婆把手里攥着的苹果放下来,直了直腰,脸上那个笑变成了另一种表情,不那么热了,带着点长辈教训晚辈的严肃。"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跟浩浩结婚快两年了,一直没要孩子。浩浩是个男人,他有他的需求,你在外面瞎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搞得家里鸡飞狗跳,你觉得这个家还能好?"
我妈在旁边沙发上一声没吭,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婆婆脸上没离开过。
"我建议你呢,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一收,把该办的正事办了。你生了孩子,浩浩自然就收心了,男人嘛都这样。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到时候真把浩浩推出去,吃亏的是你自己。你三十二了,离婚了还能找着啥样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妈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攥紧了。
我看着婆婆的脸,那张脸在客厅白炽灯的照耀下五官分明,眼角的皱纹和嘴角的法令纹像刻上去的。她说话的时候嘴皮子一张一合,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一样真诚。
"妈。"我叫了她一声,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平静,"周浩要是觉得跟我过不下去,他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您来做这些工作。我跟他离婚了,房子是我租的,我自己有工作,我能养活自己。至于孩子的事,我没打算在这种状态下要孩子。"
婆婆的脸沉下去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拎起茶几上的苹果袋,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拉开门走了。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客厅里苹果留下的气味还没散,一股淡淡的果香甜丝丝地浮在空气里。我侧头看了看我妈,她没说话,在我旁边站着,手搭在我肩上一动不动。
客厅的窗户开着半扇,冷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窗帘的边角微微飘了一下。阳台上那个簸箕早就空了,里面现在放着几颗蒜头,是我妈前几天刚买来挂在那儿的。蒜皮白生生的,在黄昏的光线里看着挺干净。
那天晚上我躺回自己家的时候收到一条微信,是周浩发的,只有一行字:"我妈说你想离婚?"我看了一眼,没回。关了灯之后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他:"林溪你要是想好了就直说,别老拿我妈说事。那天的事我可以跟你道歉,但你动不动就拿离婚吓唬人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天花板上的光斑慢慢暗下去,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外面的路灯光,在墙上游来游去。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数到一百,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三个字发过去:"那就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没看。又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一下。我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手机,周浩回了三条。第一条:"你认真的?"第二条:"行,那就离。"第三条发了个时间地址,是民政局附近的律师事务所,他约了周三下午三点谈财产分割。
我把三条消息看了两遍,截了图存进那个相册里,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去了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我拿凉水泼了泼脸,拍了拍脸颊,吐了两口牙膏沫。
妈昨天晚上给我拿过来的那盒生饺子还在冰箱冷冻层里搁着,我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把上面那层霜擦了擦,关上了。
第10章 律师楼里的账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那家律师事务所。
写字楼的电梯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跟医院有点像。我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蓝色大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涂了薄薄一层粉底遮遮黑眼圈。包里面装着那个文件袋,里面是我整理的所有东西。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正在打电话,我报了我的名字,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我走过去推门,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袖口的扣子银亮亮的,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对面沙发上坐着周浩,穿着他平时上班的那套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规整,膝盖上搁着他的公文包。
我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律师自我介绍姓刘,把两份打印好的协议书推过来,上面列了财产分割条款:车归周浩,贷款余额由他负责偿还;婚后共同存款按余额平分;房租押金及家用电器归我;双方无房产,无共同债务。
条条款款列得挺清楚,我扫了一遍,看到"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那行字的时候,眼睫毛颤了一下。我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白着,钢笔搁在旁边。
周浩先开了口:"车的事你同意吧?首付我出了大头,后面的贷款也是你交的,但你也没少开,算是补偿。"
我没说话,从文件袋里把银行流水单抽出来推到刘律师面前。"车贷从今年八月开始,四个月的还款记录,全是我的卡付的。首付的时候我出了八万,转账记录也有。"
刘律师拿起单子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周浩。周浩的脸绷着,嘴唇抿了一下。"你当初说那八万是给我的,不用还。"
"我说的是不用还?"我看着他,"你换车的时候我把我攒了两年的存款全取出来给你了,你跟我说是凑首付,以后慢慢还我。现在你跟我说是给的?"
周浩靠回沙发背上,偏过头去看着窗户不说话。刘律师推了推眼镜,拿笔在协议书的某一行划了一道。"那就改一下。车辆折价,按出资比例分配,或者由一方补偿另一方差价。你们俩商量个方案。"
我看了看周浩,他还是看着窗外。写字楼对面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在上面反着刺眼的白光。我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我快不认识他了。
"车归你,你把我出的八万还给我。"我说。
周浩回过头来看着我,眉头又拧起来了。"林溪,八万我现在拿不出来。年底奖金还没发,公司上个月报销款压着没下来,你让我拿什么还你?"
"分期也行。写个借条。"
刘律师在边上点了点头,说这是个可行的方案,补充协议可以约定还款周期和方式。周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从牙缝里挤了个"行"。
其他的条款我没太大意见。房子是我婚前租的,一直是我的名字在合同上,周浩只是住在里面。家用电器那些值不了几个钱,他也不会跟我抢。存款账户里余额不多,这几个月全贴补车贷和家用去了,剩的那点他说要分就分,我说了句你留着吧。
签完字站起来的时候,刘律师说后续手续办妥了会通知我们去领证换证。周浩先一步推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什么声音。我慢慢把文件袋收好,跟刘律师道了谢,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周浩站在电梯口等电梯,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他始终没有回头。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开了,他迈步进去,我也跟着进去了。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换气扇低低的风声。
两个人站着,一左一右,中间隔了大半个轿厢的距离。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了八楼的时候忽然停了,门开了外面进来两个穿工装的人,拎着工具箱和图纸,站在了我和周浩中间。
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周浩跟在我后面出了旋转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大衣下摆往腿上拍。他站在门廊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白雾,隔着那层烟雾看着我。
"林溪。"他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看他。
"你妈那边……"他顿了一下,烟夹在指间,"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
"不用了。"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了。风灌进脖子里,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银杏树全秃了,枝丫伸着像张开的手指。一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卷着从我脚面上滚过去,打着旋飘到马路牙子下面去了。
公交站台上有两个女学生在等车,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个在另一个耳朵边说着什么悄悄话,然后两个人一块儿笑弯了腰。我看着她们笑,想不起来自己高中的时候跟朋友都说了些什么,时间太久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那栋写字楼越来越远,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变成了小点。我靠在椅背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个文件袋的边角,硬邦邦的纸壳戳着指腹。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晚上给你包馄饨,韭菜鸡蛋的。"
我回了个笑脸的表情。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的窗子照进来落在膝盖上。暖洋洋的,跟刚才的风像两个季节。
第11章 两张单人床
离婚手续办完之后,我开始陆续把周浩的东西收拾出来。
衣柜里他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一,我一件一件折好叠进纸箱里。西装挂起来不能折,我就用衣架套好了横着放在箱子最上面。他那瓶用了一半的须后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箱子角落。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充电器和一本看了一半的汽车杂志,杂志里面夹了一张加油票,我抽出来看了看日期,是上个月的,扔进垃圾桶了。
收拾到鞋柜的时候,那双暗蓝色绒面拖鞋还在门口放着。我蹲下来拎起来看了看,左边那只鞋头的磨口又大了一点,绒布磨得秃了,露出底下的灰色内衬。我用湿布把鞋底的灰擦了擦,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好口,丢进了纸箱最底层。
整理到阳台的时候,我发现晾衣架上挂着他的一条灰色毛巾,已经干了,硬邦邦地垂着。我伸手摘下来的时候,毛巾上残留的柔顺剂味道飘过来,是我上个月刚买的那个牌子,玫瑰味的。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把那块毛巾也折好放进纸箱了。
总共装了三个大纸箱,摞在玄关旁边。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说东西收拾好了,你哪天方便过来拿,不方便的话我叫个闪送。他隔了半小时回了个"周六来拿"。
周六下午周浩来的时候,我妈也在。她说要过来帮我一起搬东西,我没让她动,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周浩进门的时候看到我妈,叫了声"阿姨",这是我妈出院之后他头一回管她叫阿姨。我妈点了点头,没站起来。
周浩把那三个箱子从玄关搬到楼下,上上下下跑了三趟。最后一趟上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喘了口气,看了一眼屋里沙发上坐着的我妈,又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我。
"林溪。"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房子租期到什么时候?"
"明年六月。"
"那到时候……"
"到时候我自己续。"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鞋柜里那双新换的皮鞋蹭了蹭鞋底,伸手准备关门。门合到一半的时候他又拉开了半扇,看着我。"那八万,我年底发奖金先还你两万,剩下的明年分期还。"
"行。"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步步往下,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她端着杯热水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我身上,什么也没问。我走到沙发旁边坐下,跟她隔了半个座垫的距离,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只鸟在叫,啾啾啾的,声音短促又清晰。我转头看去,窗台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歪着头啄窗框的缝。我妈也看见了,放下水杯说这麻雀倒是胆大,人也不怕。我说胆大才好,胆小的活不久。
麻雀飞走了之后我就搬了回来。我妈把原来我那间小房间收拾了收拾,床单被罩全换了一水新的,床头柜上放了一小盆绿萝,窗台上还摆了瓶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雏菊,黄的白的挤在一块,看着特别热闹。
第一天晚上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的时候,床板比双人床硬,翻身动静大一点就吱呀响。但被子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枕头是我妈自己缝的荞麦皮枕,躺下去往两边滑,得用手扒拉一下才能枕稳当。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透进来暗沉沉的光线,隐约能看到外面楼的轮廓。
隔壁传来我妈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她轻微的鼾声,断断续续的。她以前不打鼾的,这两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了,声音不大,像猫嗓子里的呼噜。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适应了黑暗,眼皮沉下来的时候想,原来这就是回家的感觉。
住回我妈这边的第二天早上,苏楠来看我,拎了一大兜水果,进门就到处转了一圈,然后叉腰站在客厅中间说:"这就对了!你早该搬回来住!我告诉你那姓周的就不是个好东西,离了干净!"我妈在厨房给我俩煎荷包蛋,隔着门说楠楠你说话小点声,楼下听得见。苏楠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凑过来跟我说:"晚上请你吃火锅,庆祝你脱离苦海。"
我没推掉,那天晚上确实去了。火锅店热气腾腾的,牛油锅底咕嘟咕嘟冒泡,我涮了毛肚鸭肠肥牛,喝了两罐北冰洋,觉得从胃到全身都活过来了。苏楠一边往我碗里捞肉一边说你现在看着比之前两个月精神多了,脸上有肉了。我照了照手机屏幕的自拍,好像确实是,眼睛底下的乌青没那么重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新起的一件,浅灰色的,说给我织的过冬穿。我说妈你别熬夜了早点休息,她说快了快了,织完这排就睡。我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听见她在外面问火锅好吃吗,我说好吃,下次带你也去。她说岁数大了吃不了辣了,你们年轻人多吃。
水龙头哗哗响,镜子里映出卫生间的白炽灯,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混在水声里有点模糊。我弯下腰用温水洗了把脸,毛巾擦干之后脸上热腾腾的,毛孔都张开了。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二十九岁末尾的脸,眼角没皱纹,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看着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其实也挺好的。
第12章 他们来敲门
离婚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快。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吃饭,周末陪我妈去逛菜市场或者公园。我妈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最近血压也稳了,陈主任复查的时候说继续保持。她把太极拳从客厅挪到了楼下小花园,每天早上跟几个老太太一块儿打,还加了人家的小区健身群,偶尔约着去公园晨练。
我上班的地方离家三站公交,每天早上我妈比我起得早,给我蒸好鸡蛋糕或者煮好面条放桌上,上面扣个盘子保温。我出门的时候她要么在客厅打太极要么在阳台侍弄花草,每次我说妈我走了,她就头也不回地嗯一声,像以前我上学的每一天。
十二月中旬有天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碰到了陈主任。他住隔壁单元,刚从医院下班,白大褂没换,外面罩了件黑色羽绒服。看见我他停了一步,说林溪你妈最近气色不错啊,上次复查指标都挺好。我说是啊多亏您。他摆了摆手说这跟我没关系,是心情好了,心情好病就好了一半。
上楼的时候我琢磨着他那句话,心情好了病就好了一半。好像确实,自从我搬回来之后,我妈每天话都多了些,做饭也愿意花心思了,毛衣织了好几件,阳台上养的几盆花最近还开了两朵。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表情有点僵。看见我进来她冲我使了个眼色,捂着话筒小声说了句"你婆婆"。我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我妈把手机递给我,我没接,直接按了免提。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半度:"……我说老姐姐你也得劝劝林溪,年轻人闹闹别扭就算了,真离了婚对谁都不好。浩浩这孩子我是知道的,他就是嘴笨不会哄人,心不坏。你让林溪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回去好好说他。"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了摇头。我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对着手机说:"美琴啊,孩子们的事我管不了。溪溪她自己做主,我尊重她的决定。"
婆婆那边安静了一瞬,接着语气变了调,带着那种憋了劲儿终于忍不住了的架势。"老姐姐你这话说的,我尊重溪溪的决定。但我们家浩浩这些年在林溪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她结婚的时候我们家给了六万彩礼,办酒席花了七八万,她嫁过来我们供着她吃供着她住,现在说走就走?她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家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我妈把水杯放下了。她的腰挺直了,看着手机屏幕,像是在跟屏幕那头的婆婆面对面坐着。"美琴,你也说了,六万彩礼。这六万我一分没动,连本带利给溪溪带回去了。你们家酒席花多少钱那是你们办的事,我家嫁闺女我没收你们一分礼金。至于吃住,我闺女自己有工作,她挣的钱够养活她自己。"
婆婆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拔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家亏待她了?"
"亏不亏待我不知道。"我妈的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我就知道一件事。我闺女抢救我妈的那天晚上,打了二十七个电话,一个都没打通。美琴,你自己也有儿子,你想想那个心情。"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免提里传来的只有电流轻微的滋滋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婆婆说了句"你们看着办吧",电话就挂了。
我妈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垫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指头,掌心还是那些硬硬的茧子,热烘烘的。
"妈。"我叫了她一声。
"没事。"她拍拍我的手背,"她不敢打上门来。"
但婆婆确实打上门来了。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我和我妈正在家里包饺子,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婆婆周美琴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二姑。两人都穿着厚羽绒服,脸上带着那种上门讲理的郑重表情。
婆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二姑手里提了一箱牛奶。我侧身让她们进来,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客气地说了句来了啊坐吧。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来,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盖子揭开一半,里面热腾腾的排骨汤冒白汽。"老姐姐我给你炖了点汤,补补身子。"她把保温桶往我妈那边推了推,然后直了直腰,目光转向我。
"林溪,我今天来不是来闹的。我就想跟你说说心里话。"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妈在我旁边站着没坐,围裙上的面粉印子白花花的。
"你跟浩浩的事,我回去想了好几天。"婆婆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块,"我承认,之前我这个当婆婆的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妈住院那事,浩浩关机确实是他的错。他回来我骂他了,一个男人连老婆都顾不住,算什么事。"
我看着她没说话。
婆婆继续往下说:"但是,林溪啊,你也要理解浩浩。他工作忙,压力大,有时候粗心大意不是故意的。你看你们俩这两年,日子过得不是也挺好的?为了一点小事就离婚,值当吗?你跟浩浩复婚,房子的事我们家来想办法,首付我们出,写你们俩的名字,你看行不行?"
二姑在旁边帮腔:"就是啊林溪,浩浩他妈这都亲自来跟你说了,态度摆在这儿了。你再倔下去对你也没好处,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以后找对象都……"
我二姑下半句没说下去,因为我妈往前迈了一步。她站在我椅子旁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从婆婆脸上移到二姑脸上,又落回婆婆脸上。
"美琴,你今天来,要是真心来认错,我领你这份情。"我妈说,"但你要是来劝我闺女回去接着过那种日子,那就别费这个口舌了。她在我这儿住得挺好的,每天高高兴兴的,比在你们家两年加起来笑得多。"
婆婆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着白。二姑在旁边想说什么,被婆婆按了一下胳膊拦住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炉子上炖饺子的锅咕嘟咕嘟响着,蒸汽从厨房门缝里飘出来,韭菜的香味跟排骨汤的肉香搅在一块。
婆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她把保温桶的盖子合上了,拎在手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行,老姐姐你话说得明白,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今天就到这儿,汤我拿回去了。"
二姑跟着站起来,牛奶箱留在茶几上没拿,婆婆说了句留着给老姐姐喝,转身推门走了。门关上之后楼道里传来两人下楼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噔噔噔,渐渐远了。
我妈弯腰把那箱牛奶拎到厨房去了,回来的时候围裙上沾的面粉蹭掉了一块,白印子留在裙摆上。她坐下来继续包饺子,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咕噜咕噜响。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擀皮,一片一片圆圆的,大小差不多,厚薄均匀。她包饺子的手法快,左手托皮右手填馅,一捏一挤就是一个,边儿上的褶子整整齐齐。
"妈,你咋这么厉害。"我说。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可不,你妈当年厂里包饺子比赛第一名,你爸那时候追我就是看中我包饺子包得好。他这人可会捡便宜了,找老婆先看肚子,连你公公当年都夸他眼光好。"
我愣了一下,从小到大头一回听我妈用这种语气提我爸。她包饺子的手没停,嘴角含着笑,眼睛看着案板上的面团,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爸啊,走得早了点。"她又包完一个,放到盖帘上,"但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把你的闺女养好,比什么都强。"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我妈起身去下饺子,锅盖揭开的那一下,满屋子全是白气。她站在灶台前,用漏勺推了推锅里的饺子,弯着腰的背影在蒸汽里有点模糊。
我坐在餐桌边上,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热了一下,忍住了。
第13章 体检单上的字
元旦过后的一天早上,我妈去楼下打完太极拳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
我正坐在餐桌边吃她蒸的鸡蛋糕,抬头看见她扶着门框换鞋,动作比平时慢,另一只手按着胸口的位置。我放下勺子站起来走过去扶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早上风大走快了两步,喘得有点急。
但我看她的嘴唇有点发紫。我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去倒了杯温水过来,她喝了小半杯,呼吸慢慢平下来了。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脸上的肉比出院的时候多了些,但血色还是淡。
"妈,去医院查查吧。"
她摆了摆手说大过年的查什么查,老毛病了,天气冷就这样。我说那我给陈主任打个电话先问问。她没拦我。
陈主任在电话里听了情况说最好来医院做个心电图,顺便抽血查个心肌酶。我挂了电话转头去看我妈,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了,但嘴唇的颜色还是没完全恢复。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感觉到沙发陷下去,睁开眼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走吧,去一趟。"她说着慢慢站起来。
那天下午陈主任看着我妈的心电图单子和化验结果,眉头拧了一下。他翻了两页病历,把笔帽套上,看着我俩说:"恢复情况总体可以,但心肌有点轻微的缺血改变,不严重,但是得注意了。冠脉支架术后头半年是康复关键期,情绪波动大、休息不好、劳累这些都要避免。老姐姐你最近是不是操心了?"
我妈没说话,看了我一眼。陈主任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开了两种药,交代一个月后复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风停了,路上的行人都裹着棉袄匆匆赶路。我搀着我妈的胳膊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她走得不快,我也陪着她的步子。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她停下来说要买几个橙子,说明早给你榨汁喝。
在水果店门口等她挑橙子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街对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元旦刚过完,有些商场门口的圣诞装饰还没撤,红红绿绿的灯串在玻璃橱窗上闪。几个小孩举着气球从对面跑过来,一个蓝色的氢气球脱了手升上去,越飞越高,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看不到了。
我转回头,我妈已经挑好了橙子正往塑料袋里装。她弯着腰,后背上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因为动作抻开了,露出里面那件我给她买的加绒保暖内衣。她抬头看见我,举起手里的橙子冲我晃了晃,说这家的橙子甜,我上次买过的。
那天下班后,我把我妈哄睡之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陈主任开的那张药方,我拍了一张存进手机里。旁边放着我妈记账的那个横格本,她今天下午从抽屉里翻出来的,说要重新记一下每个月的药费花销。我翻到她记的那一页,最新的那行字是"溪溪搬回家住,每月给我交五百生活费,我说不要她非要给"。
我把横格本合上了,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翻了一些关于心梗术后护理的文章,截图保存了几条关于饮食和情绪管理的。又搜了搜市一院心血管科的专家号怎么挂,想着我妈下个月复查的时候还是挂个专家给她看看。做完这些事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关了客厅灯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
隔壁我妈的鼾声又起来了,今天比平时声音大一点,中间还会断一两秒然后接上。我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鼾声虽然不均匀但节奏是稳的,应该是睡得沉。我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那个念头沉下来了——我得让我妈安心,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剩下的,慢慢来。
第14章 没寄出去的信
一月底有天中午,苏楠约我到她医院对面的小吃店吃面条。正吃着的时候她忽然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周浩的朋友圈。他发了张照片,角度跟之前那个晚上发的那条差不多,还是暗色调的餐厅桌面,但对面坐的人清晰了,是一个长头发的年轻女人,正对着镜头笑,桌上放着一束玫瑰花。配文是"新开始,新期待",定位是一家法式餐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苏楠,低头继续吃面。
苏楠的筷子戳在碗里没动,看着我。"你就不生气?"
"生啥气。"我把面条吸溜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离婚手续都办了,他跟谁在一起关我啥事。"
"那是你出的八万首付买的车,他开着车去接新女朋友吃饭。"
"所以呢?我还能去把车轱辘卸了?"我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她碗里,"吃你的面,一会儿凉了。"
苏楠瞪了我一眼,低头扒了两口面,又抬头来看我,表情软下来了。"你最近好像变了。"
"哪变了?"
"说不上来。"她用筷子头敲了敲碗沿,想了想,"以前你遇到这种事,会先替别人想,先忍。现在你会先替自己想了。"
我端起面碗喝了口汤,酸辣味的,呛得眼眶有点湿润。"可能跟我妈学的。"
那顿饭吃完之后我们沿着医院后面的小街溜达了一截,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苏楠买了一袋,边走边剥边往我嘴里塞。风挺大的,吹得围巾往脸上拍,但太阳晒着暖和和的。
走了半条街,苏楠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着我,把她剩下的半袋栗子塞进我大衣口袋里,然后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林溪,我跟你说一件事。"
"嗯。"
"周浩那辆车,你首付出了八万。他答应分期还你那八万,但我查了查那个车的二手估价,周浩那辆丰田当时落地二十多万,首付你俩凑的,你出了八万,他还了三个月贷款就断在你身上了。这车实际你付出得比他还多,你应该把车要回来,而不是让着他。"
我把栗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烤得绵软。风把苏楠的头发吹散了,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拢了拢,发梢拂过她的脸颊。
"算了。"我说,"车给他就给他吧,我不想再跟他扯那些了。"
"你就是心太软。"
"不是心软。"我把栗子壳攥在手心里,搓了搓,"是累。跟他掰扯那些事,掰扯完了我心里也空落落的。还不如省下那点力气,回去给我妈多熬碗汤。"
苏楠看着我,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行吧,你说了算。但八万块钱你得要回来,那是你妈的养老钱。"
"他说年底先还两万。"
"他说的你也信?"
我没接话。我们俩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鞋底踩在人行道的砖上沙沙响。走到路口苏楠要拐去公交站了,她停下脚步看着我,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就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挤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之后那辆公交车慢慢驶出站台,混进车流里。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我妈家的方向走。
那八万块钱的事我没跟别人说过,连我妈都没说。周浩答应分期的那个借条还在我包里搁着,他签了字按了手印,但那行字的墨迹干透了之后我就再也没主动提过。有些事我不愿意提,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提了之后那些记忆会跟着一起涌出来,我还没准备好让它们涌。
晚上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包荠菜馄饨。我洗手去帮忙,她把调好的馅碗推过来,递给我一摞馄饨皮。我笨手笨脚地包了几个,不是露馅就是捏不紧,我妈在旁边看着笑,伸手过来帮我捏了捏边角。
"你跟你爸一样,手笨。"她说着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馄饨重新捏了一遍,捏出来一个肚子鼓鼓的小元宝模样放在盖帘上,"但笨人老实,老实人过好日子。"
荠菜的香气混着肉馅的味道在厨房里飘,窗外又开始飘细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花不大,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顺着往下淌成一道细水印。我妈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说瑞雪兆丰年,今年春天一定好。
我忽然很想写信。
那封信我没寄出去,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剩了几行字:"周浩,那八万我不要了。车你留着开。以后各自安好吧。"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锁了屏,再也没打开过。
第15章 年末的火锅
腊月二十九那天,苏楠来我家吃年夜饭。
我妈今年过年没张罗多大动静,就我们仨。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四喜丸子、糖醋里脊、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盆她拿手的酸菜白肉。苏楠带了两瓶红酒来,说阿姨你喝一口意思意思,我妈笑着抿了一小口,脸就红了。
"林溪,你跟你妈这个年过得真舒服。"苏楠夹了一筷子鱼,腮帮子鼓着说,"我家那边每年过年跟打仗似的,七大姑八大姨能凑三桌,吃到半夜都不散场。"
我妈给她添了碗汤说楠楠明年过年也来,我把你那份碗筷常备着。苏楠眼眶有点红,低下头喝汤,闷声说了句"那我可当真了啊"。
吃完年夜饭收拾了碗筷,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苏楠坐在中间,左边是我妈,右边是我。我妈给她腿上搭了条毛毯,苏楠搂着我妈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就睡着了。呼噜声小小的,像猫。
我妈低头看了看苏楠的睡脸,伸手把她滑下来的头发丝拨到耳后,然后侧过头来看我。电视里的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灯光暗沉沉的,我妈的脸在明暗之间晃了一下。
"闺女,你以后想干啥都行。妈陪着你。"她小声说。
我靠在沙发另一头,点了点头,把毛毯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炸开,红光绿光映在窗帘上。苏楠在我妈的肩窝里蹭了蹭,咂了咂嘴,睡得更熟了。
那天晚上苏楠住在了小房间,我跟我妈睡大床。我已经多少年没跟我妈挤一张床了,小时候冬天冷的时候我老是钻进她被窝里取暖,那时候觉得我妈身上有种暖烘烘的味道,像晒过的棉被混着洗衣粉的香。现在躺在她旁边,我发现还是那个味道,没有变过。
"妈。"我在黑暗里叫她。
"嗯。"
"今年过年我们三个人也挺好的。"
我妈在被窝里动了动,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热的,掌心里的茧子摩挲着我的指背。"是挺好的。"她说。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远处有个烟花炸开,砰的一声,光透过窗帘在房间的天花板上闪了一瞬。我侧过头看我妈的轮廓,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往上弯着。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起来煮了汤圆,我妈和苏楠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我在厨房把汤圆下进锅里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浩发了条消息过来,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看了看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灶台上。锅里的汤圆一个个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在滚水里翻着跟头,我拿勺子轻轻推了推不让它们粘底。
厨房窗户上结了窗花,是苏楠昨天用红纸剪的,贴在玻璃正中间,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倒着贴的。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但阳光透过云层还是把窗花的红色映在了灶台上。
我盛了三碗汤圆端出去,喊她们起床吃饭。苏楠裹着被子滚到床边伸了个懒腰,我妈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眯着眼看我,说了句"汤圆好香"。
客厅的电视开着重播春晚,门外偶尔传来邻居拜年的说笑声。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她们俩一人端一碗汤圆吹着热气,苏楠吃相不好,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溜嘴。我妈一边笑一边递凉水过去。
窗花上那个倒着的"福"字在晨光里红得透亮。
这个年,挺好的。
第16章 雨停之前
开春之后我妈的身体明显好转了。复查的时候陈主任看着新出的报告单点了点头,说指标都在正常范围里了,继续保持,药按时吃,饮食清淡,情绪稳定。我妈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第二天早上起来跟那几个老太太打太极的时候步子都比以前轻快了。
我工作上也顺手了,今年年初单位调整了岗位,我从原来的行政科调到了宣传办,工作量大了些但做的是我擅长的文字类工作,办公室里人少清净,不用天天面对一堆人的家长里短。
三月初有一天下午下雨,我提早下了班,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跟人视频。我凑过去一看,是远在南方小姨,我妈的妹妹,好几年没回来过了。两个人在视频里聊天,声音开着外放,小姨问东问西,说今年夏天要带孩子回来避暑。我妈高兴得连说了好几个好,我端了杯热茶过去递给我妈,她在镜头前把我夸了一通,说闺女现在能干着呢,把我照顾得可好。
挂了视频之后我妈跟我说,小姨家里出了点事,她女婿去年投资失败赔了不少钱,两口子闹了大半年了。我听了叹了口气,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妈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雨出了会儿神。
"你小姨当年嫁到南方去的时候,你姥姥也是哭着送她走的。怕她受委屈,但又拦不住。"她转过头来看我,"我这几年也想通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当妈的再舍不得,也得放她走。"
"我没走远啊。"我笑着把她的茶杯续满。
"你没走远,但你走过弯路。"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弯就弯了,回来就好。往后走直了就行。"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我妈把电视打开调到戏曲频道,里面在放黄梅戏,咿咿呀呀的调子顺着雨声淌进耳朵里。她靠在沙发上眯着眼听了会儿,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唱过戏,还是主角呢,后来结了婚有了我就再没登过台。
"那等你身体再好点,咱去唱戏班报个名。"我说。
我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摆了摆手说老胳膊老腿的就不出去丢人了。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跟那些老照片上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差不太多。
雨一直下到傍晚停了。我推开窗透气,外面的空气潮润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楼下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一小片一小片铺在路面上。远处有人牵着狗出来遛,狗撒欢跑起来溅了一身泥点子。
我站在窗前吹着那股潮润的风,心里也潮润润的,不是潮得难受的那种,是春雨过后那种万物都要冒芽的潮。
第17章 断掉的汇款
三月底的时候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我妈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不对劲。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提示有人往她卡里转了八千块钱,转账备注写着"还第一部分"。
我看了一眼转账人名字,周浩。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我把手机还给她,坐到她旁边,长出一口气。"他之前答应分期还我那八万,这是第一笔。"
"你不想要?"我妈问。
"不太想要。"我说,"收了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我妈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伸手理了理膝盖上织了一半的毛衣。浅灰色的,已经织出了袖口的形状,针脚密密麻麻的,平整得像是机器织出来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站起来去卧室抽屉里翻出来那个文件袋,打开翻了翻,找到周浩签了字的那张借条。我盯着那张借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对折了,又对折了一次,撕成两半,四半,最后撕成一把碎纸片,扔进了垃圾桶。
那八千块钱我没退回去。
但我让我妈把那张卡里的钱单独放着,不动。当是替我妈存着,万一以后她有什么急用。我妈说行,放她那儿的存折里,单独记一笔。
当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收到一条周浩的消息:"钱收到了吗?"我打了两个字:"收到。"他又发了一条:"剩下的慢慢还。"我没再回,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隔壁我妈的鼾声按时响起来,今天听着比之前几天都要安稳些,节奏均匀,中间没有断档。我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帘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小片落在枕头上,暖黄色的。我闭着眼,在鼾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中慢慢睡着了。
凌晨快天亮的时候我醒了一次,听到厨房里有动静。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我妈正站在灶台前热牛奶。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把你吵醒了?我说没有,刚好醒了。她递给我一杯热牛奶,说喝完再睡会儿还早着呢。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窗外的天还是深蓝色的,但东边的天际线那有一抹浅淡的橘红色正慢慢渗透出来。我妈站在窗边也端着杯水看着外面,两个人在厨房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
晨光一寸一寸亮起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透亮,叶脉看得清清楚楚。我妈轻轻呼了口气,玻璃上顿时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妈,你今天想吃什么?我下班路上买。"我说。
"买把茼蒿吧,焯水拌着吃,春天吃这个好。"
"行。"
我喝完牛奶去洗漱了,等我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把早餐摆好了桌,小米粥配酱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她坐在对面剥蛋壳,剥得干干净净的放在我碗里。
晨光彻底亮了,洒满了整张餐桌。窗外楼下的小花园里有人在遛鸟,鸟笼挂在树枝上,里面那只画眉正扯着嗓子叫,声音又脆又亮。
第18章 迟来的道歉
四月中旬有一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走到楼底下的时候,看见门口停了一辆白色丰田。
车牌我认得。那辆车停在花坛旁边,引擎盖上有几片落叶,像是停了一会儿了。我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单元门上了楼。
到了门口,看见周浩站在我家防盗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复杂地动了动,嘴唇开了又合上,最后叫了一声"林溪"。
我站在楼梯平台上看着他。他瘦了一些,胡子刮得干净,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深绿色夹克,整个人看着比离婚那会儿精神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他手里的纸袋提手被他攥得变了形。
"你来干什么?"我问。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抬起来看着我。"我来还剩下的钱。"他把纸袋递过来,"这是七万二,现金,你数数。"
我没接。纸袋悬在两个人之间,空气安静了几秒。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暗下去之后窗外的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暗交错。
"你哪来这么多现金?"我问。
"卖车了。"他把纸袋往我这边又递了递,"那辆丰田卖了,还了贷款剩下的全在这儿。你数一下。"
我站在两米之外,看着那个纸袋和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我认识,以前牵着我的时候掌心总是热的,冬天会揣进大衣口袋里捂住我的手。现在那只手拎着一个装满现金的纸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
"你卖车干什么?"我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
周浩把纸袋放下来垂在腿边,背靠着走廊的墙,仰头呼了口气。"我想了挺久的。那车不该我留着。你出了八万,我还了三个月就不管了,后面全是你扛的。这车本来就有你一半。"
我没接话。楼道里很安静,楼下哪户人家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刺啦响了一串,然后是一阵锅铲碰铁锅的动静。有人家在煮饭,香味顺着楼道飘上来,是红烧肉的味儿。
"林溪。"周浩站直了,看着我,"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妈住院那天我在二姑家打麻将,我妈说别接电话,接了就得回去,牌搭子凑不齐了。我当时喝了点酒,就没管。"
我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里面的钥匙串。钥匙齿硌着掌心,有点疼。
"我那天晚上后来开机了。"周浩说,"凌晨两点散场的时候开的。看到你给我打了二十七个电话,还有我妈的未接。我当时……心里慌了一下,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就拖到了第三天。"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知道错了,但那时候你已经在医院守了好几天了,我再说什么都显得假。"他把纸袋换了只手拎着,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求你原谅,这钱本来就是你的,拿来还你。别的我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袋口敞着能看见里面一沓一沓的钞票,捆得整整齐齐。我伸手接过来,纸袋挺沉的,手指头勒进提手印子里。
"钱我收了。"我说。
周浩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行。"他迈步开始下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响,一步两级走得很快。到了楼下拐角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没有,拐过弯脚步声就远去了。
我拎着那袋现金站在门口,钥匙串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了防盗门。屋里我妈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袋上。
"周浩来过了?"她问。
"嗯。"
我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沓都用橡皮筋扎着。我妈从阳台走进来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我的表情,没多问,转身回了厨房说饭马上好了,去洗手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现金,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沓的边缘,纸张簇新的触感,印着凹凸不平的纹路。那辆丰田是去年夏天我跟周浩一起去看的车,他从展厅里出来的时候高兴得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我还记得当时展厅里的冷气开得特别足,我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他的掌心热烘烘地贴着我的腰。
我把纸袋拉上拉链,拎起来放进了卧室衣柜最上面那层格子里,跟那个铁皮饼干盒放在一起。
厨房里我妈在喊我端菜,我应了一声走出去。饭桌上摆了一盘清炒茼蒿、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冬瓜排骨汤。我妈坐在对面给我夹菜,夹了一筷子茼蒿放进我碗里,说你脸色比上个月好多了。
我低头扒饭,茼蒿拌了蒜末和香油,清清爽爽的。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晖从厨房窗户斜斜地铺进来,在餐桌布上印了一片暖橙色的光。
"妈。"我咽下一口饭,"我打算把那笔钱存起来,当你的养老备用金。"
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端起碗来喝了一小口汤。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是打给小姨的。她在电话里说:"……哎,没事了,溪溪现在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你那边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姐说,别一个人扛着。"
水流哗哗地冲着碗碟,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滑来滑去。我听着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语气跟我以前受委屈时她哄我的时候一模一样,软和又安定。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晾衣架吱呀响了一声。我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暮色蓝沉沉的,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亮起了灯,一小格一小格的暖光嵌在暗蓝色的底幕上。
我低头继续洗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19章 穿新毛衣的妈妈
五一假期前一天下班回来,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她织了几个月的那件灰色毛衣,左看右看,末了抬头冲我说:"闺女过来试试。"
我走过去把那件毛衣接过来套上,袖子长了半截,衣摆盖住了大半个屁股。羊毛线的,织得紧实又柔软,穿上去暖烘烘的,像把我妈好几天的功夫裹在了身上。
"袖子长了,回头我拆了重新织。"我妈左看右看,又扯了扯衣摆。
"不用拆,这样挺好的,我穿宽松的舒服。"我把毛衣袖口往上卷了两圈,在客厅里转了个圈。毛衣后背上我妈用深灰色的线织了一道暗纹,凑近了能看出来是一朵简笔的梅花,五六朵顺着肩线排下来。
"好看吧?"我妈仰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看电视上学的花样,练了好几个晚上才织利索。"
我妈长这么大,这是头一回给我织带花纹的毛衣。以前她老说实用最重要,耐脏耐穿就行,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今年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大概是心情好了,看什么都想往好了弄。
我穿着那件新毛衣坐在她旁边,她伸过手来帮我整了整肩线的位置,拍了拍说这儿有点松,后面我收了收针才好。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抚过,指节粗短,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上全是细碎的毛线纤维。
"妈,五一咱出去转转吧。"我说,"去公园或者商场都行,你选地方。"
我妈想了想说公园吧,现在海棠花开得好。我说行,那就去人民公园。
五一那天早上天气特别好,阳光金灿灿地洒了一地,天蓝得跟洗过似的。我妈穿了件暗红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头发去理发店修了修,剪短了一些,看着利落了很多。她照镜子的时候说理发师手艺不错,我说那以后每个月我都带你去剪。
人民公园里的人比我想的多,但也不算拥挤。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花朵挤满了枝头,风一吹花瓣就扑簌簌往下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绒毯。我妈走在前面,步子比春天刚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背也挺直了。她走到一棵最大的海棠树底下仰头看着,花瓣落在她肩上头上,她也不拂。
"跟你爸结婚那年春天,我们就在这棵树下照的相。"她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花枝遮了大半个天,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蓝天,阳光从花瓣的间隙里穿过来落在我妈仰起的脸上,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弯出浅淡的弧度。
"那再照一张吧。"我说着拿出手机。
我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站到我旁边。她把胳膊伸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微微侧身面朝镜头。我从手机取景框里看着她,她也看着取景框里的自己,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些,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
咔嚓一声,拍下来了。
后来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照片里的我妈穿着暗红色的外套站在海棠树下,背后是一片粉白色的花海,我靠在她旁边,穿着那件灰色毛衣,胳膊挽着胳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落满花瓣的地上。
逛了一圈之后我们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会儿,我妈从包里掏出两个洗干净的苹果,一人一个。她咬苹果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得像个小孩。
"妈。"我靠着椅背,阳光晒着膝盖暖洋洋的,"以后每年春天我都带你来这儿看花。"
我妈啃着苹果点了点头,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
那天下午回去的路上我们坐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妈靠窗坐着,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鬓角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她一路看着窗外的街景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是安宁的,眉眼舒展开了,嘴角有一点点上翘的弧度。
我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公交车驶过市中心那条主干道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路边的写字楼,那栋周浩公司的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我的视线只在那栋楼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看向了更远处的天际线,橘红色的晚霞正从楼群的缝隙里渗出来。
到站了,我妈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下车了下车了。我跟着她下了车,她走在前面,步子稳稳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人行道上。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跟她并肩往前走。
第20章 夏天的风
夏天来的时候,我妈在阳台的花盆里种了几棵小葱和两棵番茄。
小葱长得快,半个月就冒出了绿油油的叶子,掐两根切碎了撒在面条上特别提味。番茄苗爬得慢一些,但六月中旬的时候也开出了黄色的小花,我妈每天早晚都去浇水,蹲在花盆跟前看着那几朵花,像看什么稀罕宝贝。
有天早上我推门出来,看见她蹲在阳台上用手指头轻轻碰了碰番茄花的花瓣,嘴里念念有词。我走近了才听清楚,她在说"多结几个,一个给溪溪,一个给楠楠,一个留着做番茄炒蛋"。我忍不住笑了,她回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做梦呢。
苏楠来我们家越来越勤了,有时候下班晚了就直接拐过来蹭饭。我妈专门给她备了副碗筷放在厨房抽屉里,她说这是苏楠专属的。苏楠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酸奶有时候是单位发的福利,我妈笑着说你再拿东西来我就不让你进门了。
六月底有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吃西瓜,电风扇嗡嗡转着,窗外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苏楠挖了一大勺西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阿姨,我感觉溪溪最近胖了。"
我妈看了一眼我,点了点头。"是胖了点,脸上有肉了好看。"
我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行了行了,你们俩天天喂我,能不胖吗?"
苏楠嘻嘻笑着靠过来拿胳膊肘拐我,我妈也笑,西瓜汁沾在嘴角亮晶晶的。电风扇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蝉鸣在暮色里渐渐弱了。
那天晚上苏楠走了之后,我跟我妈坐在阳台上乘凉。两棵番茄苗结了八九个青果子,藏在叶子底下圆滚滚的。我妈拿了个小喷壶给叶子喷水,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被阳台的灯照着像碎钻石。
"溪溪,你最近开心吗?"我妈忽然问。
我靠在阳台的护栏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路灯底下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开心啊。"
"那就好。"我妈放下喷壶,搬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坐下,仰头看着天。夜空是深蓝色的,上面缀着几颗亮星,一轮弯月挂在天边。她看了一会儿,指着天说那颗最亮的金星,以前你爸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指给我看。
我搬了另一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颗星。我妈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扣着裤子的布料,嘴里哼着一段听不出名字的调子,很轻很缓。晚风从楼下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邻居家飘来的栀子花香。
那天晚上我妈哼的那段调子后来我想起来了,是黄梅戏《天仙配》里的"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她年轻时在厂里唱过的那出戏。
我在阳台上坐了挺久的,我妈哼完了调子就回屋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颗金星慢慢往西边移,看着楼下的灯一盏一盏灭掉,风从暖变凉。阳台那两棵番茄苗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点亮光。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地变好,你甚至发现不了它是在什么时候变好的。只是突然有一天你回头看,发现那些让你喘不过气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你现在的每一天都是轻盈的。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然后回了屋。
轻手轻脚经过我妈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她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我轻轻把门带上了一点,回了自己房间。
关灯之后黑暗里我弯了弯嘴角,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