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田小菲 图文:韩霞
(本文接头条,为下集故事)
6
后来我跟陈响提了离婚。
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我说陈响我们分开吧。
他放下遥控器,说是因为那个人吗。
我说是。
他说那个人能给你什么。
我说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他沉默很久说好,站起来回卧室,关门的动作很轻。
搬走那天他帮我把行李提到门口,说你这个人太容易把自己交出去,以后对自己好点。
我说好。他关上门。
他了解我,不会为难我。
离婚后我跟寇鸣涵在一起了。
没有戒指没有告白,就是有一天打烊后他坐在吧台吃面,推过来说你也吃点。
我低头吃两口,他说小菲我们试试吧。
我抬头看见他的眼神,特真诚。我说好。
婚后的生活跟我预想的不一样。
他事业心太重了。
涵舍开了分店之后他整个人扑在工作上,早上六点出门夜里十二点回来。
我们一天说话不超过二十句。
他有大男子主义,觉得女人该待幕后,我去店里帮忙他脸上挂不住,说让员工看见老板娘端盘子像什么话。
我说我是合伙人,他说合伙人也是老板娘。
有一次我熬了三个晚上画了一幅新画挂店里,他看了半天说这画太暗了跟餐厅氛围不搭。
我说这是我三晚的心血。
他说我知道但这是餐厅得考虑客人感受。
那天晚上我没说话,他也没哄。
两个人各自睡在床两边,中间隔半米像隔条河。
他还留着前妻号码,联系糖糖用。
但每次打电话声音变得特别轻特别软。
我知道那是父亲对女儿的爱,不该计较。
但介意他手机里存"糖糖妈",介意他每月准时转抚养费,介意糖糖生日那天他发呆一整天。
我们的性生活很少。
他说累,我也累。
但夜里醒来看见背对我的轮廓,忽然想摇醒他问,你当初抱我那一下,多少是喜欢多少是可怜。
我渐渐发现自己嫁了个英雄的壳子。
壳子里住着普通中年男人,打呼噜,臭袜子乱扔,我说话他刷手机,我生日买束花说"忘了挑礼物随便买的"。
他爱我吗。大概爱的。但排在事业后面,女儿后面,排在他那点沉默又固执的骄傲后面。
我在他心里一直都不是那么重要,我早就知道。
但是,他提了要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他忽然说:"小菲,我们要个孩子吧。"
空气似乎凝滞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你认真的?"
"认真。"他说,"我年纪不小了,糖糖不在身边,我想再要一个。"
"那我的画怎么办?"
"画可以接着画啊。"
"寇鸣涵你知不知道生一个孩子要耽误多少时间?我好不容易才申请到国外的驻留名额,明年就走,一走半年。"
他坐起来。"驻留可以推迟。"
"那是别人等了三年才等到的机会。"
"小菲,"他看着我,"糖糖出生的时候我在执行任务,没赶上。我就想看着自己孩子第一次睁眼。"
我说那是你的遗憾,不是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自我。"
我坐起来开灯。"我太自我?寇鸣涵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为你放弃了多少——我的婚姻,我的时间,我五十万——"
"那是投资,你说过的。"他声音有点急,但那种急更让人生气。
"好,投资。那现在你让我放弃驻留名额给你生孩子,这算什么?投资回报率?"
他不说话了。
翻身躺下去,背对着我。我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掺了几根白的。
那个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照常六点出门,桌子上留了早饭和纸条:牛奶在锅里热着。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把牛奶倒了。
之后一个月我们几乎不聊孩子的事。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埋着,不碰也疼。
我画画的时候会走神,想到怀孕了腰会粗,手会肿,颜料会有毒不能碰。
想到要整整一年停笔,想到回来之后重新找手感又要一年。两年。
我是三十一岁的人了。画画的黄金期还有几年。
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生孩子了。
有一次我去涵舍找他,下午人少,他在吧台里算账。
我坐过去,他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想你了。
他抬头笑了笑,那个笑跟以前一样。但我忽然发现我好久没见过他这样笑了。
"我们能不能谈谈孩子的事。"我说。
他放下笔。"谈什么。"
"我明年三十三了。怀孕加哺乳至少两年不能正经画。两年之后我还能不能找到状态?"
"你在国内也能画。"
"我有驻留名额。国外工作室、导师、资源。那是别人挤破头想要的。"
"钱不是问题,我最近盈利了。"
"跟钱没关系!"我声音大了,几个客人回头看。
我压低声音,"寇鸣涵,你知不知道画画对我意味着什么?二十二岁我贴小广告的时候还想不开呢,是画画把我拉回来的。"
他安静了很久。"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家是两个人的。你做的决定,从来都是只考虑你自己一个人的。"
我站起来走了。
出门的时候撞到门框,胳膊肘磕青了一大块。
回家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哭。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默默递了包纸巾。我说谢谢。他说姑娘别哭,日子还长。
日子还长。
可我现在觉得长的日子过起来更累。
7
那天晚上回去他已经在家了。难得早回来。
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我进门他站起来,往我手边看了一眼。
"手怎么了?"
"撞门框了。"
他走过来捏了捏我胳膊肘,说没伤骨头。然后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把我的袖子卷上去,从冰箱拿了冰袋裹在毛巾里敷上去。
冰凉的瞬间我哆嗦了一下。他说忍忍,明天就好了。
"寇鸣涵。"我看着他低着头给我敷冰袋的样子,忽然鼻子酸了。
"嗯。"
"你当初在路边蹲下来跟我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来会这样?"
他没抬头。冰袋在我胳膊肘上慢慢化着,水顺着皮肤淌下来,凉丝丝的。
"没有。"他说,"那时候就觉得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哭挺可怜的。"
"就只是可怜?"
他终于抬头看我。"一开始是可怜。后来……后来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把冰袋拿开,用毛巾把我胳膊上的水擦干。"后来你跑了那么多次,就为了看我一眼。后来你在酒吧哭着把三年的事倒给我。后来你拿了五十万给我。小菲,我不是石头。"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
他笑了一声。"我不会。我以前当警察,什么场面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什么都不图,就往上扑。"
"那你现在图我什么?"
他想了想。"图你活得真。不像我,什么都憋着。"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聊了孩子的事,我说我怕生完孩子就画不动了。他说那就不生。我说你真想不想要。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想,但不想让你为难。
"我们可以再等两年,"他说,"你先去驻留,回来再说。"
"回来我就三十三了。"
"三十三怎么了,我前妻三十六生的糖糖。"
我忽然问:"你还爱你前妻吗?"
他愣了一下。"不爱了。但糖糖是糖糖。"
"你每次跟糖糖视频的声音,我听着难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我躲着打。"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摸了摸我头发,"小菲,我不会说好听的。但你要什么你说,我能给的我都给。"
我说我要你少开一家分店,每天早回来一小时。
他说行。
我说我要你一个月跟我看一次画展。他说行。
我说我要你跟我一起做决定,别什么都自己扛。他说我尽量。
然后他问我:"那你呢?你能给我什么?"
我说你想要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你别再跑了。别动不动拉黑我。"
我说好。
但我知道这很难。我习惯了跑。二十二岁追着他跑,后来跑进一段婚姻又跑出来。
跑对我来说太容易了,站在原地才难。
8
不久我拿到了驻留的正式通知,要走半年。
寇鸣涵知道之后去超市买了很多东西,泡面、速冻饺子、暖宝宝、还有一箱画材颜料。
他一样一样往行李箱里塞,我说带不了那么多。他说能带多少带多少。
走那天他在机场安检口站着,穿了一件我给他买的灰色外套。
我回头的时候他冲我摆了摆手。
现在我在国外第四个月了。
工作室朝南,窗外有棵大梧桐,叶子黄了又落。
每天画画、散步、去超市买牛奶,跟隔壁工作室的意大利老头比划着聊天。安静到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
寇鸣涵一周打两次视频。
问吃饭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我问店里怎么样,他说挺好。问糖糖最近联系没,他说上周视频了,又长高了。然后两个人对着屏幕沉默。
他说那你早点休息,我说好。
上个月他忽然说:"小菲,你回来之后我们去医院查查身体,看要不要孩子的事。"
我愣了几秒。"你现在想好了?"
"想好了。你回来再说。你先画你的画。"
挂了之后我在窗台上坐了很久。
我忽然想,也许他可以等,也许我也可以稍微往他那边走一步。
但很难。真的很难。我花了十年去够一个人,够到了发现他跟我始终隔着半步。
那半步有时候是一句"这画太暗了",有时候是他给糖糖打电话时的声音,有时候是他躺在我身边我却觉得他离得很远。
陈响前几天发邮件说他老婆生了,女儿,六斤八两。
他说小菲我当爸爸了,觉得挺奇妙。你那边怎么样。
我回说挺好的,画了几幅新画。
我没告诉他我其实不好。
我有时候还是半夜醒过来,有时候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一整天,有时候想寇鸣涵想到心疼,但视频接通了又不知道说什么。
上周末我跟意大利老头喝咖啡,他问我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用蹩脚的英文说:"他是个好人。但我们好像总在不同的频率上。"
老头耸耸肩说:"All couples are like that. The point is, do you still want to tune in?"
所有的夫妻都那样。关键是你还想不想调频。
我想。但我不知道调频需要花多大力气。我已经花了很多了。
昨天寇鸣涵视频的时候忽然说:"小菲,你那边快下雪了吧。"
我说是啊。
"记得穿厚一点。"
我说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三个月就回来了。"
我说是啊。
"我去接你。"
我说好。
挂了之后我坐回画架前。窗外的梧桐彻底秃了,北风把最后几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往上飞。
我调好颜料,铺开一张新画布。这次画的是冬天的树——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但枝丫密密地伸着,像张开的掌纹。
画着画着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二十二岁那天晚上寇鸣涵蹲下来跟我平视的时候,他说别在晚上做决定,白天再看看。
现在我知道了。白天看也不一定看得清。
但天总会亮的。画总会画完的。
人总会回来的。
然后我们再把那半步走完。走不完也没关系,走一步算一步。
反正来日方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