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膜。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手指悬在水龙头感应区下方,水流哗哗地响着,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礼貌的微笑,可我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正在慢慢发酵。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短信弹出来——尾号6688的信用卡副卡刚刚又消费了一笔,金额是三千八百元。
这是我老婆方媛名下那张白金卡的副卡,主卡在她那里,副卡给了她弟弟方磊。当初办这张卡的时候,方媛跟我说,她弟刚工作没多久,手头紧,偶尔应急用用。我没多想就同意了,毕竟一家人,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
可我没想到的是,“偶尔应急”变成了“日常消费”,而且频率越来越高。
今天这场饭局,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银行的APP。输入密码的时候,我的手顿了顿。屏幕上显示着这张副卡近三个月的账单明细——餐饮消费、电子产品购买、加油充值、酒店住宿……零零散散加起来,已经超过六万块了。
每一笔都不是什么大数目,但累积起来的数字,足够让人心里发堵。
我深吸一口气,退出了APP,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服务员正端着菜从我身边经过,红烧肉的香味钻进鼻子里,我却觉得胃里有点翻腾。
回到包厢门口,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磊哥,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吧?这一桌少说得四五千吧?”一个粗嗓门的男声带着羡慕的语气说道。
“四千八。”方磊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这家店的海鲜都是空运过来的,龙虾是澳洲的,鲍鱼是南非的,你们尝尝这个刺身,新鲜得很。”
“啧啧,磊哥现在真是发达了,请客都这么大方。”
“那当然,”方磊笑了一声,“我姐对我好着呢,她说让我随便花,不够再找她要。”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方磊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红酒,脸上泛着酒意。他旁边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应该是他的朋友,还有一个看起来是他女朋友的女孩,正低头玩着手机。
“姐夫来了!”方磊冲我招招手,“快坐快坐,菜刚上齐。”
我笑了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那是方磊特意给我留的位置,在他右手边。桌上摆满了菜,龙虾、鲍鱼、海参、象拔蚌……确实都是硬菜,光看这排场就知道价格不菲。
“姐夫,你尝尝这个帝王蟹,今天早上刚到货的,新鲜得很。”方磊夹了一块蟹腿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热情得有些过分。
“谢谢。”我说了一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但我吃不出什么滋味来。
“姐夫,我跟你说,今天我请这几个兄弟吃饭,主要是庆祝我升职了。”方磊端起酒杯,“销售部主管,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也算是个开始嘛。”
“恭喜。”我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姐夫你太客气了,”方磊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对了姐夫,你在那个公司干得怎么样?我听我姐说,你们最近效益不太好?”
“还行吧。”我不想多谈自己的工作,敷衍了一句。
“要我说啊,姐夫你就别在那个破公司耗着了,出来跟我干算了。”方磊拍了拍胸脯,“我现在认识不少人,路子也宽了,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介绍个好活儿,保证比你现在挣得多。”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但还是压了下去。“再说吧。”
方磊的女朋友这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打量,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她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好奇,又像是轻视。
旁边的几个年轻人开始起哄。
“磊哥,你这姐夫看着挺稳重的嘛,做什么工作的?”
“在一家公司做行政主管。”方磊替我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工资不高,胜在稳定。”
“哦,行政啊,那确实是稳定。”那个粗嗓门的男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我心不在焉。方磊一直在吹嘘他最近的工作业绩和人脉资源,说到兴头上,还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他新买的手表。
“看看,这块表两万多,限量款。”他把手腕伸过来,表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刷卡买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磊哥真豪气!”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
我看着那块表,脑子里浮现出银行账单上的数字。两万多的手表,加上今天的饭钱,再加上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消费,方磊这三个月花的钱,都快赶上我半年的工资了。
而我老婆方媛,每次我问她关于副卡的事,她总是说:“我弟还年轻,花钱大手大脚很正常,等他成熟了就好了。”
可她从来没告诉我,这些钱到底什么时候能还上。
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让她弟还。
我放下筷子,借口去洗手间,再次走出了包厢。这一次我没有真的去洗手间,而是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和方媛结婚五年了。当初谈恋爱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有个弟弟,比她小三岁,家里比较宠。那时候我觉得没什么,谁家没个兄弟姐妹呢?可婚后我才发现,方媛对这个弟弟的宠爱,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每个月给她弟生活费不说,逢年过节还要给红包,买衣服买鞋子买手机,几乎是有求必应。刚开始我还觉得是她心软,后来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习惯成自然了。
我曾经委婉地跟方媛提过几次,说她弟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该学会独立了。每次方媛都会不高兴,说我心眼小,说她弟还小,不懂事,等她弟成家了就好了。
可问题是,她弟今年都二十六了,比我小不了几岁。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拿出手机再次打开了银行APP。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找到了那张副卡的管理页面。
额度调整的选项就在那里,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说实话,我不是个小气的人。如果方磊是真的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我二话不说就会掏钱。可他拿着我们的钱请客吃饭、买奢侈品、充面子,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这种不舒服我已经忍了很久了。
我咬了咬牙,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把副卡的信用额度从原来的五万降到了一万。
然后我又想了想,索性把临时额度也关了。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手机,深呼吸了几次,重新走进了包厢。
里面依旧热闹非凡。方磊正拿着一瓶红酒给每个人倒酒,看到我进来,笑着说:“姐夫,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快来,我给你留着呢。”
“没事,接了个电话。”我坐回位置,端起他给我倒的酒,抿了一口。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看着方磊继续表演。他说他最近在看车,准备买一辆二十多万的SUV,还说等他买了车,带我们全家去自驾游。他的朋友们纷纷附和,说他够意思,说他以后肯定能成大器。
方磊的女朋友这时候终于放下了手机,小声问他:“你今天花了多少钱?”
“不多,五千左右吧。”方磊满不在乎地说,“反正刷的是我姐的卡,她不会说什么的。”
“你姐对你真好。”女朋友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那当然,”方磊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我姐从小就疼我,我要什么她给什么。姐夫你说是不是?”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又补充道:“再说了,我姐夫的卡,不就是我姐的卡吗?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可问题是,他把我们当成一家人了吗?或者说,他把我当成一家人了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很陌生。他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刚大学毕业、腼腆羞涩的少年了。他现在是一个懂得如何利用亲情来满足自己虚荣心的成年人,而且做得驾轻就熟。
饭局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结账的时候,方磊掏出那张副卡,潇洒地递给服务员,说了句:“刷卡,没密码。”
服务员拿着卡离开了,过了几分钟又回来了,脸色有些尴尬。
“先生,这张卡刷不过去。”
“刷不过去?”方磊皱起眉头,“怎么可能?你再试试。”
服务员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先生,系统显示您的卡片额度不足。”
“额度不足?”方磊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不可能!这张卡有五万的额度,我才花了多少?”
他的朋友们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方磊的脸涨得通红,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应该是打给他姐的,但电话没人接。
“那个……”服务员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您换一张卡?”
方磊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翻了翻钱包,拿出一张储蓄卡,刷了之后,余额不足。他又翻出一张信用卡,同样刷不过去。
最后,是他的女朋友帮他付了钱。
走出饭店的时候,方磊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一句话也没跟我说,拉着女朋友就走了。他的朋友们也各自散去,临走前看我的眼神有些微妙。
我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第二天一早,方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是不是把我弟的卡停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怒气,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那股火气。
“没有停,只是把额度降低了。”我平静地回答。
“为什么?”方媛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道昨天他有多丢人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刷不出钱来,你知道他有多难堪吗?”
“我知道。”我说,“但那顿饭花了四千八,他请的是他自己的朋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是我弟!”
“他是你弟没错,但他也是成年人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他工作了,有收入,为什么还要用我们的钱请客吃饭?”
方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是不是嫌他花得太多了?”
“你觉得呢?”我反问,“三个月花了六万块,你觉得多不多?”
“那是我弟!”
“我知道是你弟,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六万块钱是我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我们还要还房贷,还要养孩子,还要存钱养老。你弟一个月工资七八千,他不缺钱,他只是习惯了伸手问你要。”
方媛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寒的话。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不是我变了,是你从来没看清过这件事。”我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方媛没有回家。她去了她妈家,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想一个人静静。
我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卧室里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永远不会吵架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把我们当提款机,这有什么错呢?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冷到了冰点。方媛回来住了,但她不怎么跟我说话,每天下班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去敲过几次门,她都说没事,让我别管她。
我知道她在生气,气我让她弟丢了面子,气我没有顾及她的感受。可我也在生气,气她从来不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气她把娘家人的事情看得比我们的小家还重。
周末的时候,岳母打电话过来,说要请我们吃饭。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方媛说必须去,不然她妈会不高兴。我只好答应了。
吃饭的地点定在一家湘菜馆,不算高档,但也不便宜。我们到的时候,岳母和岳父已经到了,方磊也在,身边还跟着那个女朋友。
落座之后,气氛有些微妙。岳母先是问了问我工作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上次的事情。
“小周啊,”岳母看着我,语气温和但眼神锐利,“上次的事我听说了,小磊做得不对,我已经批评他了。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他还年轻,不懂事。”
“妈,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小气的人,”岳母打断了我,“但这件事确实让小磊很难堪。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他的开销我来管,你就别操心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调解,实际上是在指责我多管闲事。
我看了看方媛,她低着头喝茶,一句话也不说。我又看了看方磊,他坐在对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等着看我出丑。
“妈,”我放下茶杯,“我不是要管小磊的开销,我只是觉得,他都这么大了,应该有自己的规划。”
“规划?”岳母笑了笑,“他才多大?年轻人嘛,花钱大手大脚很正常,等结了婚就好了。”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这种对话进行过无数次了,每次都是一样的套路——他们说我小气,我说他们惯着孩子,最后不了了之。
饭吃了一半的时候,方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被驳回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凭什么?我都准备好了,材料也都交了,凭什么驳回?”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方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挂了电话,狠狠地把手机拍在桌子上。
“怎么了?”岳母赶紧问。
“贷款被驳回了。”方磊咬着牙说,“银行说我征信有问题,有逾期记录。”
“逾期?”岳母愣住了,“你怎么会有逾期?”
方磊不说话,眼睛却瞟向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是不是因为那张信用卡?”岳母问。
“不是,”方磊否认,“是另外一张,我之前办的分期,忘了还。”
“忘了还?”岳母的声音也提高了,“你知不知道征信有多重要?这种事怎么能忘?”
“我真的忘了嘛,”方磊委屈地说,“又不是故意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方磊的征信出了问题,这对他来说是个教训,但我知道,这个教训很可能不会让他长记性。
果然,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方媛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能不能帮帮我弟?他贷不了款,买不了车,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说,“征信问题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恢复,别人帮不了。”
“那你借他点钱,先让他把车买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方媛,你有没有想过,你弟的问题不是没钱,而是他没有理财观念。你借钱给他买车,他能还得起吗?每个月的油费、保养费、保险费,谁来出?”
方媛沉默了。
“我不是不愿意帮他,”我继续说,“但帮他要讲究方法。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惯着他,否则他永远长不大。”
“你就是舍不得钱。”方媛说完这句话,把头扭向了窗外,不再理我。
我没有再解释。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显得苍白。
回到家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方媛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完全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磊发来的消息。
“姐夫,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就是一时冲动,没想那么多。”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他道歉了,但这道歉来得太容易了,就像是走过场一样。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示我有新的交易记录。我打开一看,是方媛用主卡消费了一笔,金额是一万两千块。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补偿她弟。
我走进卧室,方媛正背对着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我拿起她的手机,解锁之后看到了那条消费记录。
“你给你弟转钱了?”我问。
方媛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就被倔强取代了。
“他是我弟,我不能看着他难受。”
“所以你转了这么多钱?”
“一万二而已,又不是很多。”
“方媛,”我深吸一口气,“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你这样只会让他更加依赖你,永远学不会自立。”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方媛坐起来,声音尖锐,“那是我弟,我心疼他,我愿意给他花钱,怎么了?”
“那我们呢?”我问,“我们的房贷呢?孩子的教育基金呢?我们的养老钱呢?你都想过没有?”
方媛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不是反对你帮你弟,”我放缓了语气,“但凡事都要有个度。你可以帮他,但不能毫无底线地帮。你这样下去,迟早会把他惯坏的。”
“你懂什么?”方媛的眼圈红了,“你知道从小到大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爸妈重男轻女,什么都紧着我弟,我要是对他不好,他们就会说我不懂事。我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变了。”
我愣住了。
这是方媛第一次跟我提起她的童年。我知道她家境一般,父母偏爱儿子,但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对她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讨好他们?”我问。
“我不是讨好他们,”方媛擦了擦眼泪,“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失望。”
我走过去,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方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不用讨好任何人,包括你爸妈和你弟。你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你应该为自己活着。”
方媛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反握住了我的。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可第二天,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发现方媛不见了。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去她妈家了,她弟出了点事,她要去帮忙。
我问什么事,她支支吾吾不肯说,最后在我的追问下才告诉我——方磊昨天晚上喝醉了,跟人打架,被抓进了派出所。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方磊正坐在长椅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也被撕破了。方媛和岳母围在他身边,一个劲地问他还疼不疼。
警察走过来,简单说明了情况。方磊昨晚在一家酒吧喝酒,跟邻桌的人发生了口角,然后就动起手来。对方也有伤,但比他轻一些。现在的问题是,双方都不肯和解,要公事公办。
“如果走程序的话,可能会留下案底。”警察说,“最好还是协商解决。”
岳母立刻看向我:“小周,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找人说说情?”
我看了看方磊,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试试吧。”我说。
我打了几个电话,托了一个朋友帮忙协调。对方也是个讲道理的人,听说方磊愿意赔偿医药费和道歉,也就同意了和解。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岳母拉着我的手,连声道谢。方媛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只有方磊,自始至终都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回到家后,方媛主动做了晚饭。吃饭的时候,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口了。
“老公,谢谢你今天帮忙。”
“不用谢,应该的。”
“我弟他……”方媛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人不坏,就是太冲动了。”
“我知道。”
“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方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以后我会管着他的,不会再让他乱花钱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方媛,我可以原谅他,也可以帮他,但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真正能帮他的,是让他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方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我第一次知道了方媛心里的苦衷,她也第一次理解了我的担忧。我们约定好,以后关于她弟的事情,要一起商量,不能再一个人做主。
我以为事情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一个星期后,方媛的公司组织团建,要去外地三天。她走之前叮嘱我,说她弟最近心情不好,让我多关心关心他。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想,该怎么关心一个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人。
方媛走的第二天,方磊给我打电话了。
“姐夫,我想跟你聊聊。”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之前那样张扬。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们约在一家茶馆见面。他到的时候,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完全没有之前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
“姐夫,对不起。”他坐下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我有些意外,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他低着头,“我不该乱花你们的钱,不该拿你和我姐的好意当理所当然。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觉得自己真的很混蛋。”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好。”我说。
“姐夫,我想问你一件事,”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几秒。
“我不讨厌你,”我如实回答,“但我确实对你的做法不满意。”
“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我姐跟我说了,说你希望我能自立。其实我也想自立,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始。”
“那就从小事做起。”我说,“先把你的债务理清,然后制定一个还款计划。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但前提是你必须自己去做。”
方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姐夫,我想问你借一笔钱。”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
“不是乱花的,”他连忙解释,“我想报一个培训班,学习销售管理方面的课程。我之前的工作虽然升职了,但我感觉自己能力跟不上,想提升一下自己。”
“多少钱?”
“八千。”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神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在骗我。
“可以,”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笔钱算是借款,你要写欠条,规定还款期限。而且,你必须完成课程,拿到证书,否则就要双倍偿还。”
方磊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了。
我们当场写了欠条,签了字。我用手机转账给他,他收到钱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姐夫,谢谢你。”
“不用谢我,路是你自己选的,走不走得通,就看你自己了。”
那天之后,方磊确实变了不少。他开始认真学习,每天在朋友圈打卡上课的内容,有时候还会发一些学习心得。方媛看到他这个样子,也很高兴,说终于看到他长大了。
可我知道,一个人的改变没那么容易。
两个月后,方磊的课程结束了,他也顺利拿到了证书。他兴奋地打电话给我,说要请我吃饭,感谢我的帮助。
我拒绝了。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想让他养成动不动就请客的习惯。
“姐夫,这次我用自己的钱请客,你放心,绝对不会刷你的卡。”他在电话里保证。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吃饭的地点选在一家普通的小餐馆,不是什么高档地方。方磊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姐夫,我找到新工作了。”他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一家公司的销售经理,底薪加提成,比之前高了不少。”
“恭喜你。”
“这都是托你的福,”他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借钱给我上课,我可能还在原地踏步。”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说。
吃饭的过程中,方磊跟我聊了很多。他说他最近在学着理财,每个月固定存一部分钱,剩下的用来生活和学习。他还说他在考虑买房,但首付还差一些,想慢慢攒。
“姐夫,我以前太不懂事了,”他感慨地说,“总觉得有人兜底,什么都不用怕。现在我明白了,人还是要靠自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真的不一样了。以前那个目中无人、挥霍无度的年轻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踏实、努力的成年人。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我说。
“姐夫,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欠你的那些钱,我会尽快还上的。包括之前刷你卡的那些钱,我也会想办法补上。”
“不急,你先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
“不行,这是我的责任。”他固执地说,“我已经列了一个还款计划,每个月还一部分,两年之内应该能还清。”
我没有再劝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方媛。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眼眶红了。
“他终于长大了。”她哽咽着说。
“是啊,”我搂住她的肩膀,“每个人都有长大的时候,只是早晚的问题。”
方媛靠在我怀里,轻声说:“谢谢你,老公。如果不是你,他可能到现在还是个不懂事的浑小子。”
“他也是我弟弟。”我说。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步。不是因为方磊的改变,而是因为我们终于学会了如何面对问题,而不是逃避。
可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那天我正在上班,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起来之后,对方自称是某贷款公司的催收人员,说方磊在他们公司借了一笔钱,已经逾期三个月了,本金加利息总共五万多。
我愣住了。
“请问您是方磊的家属吗?如果您能联系到他,麻烦让他尽快处理这笔债务,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他什么时候借的钱?”我问。
“去年十二月份。”
去年十二月,那不就是他还在乱花钱的时候吗?
我挂了电话,立刻拨通了方磊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
“姐夫……”
“你又在外面借钱了?”我压着火气问。
“我……”他支支吾吾地说,“那是以前借的,我以为自己能还上,没想到利息太高了,越滚越多。”
“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们担心……”
“怕我们担心?”我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你现在这样就不让我们担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现在在哪?”我问。
“在家。”
“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方磊的住处。那是一间租来的单间公寓,屋子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外卖盒子和饮料瓶。
方磊坐在床边,垂头丧气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说吧,怎么回事。”我坐到椅子上,看着他。
“去年年底,我手头紧,就想借点钱周转一下。”他低声说,“当时找了个网贷平台,借了两万,想着发了工资就还。谁知道后来工作出了问题,收入不稳定,利息又高,就还不上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又借了几个平台,拆东墙补西墙,结果越陷越深。”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姐夫,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一共欠了多少?”
“加上刚才那个,大概七万左右。”
七万。
这个数字对我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一个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你想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我想过去打工还债,但利息太高了,我挣的钱还不够还利息的。”
我看着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他在茶馆里信誓旦旦说要改过自新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他真的变了,现在看来,有些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我可以帮你还这笔钱,”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所有的债务都整理出来,我一次性还清。但从今以后,你不准再碰任何网贷和高利贷。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管你了。”
方磊愣住了,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姐夫,我……”
“别哭了,”我站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赶紧把债务清单整理出来,我明天陪你去还钱。”
那天晚上,方磊把所有债务都列了出来,总共七万三。我看了看,大部分都是高利息的网贷,还有一些是信用卡套现。
第二天,我带着他去了一家银行,从我的账户里取了钱,把所有的债务都还清了。走出银行的时候,方磊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姐夫,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的。”他郑重地说。
“我相信你。”我说。
回去的路上,我收到了方媛的消息,问我在哪。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句话。
“老公,谢谢你。”
我没有回复,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帮方磊还钱这件事,我做得心甘情愿,但并不代表我心里没有疙瘩。
我只是希望,这一次,他是真的吸取教训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方磊的变化很大。他换了工作,进了一家正规的公司做销售,业绩不错,收入也稳定了。每个月他都会按时给我转账,虽然数额不大,但从来没有断过。
他还交了一个稳定的女朋友,是个小学老师,性格温柔,待人真诚。两人感情很好,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
方媛看到弟弟的变化,心里很高兴。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操心,而是学会了放手。偶尔方磊遇到困难向她求助,她也会先跟我商量,然后再决定怎么帮。
我们的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房贷还在还,孩子的教育基金也在慢慢积累,虽然不算富裕,但至少踏实。
有一天晚上,方媛突然问我:“老公,你有没有后悔娶我?”
我被她问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我以前太任性了,”她靠在我肩膀上,“为了我弟的事情,跟你吵了好多次架。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的是我不对。”
“过去了就别提了。”我说。
“可是我想知道,”她固执地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没有。从来没有。”
方媛笑了,笑得很甜。
“我也是。”她说。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方磊结婚的那天,天气很好。婚礼现场布置得很温馨,到处都是鲜花和气球。方磊穿着西装,帅气逼人,新娘穿着白色婚纱,美丽动人。
我作为男方家属,坐在前排的位置上。方媛坐在我旁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被感动到了。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方磊接过话筒,说要讲几句话。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父母,是他们给了我生命,养育我长大。”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其次,我要感谢我的姐姐,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在照顾我,包容我,不管我做错了什么,她都不会放弃我。”
方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方磊的声音有些哽咽,“那就是我的姐夫。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是他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也是他,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让我没有彻底堕落。”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座位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说实话,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我只是觉得,既然是一家人,就应该互相扶持。
方磊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敬了我一杯。
“姐夫,谢谢你。”
“好好过日子。”我说。
“我会的。”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方媛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她很幸运,能遇到我这样的老公。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说我也很幸运,能遇到她。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方磊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想起他刷爆副卡请客吃饭时的得意;想起他在派出所里狼狈的样子;想起他哭着向我认错时的悔恨;想起他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每一个瞬间。
人生就是这样,有起有落,有悲有喜。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互相理解,互相支持,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磊发来的消息。
“姐夫,明天记得来我家吃饭,我亲自下厨。”
我笑了笑,回复了一个字:“好。”
窗外,月光如水,夜色温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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