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数个世纪以来一直声称对休达和梅利利亚这两处飞地拥有主权。无论是政治人物、媒体,还是诗人,都将它们视作反殖民主义抵抗的象征。欧盟的外部边界有两处横跨非洲土地:休达和梅利利亚,这两座城市位于摩洛哥地中海沿岸。在马德里眼中,它们是如同塞维利亚或萨拉曼卡一样的西班牙城市。对摩洛哥而言,它们则是“被占领的城市”。
7月底,这条边界再次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休达外海出现了数以万计的移民,并有人在途中丧生。对于这些移民而言,休达是进入欧洲的门户;而在摩洛哥的眼中,这里是“被占领的领土”。休达,阿拉伯语称“塞卜塔”,并非普通港口。711年,塔里克·伊本·齐亚德从这里渡海进入伊比利亚半岛,他登陆的岩石至今仍以他的名字命名——贾巴勒·塔里克,即直布罗陀。休达曾是通往安达卢斯的门户,并在数百年间成为伊斯兰西部最辉煌的城市之一。
著名的伊斯兰法学家卡迪·伊亚德出生于此,地理学家伊德里西也在这里绘制世界地图并汇集中世纪全球知识。在阿尔摩拉维德、阿尔摩哈德和马林王朝等伊斯兰柏柏尔王朝的统治下,休达一直是摩洛哥的一部分。1415年,葡萄牙舰队在一天内攻占了休达,这一事件被视为欧洲扩张的开端,也是殖民时代的首个前哨。1668年,葡萄牙根据《里斯本条约》将休达割让给西班牙。
梅利利亚早在1497年便失守,距离格拉纳达陷落不到五年。对摩洛哥而言,这些日期是连在一起的:格拉纳达的陷落与海岸城市的失去,都是失落的安达卢斯世界的一部分。但从摩洛哥的视角看,两者之间有一个关键差异。安达卢斯是穆斯林征服者曾占领的欧洲土地,8个世纪后失去;而休达和梅利利亚则位于非洲一侧,从来不是需要“收复”的伊比利亚旧土。古代时,这里先后属于腓尼基、罗马和拜占庭;北非伊斯兰化后,除个别时期外,这些城市一直是摩洛哥的一部分。
摩洛哥政界对此主张保持低调,但从未真正放弃。独立党是该国历史最悠久的政党,曾是反对法国殖民统治、争取独立运动的主要力量之一,至今仍是重要执政党。几十年来,该党在决议中始终宣称,没有塞卜塔和梅利利亚,摩洛哥的领土完整就不完整。2020年12月,时任首相萨阿德丁·奥斯曼尼表示,这两座城市“像撒哈拉一样属于摩洛哥”,引发了与马德里的外交摩擦
马德里对此持完全不同的立场。西班牙方面认为,其在这两座城市的存在早于西班牙在摩洛哥的殖民统治;休达和梅利利亚从未被列入联合国待非殖民化地区名单;当地居民大多是西班牙公民;自1995年以来,这两座城市已作为“自治城市”纳入西班牙国家体制。
在摩洛哥看来,这些论点并不具备说服力。征服的久远并不等于合法性。更重要的是,西班牙在北非拒绝接受的历史论据,正是其300年来向英国索回直布罗陀时所使用的。这一争端并非书斋中的历史游戏,现实不断提醒人们这一点。如今,休达和梅利利亚是欧洲与非洲之间的陆地边界,也是移民问题的热点。上周,这里爆发了迄今最严重的一次危机:西班牙最高法院7月初裁定,立即遣返经海路抵达的移民属于违法行为;社交媒体上流传“边境已开放”的传言。随后,数以万计的人——包括摩洛哥人和阿尔及利亚人——动身前往芬代克。
这座紧邻休达的小边境城镇,是整个问题的敏感节点:在这里,摩洛哥海岸与西班牙边境围栏几乎直接相接。关于从这里游泳或翻越岩石进入休达的人数,估计在40000到60000之间。大约一半人在数日内返回,有的是自愿返回,有的是别无选择。偏偏在今年摩洛哥王位日庆典于芬代克附近举行之际,这些画面传遍了世界。
近日,摩洛哥最知名的在世作家塔哈尔·本·杰伦再次发声。这位龚古尔奖得主早在2021年就曾在法国电视上表示,休达和梅利利亚是摩洛哥土地,已被占领500多年。7月30日之后,他在一篇专栏中写到羞耻与愤怒——既针对那些画面,也针对死者。
但随后,他把目光转向国内,批评摩洛哥自身的政策。他写道,这个国家广受称道的发展成就,建立在一种类似殖民结构的“双重经济”之上,而大多数摩洛哥人并未从中受益。对那些得不到医疗救治、找不到工作的人来说,现代化基础设施并不能说服他们。正因如此,社会中形成了两个彼此疏离的群体。在他看来,这才是数千名摩洛哥人涌向休达的真正原因,而不是马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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