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水之阳,老子故里的石碑静立千年;药都巷陌,华佗五禽戏的遗风犹在。魏武挥鞭,曹操在谯郡故里屯兵耕读;漆园傲吏,庄周于涡水之畔梦蝶逍遥。这是亳州——安徽最年轻的地级市,却装着最古老的智慧。
“嘟嘟嘟…前方到站,亳州南站。”
车厢门一开,热浪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手机弹出天气预警:地表温度超过40℃。这是皖北亳州,八月的午后,整个城市像一只被太阳烤透了的瓦罐,闷热里裹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味道——药香。
四十分钟前还在高铁车厢里看窗外——江淮平原正绿得发亮。八月的皖北,大豆铺满了田垄,芝麻顶着细碎的白花,红薯藤顺着地垄爬得密密麻麻。这片绿是淮河水养出来的,厚实、沉稳,一千八百年来从没断过。上一次来是年初,冬末的田野还光秃秃的,转眼到了8月5日,盛夏把这片土地浇灌得满眼都是按不住的绿。
出站通道里,“世界中医药之都”的灯箱广告依次排开。这座城市的变化是看得见的,但那股子药香,还和从前一样——浓得化不开。
赶到亳州中药材专业市场的时候,当天的交易已经散了。
市场大门还敞着,里面却空了。一排排摊位沉默地列着队,水泥台面上残留着白天堆放药材留下的印子——黄芪的碎末、当归的须根。整个大厅静得出奇,空调关掉了,余温闷在里面,把空气中残余的药味蒸得更浓:甘草的甜、白芷的辛、陈皮的苦,混在一起,黏稠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汤药。
我在这空无一人的大厅里站了一会儿,想起几千年前华佗在这儿采药时,大概也是这样的午后,蹲在路边捏起一把泥土,闻一闻就知道这片地适合种什么。三千年过去了,亳州人还是这样——只是手里捏的不再是土,是药材的品质,是市场的口碑,是每年680亿交易额的底气。
此行专程拜访一位宣传系统的领导。第一次见。他是南方人,温润里透着北方人的爽利。此前是大学老师、大学校长——更准确地说,是我曾经就读的母校的副校长。自报家门的那一刻,气氛忽然柔软下来。他身上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沉静,没有客套,坐下来便谈亳州。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一个从南方来到北方的人,在一座千年药都里,也把自己活成了一味药——沉稳、温热,不张扬。虽然是初识,但那种学者型的思维深度和格局视野,让人一见如故。聊到华佗,他忽然说:“华佗的电视剧正在筹备,我将参与编剧。”谈华佗,谈这座城市的根与脉,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是学者钻研到深处的专注,也是宣传人对一座城市文化底色最虔诚的守护。
正是在这样的格局下,这座城市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7月27日,“2026丝绸之路万里行·启迪之路”全媒体采访团从西安出发,首站便走进了亳州。50人的采访团,沿着古丝路的足迹,来采集一株本草的故事。启动仪式上,亳州将融合亳芍、亳菊、亳桑皮、亳花粉四大道地药材的香药画框,交付给采访团。这份草木信物将随车队一路南下,经深圳出海,前往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
亳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陈城在现场说,期待媒体朋友聚焦亳州中医药千年传承、华佗济世精神、五禽戏养生智慧,用国际化视角、融媒体表达,解码中医药蕴含的中华文化基因、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让千年药香沿着新时代丝路走向更远的世界。
一位陕西记者在体验后感慨:“在亳州中药材专业市场,我一个连当归、党参都分不清的人,进去就蒙了。但我很快看到了元胡——我的家乡城固是全国最大的元胡生产基地。我们城固的元胡,是不是也来过这里?”两千年,张骞从陕西出发凿空西域;两千年后,这条路连到了亳州。
在媒体待久了,对“政绩工程”有一种本能的警惕。但今年7月30日安徽省人民政府那场发布会,让人不得不承认:有些变化,是“一锹一铲”干出来的。发布会上,亳州亮出了“十四五”的成绩单:经济总量五年跨越8个百亿元台阶,达到2621.1亿元,跃居全省第7位。中医药及大健康产业规模达2301.8亿元。去年,亳州机场通航,“公铁水空”立体交通网络全面形成。面向“十五五”,这座城市要冲击中医药产业3000亿的目标,要打响“要养生,来亳州”的城市品牌。
数字是冷的,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是滚烫的。
上个月,暴雨如注,涡阳县人民医院医生周升威开车路过紫光大道,看见70岁的汪大爷连人带三轮车翻倒在地。老人早年得过脑梗,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周升威冲进雨里扶起老人,又把侧翻的三轮车硬生生推到了店门口,没留名字就走了。汪大爷在监控里找了三天,才认出这位好心人。
这样的故事在亳州不是孤例。谯城区乡村医生鲁茂俊,从医34年,自掏腰包为困难老人垫付医药费累计万余元。2025年9月,一辆三轮车冲进河里,车里是不满两岁的女童和她的奶奶。鲁茂俊来不及掏出手机,用头猛磕车窗玻璃——一下、两下、三下,硬生生把玻璃撞碎,救出了祖孙二人。今年8月,鲁茂俊入选“安徽好人”。利辛县的房东王飞,一句“考上好大学免房租”的口头承诺,在租客收到北大录取通知书后,不仅全额退还了租金,还额外送上3万元助学金。
这些散落在时光里的凡人微光,终将汇聚成改变城市的光束。
此刻落笔,夜已深了。一盏亳菊茶搁在桌角,汤色澄黄,入口是淡而绵长的甘——像这座城,不疾不徐,把千年的东西熬出味来。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人不用熟悉太久——一盏茶下去,敬的是这座城,敬的是在这里扎根的人。茶凉了,心还热着。远处的灯火里,“华佗故里,中华药都”八个大字在夜色中亮得温润。想起《华佗传》里的话:“游学徐土,兼通数经。”一千八百年前,华佗以游学接通中原与江南。一千八百年后,他故乡的草木,正沿着丝路被端上世界的药单。
“十五五”的蓝图已经铺开。那些在暴雨里、在市场里、在深巷中默默发光的人,都是这座城生长出来的根须,扎得越深,拔节的声音就越响。药都在拔节,在暑热里,在烟火里,在每一个寻常人的掌心里。
药都的脉搏,不在那些宏大的叙事里,而在——
在出站口扑面而来的第一缕药香里,
在空寂大厅水泥台面上黄芪的碎末里,
在校长说起华佗时眼里的光里,
在陕西记者认出元胡时的那一声“咦”里,
在周医生暴雨中推车的背影里,
在鲁医生三次用头撞碎的车窗里,
在王飞那句“努力的孩子需要被善待”里,
在每一株从亳州出发、沿着丝路远行的本草里。
这座城,把一千八百年的光阴,熬成了这一盏茶的甘苦。
有些人,有些城,你来过,见过,听过他们的故事,就会一直放在心上。
亳州就是。
——像一味药,不声不响,入骨入肠。
作者简介
张杰,字洁,笔名柯南,深耕新闻行业二十六载,任职中央媒体。常年扎根一线,长期深耕民生与法治报道、全国重大事件深度调查,恪守深入现场的采编准则。业内同行常以“洁哥”相称,一路奔走各地,该称呼亦是多年新闻之路最朴素的职业印记。
编辑:冉苒 责编: 金晓 审核:章克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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