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个下午,狗的血滴在地板上,我蹲在厨房瓷砖上擦了三遍,血渍淡下去又渗上来。整间屋子飘着铁锈的腥气,混着狗粮和百合的香味。我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活物都出了问题——狗在发情,花在腐烂,而我蹲在那里,分明是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照顾。三十四岁,未婚,租着老小区的顶楼,唯一的伴侣是一条叫年年的金毛。那年夏天,我才发现,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它,却忘了自己也需要被人接住。

一、晨光微恙

五点半,年年准时用湿鼻子拱我的手腕。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青灰色的光,正落在枕边那只啃秃了的橡胶球上。我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年年不依不饶,爪子搭上床边,下巴搁在我肩窝里,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

"行了行了。"我哑着嗓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炸着。年年立刻摇起尾巴,肉嘟嘟的屁股在地板上扭出欢快的弧度,爪子哒哒哒地敲着老旧的木地板。

这是租来的一室一厅,顶层六楼,没电梯,房租倒是便宜。客厅和卧室只隔一堵半截的墙,沙发对面就是我的床。当初中介带我看房时皱着眉说这户型太别扭,我却一眼看中了朝南的阳台,足够年年趴着晒太阳。搬家那天年年兴奋地在每个角落撒尿做记号,我追在后面擦地,一边骂一边笑。

洗漱的时候年年挤进卫生间,脑袋拱开推拉门,端正地坐在马桶边看我刷牙。镜子里一人一狗,我嘴里含着白沫,它吐着粉红的舌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我。

"等着,马上带你下去。"

它听懂了"下去"两个字,立刻窜到门口,尾巴摇得像台风天的旗帜。我胡乱擦了把脸,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牵绳扣上脖圈的一瞬间,年年已经半立起来,前爪扒着门板迫不及待。

老小区的早晨嘈杂而具体。一楼王老太太在院子里浇花,水管滋滋地响着,看见我便扬声说:"小林啊,又这么早遛狗?你这狗比闹钟还准时。"我笑着应了一声,年年已经拽着我往小区后门跑。那条巷子两边挤着早点摊,油条在锅里翻腾,蒸笼冒出的白气裹着肉包的香气。年年总是被韭菜盒子味勾住鼻子,我得使劲拽它才肯走。

公园门口那棵槐树下是固定的晨练据点。老张头打太极,刘大爷遛画眉,李阿姨带着她的小泰迪。年年一看见泰迪就兴奋,拖着我要往那边冲,我死死拽住牵引绳,喊:"年年,坐下!"它屁股挨了地,可尾巴还在疯狂扫着地上的落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白色的小毛球。

李阿姨笑着走过来:"你家年年真壮实,毛色也好。哎,它多大了?"

"两岁半。"

"该配了吧?"李阿姨捏着嗓子,像在说一件了不得的秘密,"我们小区那家养黑背的,公狗,品相不错,要不要——"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年年还小,我不打算让它生。"

李阿姨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又恢复如常:"也是,养狗生小狗麻烦着呢,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她顿了顿,"话说小林啊,你一个人住,养这么大条狗,晚上不害怕吧?"

"不怕,年年护主着呢。"

"那倒是。不过——"她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听说顶楼那间以前死过人,你住着没觉得什么不对劲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起来:"阿姨,那都是中介吓唬人的话,我住了两年了,挺好的。"

年年这时候突然站起来,冲着李阿姨的泰迪吠了一声,把李阿姨吓得往后退半步。我赶紧拉紧绳子:"年年!不许没礼貌!"年年委屈地呜咽一声,拿脑袋蹭我手心。我知道它是不喜欢李阿姨那个"一个人"的语气,年年对语气里的东西比我敏感。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我在卖鱼摊前停下来。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见年年就笑:"哟,大金毛又来啦!"年年站起来前爪搭上摊沿,鼻子使劲嗅着盆里的活鲫鱼。老板娘利落地捞起一条最小的,"喏,刺少的,回去煮汤给它拌饭。"

我付了钱,年年叼着装鱼的塑料袋,尾巴翘得高高的,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像在炫耀战利品。爬六楼的时候它比我快,蹲在门口等我掏钥匙,爪子不耐烦地刨着地。

进屋放下东西,年年已经把鱼袋子拱开了,湿漉漉的鱼在地板上扑腾。我又好气又好笑,拿碗接了水把鱼放进去,年年就趴在碗边守着,耳朵不时抖一下,听鱼尾拍水的声音。

我给它的食盆添了狗粮,又用热水泡了半块鸡胸肉拌进去。年年吃得很香,粉红的舌头一卷一卷的,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沾着碎肉。我蹲在旁边看它吃,伸手摸了摸它头顶那块软毛。年年舒服地眯起眼,把脑袋往我掌心里拱。

手机在卧室响了。我跑过去接,是妈。

"起这么早?又遛狗呢?"妈的声音隔着电波也带着那股子熟悉的关切,"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没有?你张姨介绍的那个,在银行上班,三十五,离过一次婚没孩子,条件不错的。"

"妈,我上次说了,我不——"

"你不什么不?你今年都三十四了!"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表妹比你小五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倒好,天天跟条狗过日子,你以后怎么办?"

年年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坐在卧室门口歪着头看我。我对着电话压低声音:"年年不是'条狗',它有名字。"

"狗就是狗!"妈在那边叹了口气,"小林啊,妈不是嫌弃年年,妈是心疼你。你看看你,一个人在那个破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万一你病了谁照顾你?狗能给你端水递药吗?"

年年听见"狗"字,以为在叫它,摇着尾巴凑过来拿鼻子拱我膝盖。我摸了摸它的头,对着电话说:"妈,我挺好的。年年陪我,我不觉得孤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妈的声音软下来:"那这周末回来吃饭吧,你爸想你了。把年年也带回来,我给它炖骨头。"

"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抱住年年的脖子。它的毛蹭着我的脸,温热的,带着狗粮的油脂味和一点鱼腥气。年年安静地站着,尾巴轻轻扫着我的后背,像在说:我在呢。

我松开它,站起来去收拾地上的鱼。年年跟在我脚边,肉垫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混着楼下小孩的哭闹和谁家炒菜的滋啦声。这是再普通不过的早晨,普通到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我上班,年年等我,然后遛弯,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

我不知道的是,年年很快就会进入生理期。而那个夏天,我所有假装正常的生活,都会被几滴落在地板上的血打回原形。

二、路口风声

年年开始不对劲是从周三早晨开始的。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准时拱我手腕。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六点过了,窗外天光大亮,楼下早餐摊的喧闹声清清楚楚地浮上来。年年趴在床边的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眼睛睁着,却不像平时那样亮晶晶地盯着我。

"年年?"我坐起来伸手摸它的头。它耳朵动了动,没起身,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唧。

我以为它病了,赶紧下床蹲在它旁边。年年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有点紧,尾巴夹着,然后它又趴下去了。我伸手摸它的肚子,手感跟平时不太一样,肚皮微微发胀,温度也比往常高。

这时候我注意到地板上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很小,像被水洇开的圆珠笔油。我凑近了看,又抬头看年年——它正回头舔自己的后腿,粉红的舌头上染着一抹红。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猫三狗四。年年的生理期到了。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几滴血,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年年趴在地上安静地舔着自己,偶尔发出细细的呜咽。我想去摸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冒犯。它是个女孩,我是个人,但这会儿我们之间的那层物种的壳子突然薄得像纸。

我上网查。"金毛发情期持续7-15天""注意卫生""可以穿生理裤""别洗澡""别带出去接触公狗"。一条条看下来,我松了口气,原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跟人一样,注意照顾就行。

我翻出条不穿的棉秋裤,剪了一截缝了个简易的裤子,又在尾巴的位置挖了个洞。年年不配合,四条腿蹬着我,呜呜地抗议。我连哄带骗给它套上,它站起来走了两步,姿势别扭得像穿了高跟鞋。然后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委屈极了,活像我在虐待它。

"忍一忍啊。"我摸着它的头,"脏了多不好。"

那一天我上班都心不在焉。午休时跑去附近的宠物店买生理裤,店员是个年轻的男孩,听说给金毛买,热情地推荐了好几款。我挑了两条粉色的带蕾丝边的,付款的时候店员说:"你家狗狗第一次发情吧?注意看好哦,公狗闻到味儿能隔着几条街追过来。"

下了班我急匆匆赶回家。开门的时候年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我鞋都没脱先进去,就看见年年趴在阳台上,生理裤被它自己蹬掉了,地板上有一小片暗红。它看见我,耳朵向后抿着,尾巴夹在腿间,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嘤嘤声。

我没骂它,拿湿巾给它擦了擦,换上新买的生理裤。年年这回没反抗,乖乖地抬腿让我套上去。粉色的蕾丝边卡在它金黄的毛上,滑稽又可怜。我忍不住笑了,年年就凑过来舔我的手,舌尖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没事的。"我跟它说,也跟自己说,"过几天就好了。"

但事情没有"过几天就好了"那么简单。

那天傍晚带年年下楼,刚出单元门我就感觉到不对。平时这个点儿小区里多是散步的老人和放学的孩子,可那天突然多了好几条狗。一条没牵绳的土狗蹲在花坛边,直勾勾地盯着这边;远处那条黑背在绿化带后面来回踱步;就连李阿姨家的泰迪都一反常态地亢奋,在主人怀里拼命挣着要下地。

年年夹着尾巴贴着我腿走,平时撒欢的劲儿全没了。它东张西望,鼻翼不停地翕动,每走几步就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不安。那条土狗跟上来了,在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前腿微微弯曲,做出要扑的姿态。

"走开!"我朝土狗挥手,它不退反进,眼睛始终钉在年年身上。年年呜咽一声往我身后躲,我弯腰护住它,冲着土狗跺脚。那狗犹豫了一下才转身跑开,可跑出十来米又停下来回头望。

我赶紧拉着年年往家走。一路上遇到三只公狗,都远远地跟着。有个遛柯基的大爷拽不住自己的狗,那柯基拽着绳子朝年年冲,大爷在后面喊:"你家狗来例假了吧?快领回去,我这狗疯了!"

我几乎是拖着年年跑进单元门的。年年爬楼的时候一直在喘,生理裤上又渗出了血点。到了家门口它直接趴下了,尾巴铺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晚上我接到妈的电话,她听出我语气不对,追问了几句。我没忍住,把年年发情的事说了。妈在那边沉默了两秒,突然说:"狗发情了正好,找条好品种的公狗配一窝,你还能卖小狗赚点钱。"

"妈,我不打算让它生。"

"为什么不生?狗不都是要生的吗?你养条母狗不给它生,那不是糟蹋了?"

"年年还小,而且生小狗对身体不好。"

"呸,"妈在那头啐了一口,"你养狗养魔怔了是不是?它就是个畜生,你当闺女养啊?"她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小林,妈说句不好听的,你天天跟狗腻在一块儿,哪有时间接触人?这狗要真生一窝,你更没空想自己的事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年年趴在沙发边,脑袋搁在我脚面上,热乎乎的。我能感觉到它的心跳,砰砰的,隔着毛皮传到我脚背。妈在电话里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嗯嗯地应着。挂断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年年撑起身体爬上来,把脑袋枕在我腿上。

我摸着它的毛,手指穿过那些金色的被毛,底绒软得像云。年年闭上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那一刻我觉得它比所有人都懂我——它不催我结婚,不问我为什么单身,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腿上,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我。

可我又想,它要是真能开口说话,是不是也会问:你为什么只有我?

那晚我失眠了。年年睡在床边的窝里,因为不舒服翻来覆去,偶尔发出几声梦呓。我趴在床沿看它,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它金色的毛上镀了一道银边。它蜷着身子,肚皮一起一伏,生理裤在月光下格外刺眼,粉色的蕾丝像某种嘲讽。

我伸手下去隔着空气摸了摸它。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这半个月怎么办?我总不能请假在家守着。可把它单独留在家里,它再蹬掉裤子弄得到处都是血怎么办?而且小区里那些公狗——我拉上窗帘都能听见楼下有狗在叫,一阵一阵的,像是某种焦急的呼唤。

年年被吵醒了,抬起头呜了一声。我赶紧下床坐到它窝边,它就挪着身体把脑袋埋进我怀里。我抱着它,感觉到它身体微微发烫,血液在那些看不见的管道里奔涌,带着原始而不可抗拒的指令。年年不懂那是什么,它只知道不舒服,只知道找我要安慰。

"年年。"我小声叫它。它舔了舔我的手腕,舌尖的粗糙感擦过皮肤。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来月经的第一天,肚子疼得直冒冷汗,半夜爬起来找妈。妈给我冲了红糖水,用手捂着我的肚子,说"没事,女孩都要过这一关"。

现在轮到年年了。可我不是它妈。我不知道怎么当它妈。

窗外那只公狗又叫了一声,浑厚而绵长。年年在我怀里抖了一下,耳朵警觉地竖起。我把它抱得更紧了些,脸埋进它颈侧的毛里。年年的味道冲进鼻子——狗粮、唾液、还有那股新鲜的腥甜。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别怕。"我对年年说,也对自己说,"有我在呢。"

可是有我在又怎么样呢?我连楼下那几只公狗都赶不走。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对年年的爱里全是无力——我给不了它一个伴侣,给不了它完整的狗生,就像我给自己也给不了一个像样的人生。

三、血色意外

周五晚上我加了会儿班,到家已经快八点。天还没全黑,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我摸着黑爬到六楼,掏出钥匙的时候听见年年在里面挠门,爪子刮着木板的声响又急又碎。

"来了来了。"我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

阳台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年年拱开了一道缝,雨飘进来,地板上汪着水。年年趴在水渍中间,新换的生理裤又被蹬掉了,后腿和尾巴上沾着泥和血,混在一起成了黏糊糊的暗褐色。它看见我就挣扎着站起来想扑过来,可刚迈两步就软了腿,整条狗歪倒在地板上,侧躺着喘气。

"年年!"我鞋都没脱就冲过去蹲下。它眼睛半睁着,舌头耷拉出来一截,呼吸急促得像跑了十万八千里。我伸手摸它的肚子,烫得吓人。后腿内侧的毛被血凝成了一绺一绺的,翻开看能看见皮肤发红。

我一下子慌了,脑子里转过的全是"子宫蓄脓""发情期感染"这些查资料时看到的可怕字眼。年年这时候又挣着要起来,腿打颤,像站不稳的初生小鹿。我把它抱起来,它八十多斤的体重压得我往后踉跄了一步,但我不敢松手。

"没事没事,我们去医院。"我把它放在沙发上,手抖着拨了宠物医院的电话。那边说已经下班了,留了急诊电话让我打过去。我拨急诊,一个男人的声音接起来,我语无伦次地说年年发情期第五天,出血量突然增多,精神萎靡。那边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你描述的症状听起来像感染,但最好带过来看一下。我们现在有人值班。"

我挂了电话,脑子嗡嗡响。年年躺在沙发上看着我,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像在安慰我。我深吸一口气,找出那条大浴巾把年年裹起来,从后面托着它的前腿和后腿往楼下抱。八十多斤的狗,我抱了六层楼。中间歇了三次,每次年年都舔我的下巴,粗糙的舌头刮过皮肤,痒又疼。

下楼的时候遇见李阿姨在单元门口遛泰迪。她看见我抱着一大团浴巾,惊呼:"怎么了这是?"

"年年病了,我带它去医院。"我快步走过,年年在我怀里哼哼唧唧。李阿姨追在后面喊:"哎哟那你小心点,晚上路上车多!"

我打车去的医院。年年缩在后座角落里,脑袋搭在车窗沿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安静得不像它。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这狗病得不轻吧?"

"嗯。"

"唉,养狗就这样,跟养孩子似的,操心。"

我摸了摸年年的耳朵,它转过头来舔我的手心。舌头比平时烫,那种热度顺着掌心往我心里钻。我想起妈说的"狗能给你端水递药吗",可这会儿年年病了,我倒是恨不得自己替它端水递药。

到了医院,值班的是个年轻女医生,戴圆框眼镜,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她看了看年年的情况,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拿棉签取了分泌物去做镜检。年年躺在诊台上,四条腿被轻轻按住,它没挣扎,只是偏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全是信任。

检查结果出来,没有感染,只是发情期正常反应,出血量略大但不算异常。医生说金毛第一次发情有时候会这样,注意卫生、补充营养、别让它着凉就行。她又看了看年年后腿内侧磨红的地方,建议我换纯棉的生理裤,蕾丝边的不透气。

我点头如捣蒜,医生说什么我都记着。年年从诊台上下来,又恢复了点精神,开始摇着尾巴闻医院里的味道。我蹲下来抱住它,头埋进它脖颈,刚才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掉了几滴。年年安静地站着,下巴搁在我肩头,像在给我当靠山。

回家的路上年年趴在我腿上睡着了,呼吸平稳下来。出租车的广播里放着深夜情感节目,一个女声在念听众来信,讲的是分手后如何走出阴影。司机调小了音量,从镜子里看我一眼:"姑娘,养狗就是给自己找牵挂啊。"

我没接话。年年在我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睡得毫无防备。我低头看它,它的生理裤换成了医院给的一次性棉质款,干干净净的,尾巴根部的毛也被医生清理过了。它又变回了我那个干干净净的年年。

可回到小区门口,我愣住了。

单元楼下面蹲着三条狗。那条土狗又来了,旁边还有一条黑白花的串串和一条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色拉布拉多。三条公狗围在单元门口,像守着什么宝贝。拉布拉多看见我怀里的年年,立刻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鼻翼翕动得厉害。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年年醒了,从浴巾里探出头,一看见那三条狗就呜咽着往我怀里缩。我抱着它往后退,那三条狗跟上来几步,拉布拉多甚至压低前腿做出了邀玩的姿态。

"走开!走开!"我抬脚虚踢了一下,土狗后退半步又站住,眼睛始终盯着年年。黑白花干脆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抱着年年转身冲出小区侧门,绕了一大圈从隔壁楼的门洞穿过去,再从后面那栋楼的消防梯上到天台,穿过天台从另一侧下去,最后绕到我家那栋楼的背面。那里有个小铁门,平时锁着,可那天不知道怎么没锁。我推开门,抱着年年飞快地冲进楼道,一口气爬到六楼。

进了屋关上门,我把年年放在地上,自己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年年围着我转了两圈,然后趴在我脚边,舔了舔我汗湿的小腿。

楼下传来狗的叫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我们楼底下。不止三条了,听起来像四五条,此起彼伏地叫着,在深夜里像个不散的幽灵合唱。

年年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又把脑袋埋进我膝弯。

我坐在冰凉的门槛上,后背抵着老旧的防盗门,心跳震得肋骨发疼。年年伏在我脚边,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我的脚踝,像在数我的脉搏。楼下的狗叫声还在持续,隔壁邻居的窗户"啪"地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骂了句"谁家的狗半夜叫唤",然后窗户又摔上。

我忽然想,如果年年是人就好了。如果它是个人,这会儿我就可以搂着它说"不怕",可以给它盖被子、煮红糖水、请假陪它。可它偏偏是条狗,一条正在发情的母狗,它的血和不安都是我不能完全理解的生理指令。我拼了命想护住它,可连楼下那几条狗我都赶不走。

年年抬起头看我,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路灯,像装了两颗碎星星。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然后心满意足地趴回去,尾巴在地板上拍了三下,像在说:你回来就好。

那一刻我突然委屈得要命。不是替年年委屈,是替自己。我三十四岁了,在这座城市活了十六年,到头来唯一一个在我晚归时挠门等我、在我害怕时舔我手背的活物,是一条狗。年年需要我的保护,可谁来保护我呢?

窗外那几只公狗又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像催促,也像嘲笑。

我站起来,拉上所有的窗帘,把年年抱到沙发上,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年年蜷在沙发一角,很快就睡着了,肚皮起伏,金色的毛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我坐在它旁边,手搭在它背上,感觉到它的体温透过毛皮传过来,平稳而踏实。

手机亮了一下,妈发来一条微信:"周末还回来吗?你爸买了排骨。"

我看了看年年,回了一个字:"回。"

年年翻了个身,爪子搭上我的手。我握着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忽然觉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至少今晚年年还在,我也还在。那些狗叫就由它们叫去,那些催婚的话就由它们说去。

四、邻里侧目

周六早上我是被砸门声惊醒的。

砰砰砰,连着三下,又重又急。年年从窝里弹起来,冲着门低吼。我迷迷糊糊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半。谁这么早?

"谁啊?"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楼下的大姐,就是那个我从来没说过话但碰见过很多次的女人,四十来岁,烫着满头小卷,穿一件丝绸睡袍,叉着腰站在门口。

"你家狗怎么回事?"她劈头就问,嗓音尖利,带着早晨那种没睡够的烦躁。

"啊?"

"昨天晚上折腾一宿!狗叫个不停,我家孩子才三岁,被吓得哭了大半夜!"她伸手指着我身后的年年,"你这狗到底什么毛病?不行你就送走!"

年年从门缝里挤出来半个脑袋,大姐"哎哟"一声往后跳了半步,睡袍带子都松了。"你把它弄走!大早上吓死人!"

我挡在年年前面,心里一股火往上蹿,但还是压住了:"不好意思大姐,昨晚不是我家的狗叫,是外面的野狗。"

"野狗?野狗怎么偏偏蹲你楼底下?我住二楼听得清清楚楚,那些狗就在你单元门口叫!你养条母狗又不看好,把公狗都招来了,整个小区都被你闹得不安生!"

她嗓门越来越大,隔壁和对门都开了条门缝探出脑袋看热闹。我脸上发烫,年年在我身后紧张地拱着我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我会处理的,对不起。"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你把它关屋里别放出来,也别让它发出动静!"大姐甩下这句话,踩着拖鞋噔噔噔下楼了,睡袍的下摆在楼梯拐角一闪。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呼出一口气。年年拿脑袋拱我手心,尾巴小幅度地摇着,眼神里带着讨好和不安。我蹲下来揉它的耳朵:"不关你的事,是那些公狗的错。"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下午我带年年从侧门出去遛弯的时候,在小区花园里碰见了几个老太太。她们坐在石凳上择豆角,看见我和年年就交头接耳起来。我听见"就是那条狗""发情了""招了一堆公狗"这些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有个老太太甚至直接冲我说:"闺女,你家那狗赶紧去配了吧,省得闹得小区不安宁。"

我牵着年年快步走开,脖子根都是烫的。年年似乎感觉到我的窘迫,贴着我腿走得很紧,尾巴也夹着,完全没了往日的威风。

那天晚上楼下的公狗又来了。这次更多,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借着路灯能数出五条。它们围着单元门转悠,有两条还在门垫上撒了尿。我拉上窗帘,年年就趴在阳台推拉门里面,隔着玻璃听外面的狗叫,耳朵一抖一抖的。

我打电话给物业。接电话的大姐语气客气,说会派人去看看,但末了加了一句:"小姐,你家那狗是母的吧?发情期就是这样的,不行你就给它配了,或者做手术。要不然这情况我们也不好处理。"

挂了电话我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打开手机搜"母狗发情扰民怎么办",搜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穿生理裤,有的说别出门,有的说喷禁情水。我一条一条看过去,越看越烦躁。

年年趴在地板上看着我,尾巴尖轻轻扫着灰。它这几天瘦了一圈,后腿那块的毛被我剪掉了一撮方便清理,露出粉白的皮肤。生理裤换了棉质的,可还是会在走路时摩擦,它走几步就要坐下来舔一舔。

我蹲到它面前,捧着它的脸认真看。年年的眼睛圆圆的,瞳仁又黑又亮,映着我模糊的脸。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鼻尖,湿漉漉的。我忽然觉得对不起它——它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到了该做母亲的年纪,可它的"母亲"却连让它安静度过这段时间都做不到。

"年年,"我小声说,"等你这次过去,我带你去做手术好不好?"

年年当然听不懂。它歪了歪脑袋,爪子搭上我的肩膀,像要抱抱。我搂住它,它就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后。窗外的狗叫还在继续,隐隐约约的,像某种遥远的海浪。

周日下午我回爸妈家。年年被我锁在卧室里,留了充足的狗粮和水,还开了空调。出门前它扒着门缝呜呜叫,我硬着心肠关上了门。下楼的时候又碰见楼下的卷发大姐,她正带着儿子在院子里玩,看见我白了一眼没说话。她儿子指着我说:"妈妈,那个阿姨的狗——"

"别乱指!"大姐拍掉儿子的手,拉着孩子转身走了。

我骑车去地铁站,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到爸妈家的时候妈正在厨房炖排骨,满屋飘着肉香。爸在客厅看报纸,看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年年呢?不是说带回来?"

"它这几天不方便,没带。"

"不方便?狗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随口说了句"来例假了",爸愣了一下,然后"噢"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报。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闻言笑了:"狗来例假?那正好啊,说明能生。你找没找好配种的?"

"妈!我不让它生。"

"啧。"妈把菜放桌上,擦了擦手,"你这孩子,什么都要跟人反着来。人家养狗都巴不得生一窝,你倒好——"她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那条狗当你孩子了?"

我没吭声。妈叹了口气,坐到我对面,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小林,妈不是反对你养狗。妈是觉得,你把太多感情放在一条狗身上了。它活不了几年,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现在至少还有它。"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刺人。果然妈的脸色变了,爸在报纸后面咳了一声。

饭桌上沉默了一阵。妈给我夹了块排骨,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说:"你张姨又问了,说那个银行男的条件真不错,你要不要见见?妈不催你,就见一面,不行拉倒。"

我咬着排骨,骨头硌着牙。年年现在趴在卧室地板上等我吧,它可能又把生理裤蹬掉了,可能又在舔那片磨红的皮肤。而我坐在这里,被一块排骨堵着嗓子眼,对面坐着我的亲妈,她在劝我去相亲。

"行。"我说,"见就见吧。"

妈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跟你张姨说——"

"就见一面。"

"一面就一面。"妈眉开眼笑地又给我夹了块排骨,"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对了,那狗的事你也上点心,不行就做手术,省得麻烦。"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可我还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爸在对面翻了一页报纸,沙沙的声响里,我听见妈在跟张姨打电话:"喂,张姐啊,我家小林同意了,对对对,就下周吧……"

窗外的天暗下来,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我忽然很想年年,想它把脑袋枕在我腿上时那种沉甸甸的温度。

五、深夜独白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妈说太晚了不安全,让我住下。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隔壁房间传来爸均匀的鼾声,妈起夜上厕所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

我摸出手机看家里的监控。年年趴在卧室门口,脑袋冲着门缝的方向,耳朵耷拉着。它面前那碗狗粮没怎么动,水也只喝了一半。监控里看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它的眼睛是睁着的,就那么盯着门缝等我回去。

我按下语音对讲键:"年年。"

监控里的年年猛地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四处张望。它听见了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的、隔着电波变调的声音。它开始挠门,爪子刮在木板上,嚓嚓嚓的。我赶紧关掉对讲,可年年的声音还是通过监控传了过来——细细的呜咽,一声接一声。

我趴在被子里,把手机按在胸口,监控画面里年年还在挠门,一下一下的,不知疲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年年开口说话了,它坐在我家地板上,用那种温和的、带着狗类气息的声音说:"你把我关起来,我有点难过。"我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年年又舔了舔我的手,舌头粗糙而温热:"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怕我弄脏地板。"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刚蒙蒙亮,梧桐叶上挂着露水。我拿起手机看监控,年年蜷在窝里睡着了,爪子搭着我留下的那件旧T恤,鼻子埋进衣领里。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我把年年当成了全部情感的出口,可它需要的是什么呢?它需要一条公狗吗?它需要一窝小狗吗?它需要每天都在家里等我吗?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沉,压得我喘不过气。

妈在厨房做早饭,滋啦滋啦的煎蛋声从门缝里挤进来。我穿上衣服走到客厅,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睡好?眼圈黑的。"

"做梦了。"

"梦什么了?"

"梦见年年。"

妈手上的铲子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小林,你听妈说句话。"她把火关小,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妈不是不让你爱年年,但你得分清楚,狗就是狗,人是人。你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它身上,它万一哪天走了,你怎么办?"

"我知道。"

"你不知道。"妈走过来坐到我对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以为妈看不出来?你这些年不愿意谈恋爱,不愿意相亲,就是怕受伤。你把年年当挡箭牌,也当精神支柱。可年年它能陪你一辈子吗?它连十年都陪不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煎蛋的焦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混着妈身上的油烟味。这些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能把我一下子拉回十几岁的夏天,妈也是这样坐在对面,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你要好好学习""你要懂事""你要为将来考虑"。可十几年过去了,我"将来"了这么久,也没活成她想要的样子。

"妈,"我抬起头,"我不是不想找。我是觉得……跟人相处太累了。年年它不要求我什么,它只要我回家就行。"

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指粗短,指节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小林啊,妈就是心疼你。你以为妈不知道跟人相处累?妈跟你爸过了三十多年,你说累不累?可累也得过啊,人总要有个伴。"

"我有年年。"

"年年它是狗。"

"狗怎么了?"我声音有点抖,"它每天都等我回家,我哭的时候它陪我,我生病的时候它趴在我床边。那些人呢?那些相亲对象呢?他们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妈收回手,沉默了很久。锅里煎蛋的边儿焦了,焦味浓起来。她起身去关火,背对着我说了句:"可你老了怎么办?年年比你老得快。"

这句话像根针,不重,但扎得准。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太稠了,稠得让我喘不上气。

早饭我吃了一个煎蛋半碗粥就饱了。妈没再提相亲的事,爸也破天荒地没催我找对象。我走的时候妈塞给我一袋子排骨:"拿回去炖汤,给年年也吃点好的。"

我接过袋子,想说谢谢,可喉咙里堵着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妈站在单元门口送我,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穿那件碎花围裙还没脱,冲我摆手:"路上慢点。"

我骑车离开,拐过路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妈还站在那儿,身影像一个被风吹皱的标点。年年在家等我呢,我想。可又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转——妈也在等我。等我什么呢?等我结婚?等我不那么孤单?还是等我终于活成她放心的样子?

我不知道。

回到家一开门,年年就扑了过来。它后腿的毛又脏了,生理裤歪到一边,可它不在乎,整条狗挂在我身上,舌头疯狂地舔我的脸和脖子。我抱着它,被它扑得往后踉跄了两步,靠着门板才站稳。

"好了好了。"我笑着躲它的舌头,年年不依不饶,两只前爪搭在我肩膀上,几乎跟我面对面。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我,瞳仁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我。然后它安静下来,下巴搁在我肩头,尾巴温柔地扫着我的后背。

我搂着它,站在门厅里。排骨袋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楼下那几个老太太又坐在花坛边择菜,她们的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远处有收废品的喇叭声在循环播放,近处的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飘动。

这就是我的生活了。一个三十四岁的单身女人,一条两岁半的金毛,一间六楼的一室一厅。年年正处在它狗生的第一次发情期,而我正处在我不算短也不算长的人生里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我们都流着血,都需要被照顾,可我们只有彼此。

年年从我肩头退开,舔了舔我的手,然后低头去叼那个排骨袋子。我笑着把它拉开:"生的,还不能吃。"它摇着尾巴跟我进厨房,蹲在灶台边看我炖汤。水蒸气升起来模糊了窗户,年年被热气熏得眯起了眼,可还是不肯走,就那么蹲在旁边。

我摸它的头:"年年,下周我要去见一个人。一个男的。你说我去不去?"

年年歪了歪脑袋,伸出爪子搭上我的膝盖。

"那就去。"我小声说,"你也觉得我应该去对不对?"

年年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枕在我膝盖上。

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渐渐浓郁起来。窗外有人家在放广播,戏曲的调子咿咿呀呀地飘着。年年在我脚边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梦呓着蹬一蹬腿。

我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许还不算太糟。年年还年轻,我也还不算老。我们都在流血,但也都在活着。

六、电话那头

周一下午,张姨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小林啊,张姨跟你说,男方那边约周四晚上七点,在你们公司附近那个'慢咖啡',你看行不行?他姓周,周明远,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们先聊聊。"

"行,谢谢张姨。"

"谢什么,张姨就盼着你好。对了,我跟你说,这周明远条件真不错,离婚是因为前妻嫌他工作太忙不顾家,但人品没问题。你见见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个微信名片看了半天。头像是一片海,简介写着"顺其自然"。我犹豫了一会儿,点了"添加好友"。那边秒通过,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你好,是林小姐吗?张姨介绍的那个。"

"你好,是的。"

"周四晚上见?那边我订了位子。"

"好的,周四见。"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干巴巴的,像两个被迫完成作业的学生。我放下手机去给年年煮鸡胸肉,它这几天胃口不好,只有手撕的鸡胸肉能多吃几口。我把肉丝一点点掰碎拌进狗粮里,年年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口水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

"馋死了。"我笑着戳它的脑门。年年叼起一块肉跑到阳台上去吃,尾巴翘得高高的。

可那天晚上的狗叫又来了。这次更凶,不止叫,还在楼底下打起来了。我听见狗咬狗的嘶吼声和爪子刮水泥地的声响,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看,三条公狗正在撕扯成一团,月光下能看见飞溅的唾液和血滴。

"喂!干什么呢!"我喊了一声,三条狗停顿了一瞬,抬头看看我又继续缠斗。其中那条黑背明显占了上风,把土狗按在地上咬脖子,土狗发出凄厉的哀嚎。

我赶紧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年年早被吓得缩进沙发底下,只露出半截尾巴瑟瑟发抖。我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它:"年年出来,没事。"

年年往后退了退,不肯出来。我只好也钻进沙发底下,跟它挤在一起。八十多斤的狗缩在有限的空间里,温热的身躯紧贴着我,心跳怦怦地撞着我的肋骨。我搂着它的脖子,闻着沙发底下那股积年的灰尘味和狗毛味。

"是我不好。"我小声说,"下周就带你去做手术,以后再也不受这罪了。"

年年舔了舔我的下巴。它的舌尖蹭过我皮肤上今天新长的胡茬,那种粗粝的温柔让我鼻子一酸。我们俩就那么挤在沙发底下,听着窗外狗打斗的声响渐渐平息下去,最后只剩下野猫凄凉的叫声。

电话响了。我从沙发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接起来是妈。

"你跟那个周明远联系上没有?"

"联系了,周四见。"

"好,好。"妈在那头明显松了口气,"你穿那条碎花的裙子去吧,显年轻。妈跟你说,别一上来就提年年,先聊聊别的。男人对养狗的女的有偏见,觉得咱太——"

"太什么?"

"太投入。"妈斟酌着词,"不是说不让你提,就是别太强调,让人家觉得你除了狗没别的可聊的。"

我没回话。妈又叮嘱了几句吃好睡好注意安全,才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年年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拖着脏兮兮的生理裤蹭我的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银线。

我蹲下去摸年年的耳朵。明天还得上班,还得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三十四岁单身女白领。晚上回来还得遛狗,还得防着公狗追。周四还得去相亲,还得假装自己有兴趣了解一个陌生男人。

年年不懂这些。它只知道我今天穿了外套没穿外套,闻得出我今天遇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它不在乎我有没有结婚对象,不在乎我是不是"太投入"。

可我忽然想,万一呢?万一那个周明远不错呢?万一我真的能过上妈说的那种"正常"生活呢?那时候年年怎么办?它会觉得被抛弃吗?

年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着我,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它把头靠在我膝盖上,尾巴在地板上扫了扫,轻轻地。

"睡吧。"我抱起它放到窝里,"明天还得早起呢。"

年年蜷进窝里,把鼻子埋进尾巴尖。我关了灯,黑暗中听见它打了个哈欠,然后是舌头舔爪子的细碎声响。

我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明远发了条消息:"周四如果下雨,那家店有伞可以借。晚安。"

我回了个"晚安",把手机扣在枕边。年年从窝里爬出来,走到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黑暗中我看不清它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它温热的呼吸扑在我脸上。

"年年,"我小声说,"你说我去见他,是不是在背叛你?"

年年没回答,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它的舌头还是那么粗糙,带着狗粮和鸡肉的味道。然后它走回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转圈声,最后安静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年年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起起落落。我闭了闭眼,告诉自己睡吧,别想了。

可脑子里还在转。年年发情期还有几天?周四去见周明远应该聊什么?楼下的公狗明天还会不会来?妈会不会再打电话来问相亲的情况?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着,转到我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夜我被年年拱醒。它爪子搭在床沿上,急切地扒拉着。我迷迷糊糊伸手摸它,摸到一手湿。爬起来开灯,年年屁股下面的垫子上洇开一片暗红,比前几天都多。年年夹着尾巴站在地上,后腿在发抖。

"年年?"我蹲下去看它,它舔了舔我的手,眼神虚弱但安稳。我拿出手机想给宠物医院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半,又犹豫了。我重新查了查资料,发情期中后期出血量增多也属正常,只要精神尚可就没大问题。

我换了新垫子,用温水给年年擦了后腿,又喂了它一点葡萄糖水。年年喝完舔了舔嘴,趴回窝里看着我。我坐在地板上陪着它,手搭在它背上,感觉到它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快过去了。"我跟它说,"再坚持几天。"

年年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我腿上睡着了。我靠着沙发腿,腿麻了也不敢动,就那么坐着,听着年年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夜车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养过一只仓鼠,它死的那天晚上我也是这样坐着,手搭在笼子上,等它渐渐冷下去。

年年是暖的。至少现在是暖的。

我低头看它,它金色的毛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肚皮一起一伏,偶尔梦呓着抽动一下腿。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年年老了、病了、走了,我该怎么办?妈说得对,它陪不了我一辈子。可它陪我的这几年,却是我这辈子最像在"生活"的几年。

手机又亮了。周明远发了条消息:"睡不着。你呢?"

我看了看年年,回了一句:"狗闹夜,我也醒了。"

那边隔了几秒回:"养狗的人都这样,我前妻养过一只猫,半夜总踩我脸。"

我想了想,回了个笑脸。

年年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我伸手轻轻揉了揉,它舒服地哼了一声。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鱼肚白了。

七、宠物医院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带年年去医院做检查,顺便约手术的时间。年年的发情期接近尾声了,出血量明显减少,精神也好了许多,出门的时候又开始拽着绳子往前冲。

我们坐公交去的。年年趴在座位下面,把脑袋搁在我脚面上。前排坐了个小姑娘,回头看了年年好几眼,问:"阿姨,它是导盲犬吗?"

"不是,它就是我的狗。"

"好漂亮。"小姑娘想伸手摸,她妈妈赶紧把她手拉回去,"别乱摸,狗狗会咬人。"

年年抬头看了看小姑娘,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又把脑袋搁回去了。它才不咬人呢,它连仓鼠都怕。

到了宠物医院,还是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医生值班。她给年年做了全面检查,说发情期一切正常,子宫也没发现异常,可以做绝育。

"不过我得提醒你,"医生说,"绝育之后狗狗的代谢会变慢,容易发胖,你要控制饮食。另外手术有麻醉风险,虽然概率很低,但你得签字同意。"

我拿着那个知情同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麻醉风险、术后感染、出血风险……那些字一个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成了沉甸甸的东西。我握着笔犹豫了半天,年年趴在诊台上摇尾巴,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商量什么。

"你考虑好了随时来约。"医生看我犹豫,温和地说,"不急,等它这次发情期彻底结束之后一个月左右来做最好。"

我点点头,把同意书折好放进口袋。年年从诊台上跳下来,开始兴致勃勃地闻医院的墙角。我蹲下来叫它,它叼着一个被遗忘的玩具球跑过来放在我手心,尾巴摇得像风车。

从医院出来,我没直接回家,带着年年沿着河边走了走。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几只野鸭在芦苇丛里钻来钻去。年年第一次看见野鸭,兴奋地要往水里扑,我死死拉住牵引绳,它就伸长脖子朝河面吠了两声,惊起一片水花。

河边的步道上有人跑步,有人遛娃,有人牵着手慢慢走。我牵着年年走在最靠水的边上,年年走走停停,闻每一根灯柱、每一片草叶,在它狗生的地图上标记新的味道。

我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年年趴在我脚边喘气。夕阳照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对面有个中年男人牵着一条萨摩耶走过来,萨摩耶看见年年就停住了脚步,摇着尾巴。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年年,笑道:"公的母的?"

"母的。"

"哦,我家这个也是母的,刚做过绝育。"他拍了拍萨摩耶的头,"之前发情期也折腾,做了手术就消停了。"

我笑了笑:"我也正打算带它做。"

"做吧,对狗好。"他牵着萨摩耶走了,白色的影子在夕阳里拖得长长的。年年目送那萨摩耶走远,又把下巴搁回我脚面上。

我掏出手机,周明远发了条消息过来:"明天见面前我想跟你说一声,我不是那种特别会聊天的人,如果冷场了你别介意。"

我回:"我也不会聊天,彼此彼此。"

那边秒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年年抬头看我,大概是被手机的光晃了眼,它眨了眨眼睛,又把头埋下去了。我摸了摸它的耳朵,它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河面上最后一抹夕阳也沉下去了,路灯次第亮起。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年年,回家给你煮排骨。"

年年立刻精神了,拽着我往家的方向冲。我小跑着跟上它,绳子在手里绷成一条直线。路过卖烤红薯的小摊时我停下来买了一个,掰了一半给年年,它叼着红薯块蹲在路边啃,红薯泥沾了满嘴。

"脏死了。"我笑着给它擦嘴。年年舔了舔我的手,把最后一块红薯咽下去。

回到家我炖了排骨汤,年年蹲在厨房门口等汤凉,口水滴了一地。我把排骨捞出来剔肉,年年就坐在我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手里的肉丝。每剔出一块它就叼走一块,跑到阳台上去吃,吃完再跑回来坐好。

我蹲在地上剔肉,手机放在旁边播放着某个不咸不淡的综艺。窗外楼下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味顺着风飘上来。年年最后一次叼走肉丝的时候舔了舔我的手指,舌尖温热的,带着排骨的咸香。

"年年,"我坐在地板上,看着它嚼肉的样子,"明天我去见那个人,你说我穿什么好?"

年年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去啃骨头。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我从衣柜里翻出那条碎花裙子,又翻出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裤。在镜子前面比划来比划去,年年趴在床边看我换衣服,眼神从好奇逐渐变成无聊,最后干脆把脑袋埋进爪子里打起了哈欠。

"你也不给点意见。"我笑着踢了踢它的屁股。年年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摆出一副"你随便穿吧我不关心"的姿态。

最后我选了白衬衫加牛仔裤,最不出错的搭配。年年看我终于不折腾了,爬起来蹭了蹭我的腿,然后走去食盆边喝水,吧嗒吧嗒的,喝得痛快极了。

我坐在床边看它喝水。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年年的金毛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它喝够了水,抬起头,嘴角挂着水珠,转头看我一眼,然后走过来把湿漉漉的脑袋拱进我怀里。

"明天的相亲如果成了,"我搂着它,"你就要有个爸爸了。"

年年打了个喷嚏,喷了我一脸口水。我笑着推它:"你不同意就直说嘛。"

年年摇着尾巴又凑过来,把整个狗身重量都靠在我身上。我们俩歪歪扭扭地倒在床上,年年的脑袋压着我的胸口,沉甸甸的,带着狗粮和排骨的味道。

"那就先这样吧。"我摸着它的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年年已经闭上了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躺在那里,听着它的心跳从毛皮底下传过来,咚咚咚的,跟我自己的心跳慢慢合成了一个频率。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个被谁洗干净的白瓷盘。我把脸埋进年年的毛里,在它温暖的、带着一点腥气的味道里闭上了眼睛。

八、旧友来访

周四中午,燕子突然打电话来,说她出差路过,下午有空见我一面。燕子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南方,结婚生孩子一条龙,如今在那边开了家宠物店。我们两年没见了。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面馆碰的面。燕子还是老样子,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一见我就嚷嚷:"瘦了瘦了!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哪有,我天天给年年炖排骨,顺便自己也吃点。"

"年年?"燕子筷子一顿,瞪大眼睛,"你还养着那只金毛?当初在学校你领回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养不过三个月!"

"早着呢,都两岁半了。"

燕子啧啧称奇,又问了年年现在的情况。我犹豫了一下,把最近发情期的事跟她说了。燕子听完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绝育?还是让它生一窝?"

"绝育吧。一个人养狗,生小狗照顾不过来。"

燕子点头:"绝育好。我店里每年接手好几窝被遗弃的小狗,都是主人心血来潮让狗生一窝,生了又养不了,最后扔我店门口。"她喝了口面汤,忽然凑近了,"不过你一个人养金毛,真的不累吗?我店里金毛可拆家了。"

"年年不拆家。"我笑了笑,"它乖得很。"

"看出来你惯的。"燕子拿筷子指我,"你以前在宿舍养个多肉都养不活,现在能养这么大条狗——你说你图什么?"

我愣了下。图什么?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燕子见我不答,自己接上了:"是不是家里催婚催得厉害,你就用狗当挡箭牌?"

"不是挡箭牌。"我低头搅面汤,"就是……有它在,回家不觉得空。"

燕子沉默了几秒,忽然拍了拍桌子:"我懂。我刚离婚那阵也差点养狗,后来嫌麻烦没养,养了只猫。现在那只猫就是我的命。"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吗,我妈以前老说'你养猫养狗有什么用,它能给你养老吗',后来我不跟她争了,我说'它能让我今天有理由活下去',她就不说话了。"

面馆里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什么。我看着燕子,她低头吃面,胳膊上一道猫抓的旧疤若隐若现。

"你晚上还有事没?"燕子抬头问我。

"七点有个相亲。"

"相亲?!"燕子差点把面喷出来,"你相亲?你不是用年年当挡箭牌吗?"

"挡了两年,我妈急了。"我苦笑,"对方条件还可以,见了再说。"

燕子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半天,忽然说:"行,那下午我跟你回家看看年年,正好我有个东西送你。"

年年见到燕子先是警惕地叫了两声,然后凑过去闻了闻她的鞋,似乎想起了什么,尾巴开始摇起来。燕子蹲在地上挠年年的下巴:"你还记得我?那时候你才这么大——"她比了个排球大小,"天天在宿舍地板上尿尿。"

年年大概被挠得太舒服了,直接躺倒翻出肚皮。燕子笑着揉它的肚子,年年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舌头歪在一边,幸福得冒泡。

"你把它养得真好。"燕子站起来环顾我的屋子,"虽然破是破了点,但干净,狗也精神。"

"你刚才说要送我什么?"

燕子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拉开抽绳,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的狗项链,上面串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我在云南出差的时候买的,当地手艺人做的。铃铛声音很轻,不吵,但狗走远了你听得见。"

我接过来,银铃在指尖轻轻一碰,发出细碎的响声,确实不吵,像露珠滚过叶子。年年好奇地凑过来闻,燕子趁机给它戴上。银铃挂在那圈金毛中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年年一动就有细细的叮铃声。

"好看。"我摸了摸铃铛,"谢谢。"

燕子拍拍手:"行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去相亲吧。我走了,晚上还要赶高铁。"

我送她到楼下。临别时燕子忽然转身抱了我一下,很用力,她比我矮半个头,下巴刚好抵在我肩膀上。"小林,"她在我耳边说,"别把年年当成你逃避生活的借口。你爱它,但也要爱自己。"

她松开我,挥挥手走了,短发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燕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年年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蹲在我脚边仰头看我,银铃随着它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叮铃声。我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那些铃声像某种提醒——提醒我听见自己。

傍晚六点,我开始换衣服。碎花裙还是穿上了,配了件薄针织开衫。年年趴在床边看我化妆,时不时打个哈欠,银铃就跟着叮铃一响。我涂完口红蹲到它面前:"好看吗?"

年年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下巴,留下一个淡淡的湿印。我笑着擦掉,又补了一点口红。

"我走了啊。"我拎起包,年年站起来跟到门口,爪子搭在我膝盖上。我摸摸它的头:"两个小时就回来。乖乖的。"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年年用爪子扒拉了两下门板,然后是银铃晃动的细碎声响。我站在门外听了两秒,转身下楼。楼梯间回荡着我的脚步声和裙摆摩擦的窸窣声。

六楼的声控灯依旧没修好。我摸着黑一层层往下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周明远长什么样?万一聊不下去怎么办?年年自己在家会不会又把生理裤蹬掉?

走到二楼的时候那盏灯忽然亮了,吓了我一跳。卷发大姐正带着儿子上楼,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从我碎花裙扫到我脸上的口红,忽然笑了:"哟,约会去啊?"

"嗯,出去一下。"

"那狗——"

"在家呢,关好了。"

大姐点点头:"那就好。今天楼下总算没狗叫了,你赶紧给它做手术吧,大家都省心。"

我没接话,侧身让她们上楼。大姐的儿子从我身边走过时仰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阿姨你今天好看。"

我愣了一下,那小子已经被他妈拽上楼了,只留下一句"别乱说话"和噔噔噔的脚步声。楼道里的灯又灭了,我站在黑暗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走出单元门,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六月末那种暖烘烘的草木气味。天还没全黑,西边天空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像谁打翻了颜料。我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叮铃声,回头一看,年年不知怎么把门弄开了,正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银铃在风里轻轻晃动。

"年年!回去!"我吓了一跳,冲它挥手。年年往前跟了两步,在台阶边缘停住了,歪着脑袋看我,尾巴小幅度地摇着。

"回去!"我加重语气。年年犹豫了一下,退后两步,坐了下来,就那么远远地望着我。银铃又响了一声,细细的,脆脆的,像某种告别。

我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年年还坐在单元门口,金黄的毛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它没有追,就那么坐着,像个小小的守护神。

我上了公交车,找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忘了关阳台门,年年要是进去了再把门拱开——算了,不去想了。我掏出手机,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我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穿蓝衬衫。"

我回:"马上到。"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被点燃的念珠。年年还在单元门口坐着吧?它等不到我开门,会不会一直坐下去?

我闭了闭眼,告诉自己:就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我就回去陪它。

可我的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摸着包带,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时间。前排有个乘客抱着一只泰迪,泰迪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主人轻声呵斥着。我看着那只泰迪,忽然很想年年。

红绿灯。公交停下来,窗外是一家宠物店橱窗,里面摆着各种颜色的生理裤和玩具球。我别开视线,盯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涂了口红,化了眉毛,看起来确实比平时精神些。

可那是我吗?

公交车重新启动,城市的光影在窗玻璃上流动。年年脖子上的银铃在我耳边叮铃叮铃地响着,明明是幻觉,却那么清晰。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在心里说:年年,等我回来。

九、雨夜徘徊

慢咖啡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木质门脸,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串。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咚响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招了招手。

"林小姐?"

"你好,周明远。"

他比我矮一点,但肩膀宽,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桌上已经放了两杯水,他示意我坐:"不知道你喝什么,先点了水。"

我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周明远的手边放着一本书,封朝下看不清名字,只露出一截书签的流苏。

"你在附近上班?"他先开口。

"嗯,走路十五分钟。你呢?"

"我在城西,银行,今天特意早下班过来的。"他笑了笑,"张姨说你养了条金毛?"

我心头一紧,想起妈的叮嘱,但还是点了点头:"对,两岁半了,叫年年。"

"年年?"他念了一遍,笑起来,"好名字。我以前也养过狗,后来……"他顿了顿,"后来离婚的时候被前妻带走了。"

"什么狗?"

"柯基。小短腿,特别能跑。"他低头喝了口水,我注意到他无名指上还有一圈淡淡的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大概注意到我的目光,把手放了下去。

接下来的对话有些磕绊,但意外地不算尴尬。他讲他工作的事,我说我遛狗的事。他说他周末喜欢爬山,我说年年只能爬六楼。他说他做饭还行,我说我只会煮排骨汤。每当话题快要冷掉的时候,他就会拿起水杯喝一口,然后问"你呢",把话头再抛回来。

一个小时过去,桌上的水续了两次。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远处有闷雷滚过,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

"要下雨了。"周明远看向窗外,"我带了伞,待会儿送你。"

"不用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下雨天公交不好等。"他坚持。

我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震了。是邻居的电话。我接起来,那边的声音火急火燎:"小林你快回来!你家狗从楼上掉下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脱手。"什么?"

"我没看清,就听见砰一声,下来一看你家狗躺在水泥地上,腿好像——你快回来吧!"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角,钻心地疼。周明远也跟着站起来了:"怎么了?"

"我狗出事了。"我抓起包往楼下跑,楼梯踩得咚咚响。周明远在后面喊"等等我",然后脚步声跟了上来。我冲出咖啡店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又大又密的雨点砸在脸上,瞬间打湿了头发和裙子。

我往公交站跑,周明远从后面追上来,一把伞撑在我头顶。他的胳膊碰到我的肩膀,伞面被风吹得翻卷过去。"打车!"他喊,雨声把他的声音割得断断续续。他伸手在路边拦车,雨泼在他蓝衬衫上,洇成深色的水渍。

出租车来了,我钻进去,他也跟着坐了进来。"地址。"

我报了地址,手指攥着裙摆,指甲陷进掌心里。窗外的雨像天河决了口,雨刷疯狂地摆动也看不清路。年年——年年怎么会从楼上掉下来?我把阳台门关好了啊?它怎么出去的?六楼啊——

"别急,马上到了。"周明远的声音在我耳边,可我听不太清。我的手机又响了,邻居大姐在那头说:"你家狗我抱进楼道了,流了好多血,你快点!"

"什么血?哪里流血?"

"腿,好像是腿断了。你别慌,我在这儿看着呢。"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我推开车门就往里冲。周明远付了钱跟上来,他的伞被风刮走了,我们俩都淋着雨跑进单元门。

年年躺在二楼拐角的平台上。它蜷在邻居大姐的雨衣上,浑身湿透,金毛黏成一绺一绺的,后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它看见我的瞬间,耳朵动了动,尾巴无力地扫了一下地板。

"年年!"我扑过去跪在它旁边,不敢碰它。年年伸出舌头舔我的手,舌尖还是温热的,混着雨水和血腥气。它的眼睛看着我,亮亮的,像在说:你回来了。

"怎么摔的?"我抬头问邻居。

大姐说:"我在家听见'砰'一声,探头一看你家狗躺在楼下水泥地上。它好像从阳台跳下来的,我看见你们家阳台门开着——"

阳台门。我走的时候明明关了,年年从里面怎么弄开的?除非——除非我没关严。

"没事了没事了。"我跪在地上,手悬在年年身体上方不敢落下。周明远蹲下来,看了下年年的状态,声音沉着:"得马上送医院。你家附近有宠物医院吗?"

"有,但是远——"

"我车停在巷口,我去开过来。你抱它到门口等着。"他转身冲进雨里,蓝衬衫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我试着把年年抱起来,它一被碰到后腿就疼得浑身抽搐,但一声没叫,只是把脑袋埋进我怀里。它太乖了,乖到这时候还在顾虑我的感受。我抱着它慢慢挪到单元门口,雨从门檐外飘进来打在我俩身上。年年在我怀里发抖,不知道是疼还是冷,我用身体护着它的伤腿,一遍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车来了,周明远下车帮我开门,我俩小心翼翼地把年年放到后座。它躺在那里,呼吸急促,眼睛半睁着看我。我挤在后座陪着它,手轻轻搭在它背上。年年的心跳隔着湿漉漉的毛皮传到我手心,快而浅,像一只被惊扰的鸟。

车里安静极了,只有雨刷和引擎的声响。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它叫什么?"

"年年。"

"年年挺住。"他说,声音不大,但稳。

年年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又舔了一下我的手。银铃在它脖子上轻轻晃了一下,叮铃——那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像最后一声报时。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混着雨水和晕开的睫毛膏,一道道淌过脸颊。年年挣扎着抬头舔掉我下巴上的泪,舌头还是温热的,痒痒的。

"对不起。"我哭着说,"我不该把你一个人锁家里的。"

年年把脑袋搁回座位上,呼出一口气,像在说: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路灯的光从湿漉漉的玻璃上渗进来,在年年潮湿的金毛上泛着细碎的光。周明远把车开得又快又稳,我抱着年年,听见银铃随着车身摇晃发出细碎的叮铃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我的心跳。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年年刚才拼了命从阳台跳下来,也许只是想追上我。

十、镜中自己

手术室的灯亮了一个小时。

周明远帮我办完了手续,坐在我旁边等着。我的碎花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口红早被雨水冲干净了。他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擦擦吧。"

我接过毛巾盖在头上,闷闷地说:"谢谢你。"

"不用谢。"他停了一下,"你平时都一个人处理这种事?"

我隔着毛巾看他,轮廓模糊的。"嗯。"

他没再说什么。我埋头擦头发,毛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眼泪又无声地滑下来。年年做手术了,骨裂,医生说轻微骨折,打了钢钉固定,休养两个月能恢复。刚才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手抖得名字都写歪了——又是签字。上回是绝育同意书,这回是手术同意书。我的名字写在那么多纸上,可没有一张跟"有人接住我"有关。

周明远坐的位置离我隔了一个座。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有靠过来,也没有说"别哭了"这种话。他只是在那儿坐着,像一根稳稳的桩子。

雨停了。夜风吹进来,我打了个寒战。周明远站起来,把他的外套搭在我肩膀上:"我去给你买杯热饮。"

他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灯,绿灯亮着,安安静静的。年年就在那扇门后面,麻醉着,骨头被打上钢钉。它疼吗?它醒来看不见我会不会害怕?

我低下头,从包里摸出手机。好几个未接来电,有妈的,有燕子的。我没有回。我打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年年——它趴在我腿上打盹,阳光照在它身上,毛色金灿灿的,像一块温热的琥珀。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描着屏幕上它的轮廓。

年年,为什么你非要追上来呢?你不追上来就不会摔断腿了。

可我又知道答案。年年追我,就像我每天早上六点半一定会爬起来带它晨跑。我们互相拴着,绳子看不见,但绷得紧紧的。

周明远回来了,递给我一杯热可可。纸杯暖着掌心,我小口喝着,可可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胃里。

"你平时也这样吗?"他忽然问。

"哪样?"

"一个人扛所有事。"

我看着杯子里的热气:"不然呢?"

他没回答。走廊里传来护士走路的脚步声,咯噔咯噔,在夜里格外清脆。又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麻醉还没醒,你们可以进去看一眼。"

我跟着医生进了观察室。年年躺在一张小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受伤的后腿裹着厚厚的纱布,露出来的脚爪干干净净的。它还在睡,呼吸平稳,舌头微微耷拉在嘴边。

我凑近了,手轻轻搭在它没受伤的前爪上。年年的爪垫凉凉的,我攥着那只爪子,想起它以前总是用这只爪子扒拉我、提醒我该遛弯了、该喂食了、该从沙发上起来陪它玩了。

"年年。"我小声叫它。

年年的耳朵动了动,眼睛没睁开。但它的爪子在我手里轻轻抽了一下,像在回应。

我坐在地上,把脸贴在床边,隔着毯子感受年年的呼吸。温热的,起伏的,带着麻药和消毒水的味道。周明远站在门口没进来,只从门缝里看着我们。

"你要不要回去换件衣服?"他轻声说,"我在这儿守着。"

我摇摇头。我哪儿也不去。年年醒来第一眼要看见我。

等年年真正清醒已经是凌晨了。它慢慢睁开眼睛,瞳孔从涣散变得聚焦,然后转着脑袋找。看见我的瞬间它挣扎着要站起来,麻药还没过劲,后腿使不上力,它歪了一下差点从床上翻下去。

"别动别动。"我按住它,年年急得呜呜叫,伸出舌头拼命舔我的手和脸。它的舌头干燥而热,带着麻药那种奇怪的味道,可我一点都不嫌弃。我把额头抵在它额头上,感受它急切的呼吸喷在我脸上。

"傻瓜。"我小声说,"你再跳一次我就不要你了。"

年年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它不舔了,把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没过几秒它就又睡着了,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我摸着它的耳朵,感觉到它身体渐渐放松。

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他那本倒扣的书下面。纸条上写着:"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衣服放前台了,干爽的。年年很棒,你也是。"

我拿起那本书翻过来——《十一种孤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给同样在孤独里养狗的人。

我看了看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干爽的男款冲锋衣,带着陌生的洗衣液味道。我套上那件外套,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摸出来是一包纸巾,还有一颗薄荷糖。

年年睡着了,呼吸里偶尔带出细小的鼾声。观察室的灯调暗了,窗外的天开始泛青,凌晨四点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平行的浅影。

我坐在折叠椅上,裹着周明远的外套,手搭在年年身上。年年温暖的体温透过毯子传到我掌心,咚咚的心跳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然后是垃圾车倒车的提示音,再然后是人声和车声,一层层叠加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

年年还在睡。麻药让它睡得很沉,大概做梦了,后腿轻轻抽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我握着它的爪子,小声说:"我在呢。"

年年安静下来。

我看着窗外的天际线,看着晨曦一点一点把黑夜漂白。年年脖子上的银铃垂在枕边,一动不动。周明远的那本书被我翻开放在膝盖上,第一个故事讲一个男人养了一条狗,狗死了之后他再也没养过第二只。

我合上书。年年呼出的气息拂在我手背上。

"年年,"我跟它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爬一次山好不好?不爬高的,就门口那个小土坡。"

年年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是闭着的。但我当它答应了。

妈的电话又来了。我接起来,压低声音说:"年年受伤了,在医院,没事了。"

妈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人呢?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就好。年年——它要紧吗?"

"轻微骨折,养养就好。"

妈又沉默了。再开口时声音软下来:"你好好照顾它。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年年忽然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然后费力地把脑袋挪到我手边,下巴搁在我掌心里。它又睡过去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窗外的天全亮了。有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一晚上没走?"

我点点头。

护士笑了:"你对它真好。"

我看着年年,它金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燕子说的"它让我今天有理由活下去"——年年从来不是挡箭牌,年年是我自己选的要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护士,"我开口,"等它伤好了,我要给它做绝育。"

护士点头:"嗯,到时候来约就行。"

我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在年年温暖的身侧。它的心跳从毛皮底下传过来,咚咚咚的,跟昨晚一样稳。我闭上眼睛,跟着那个节拍,一下一下地,把自己重新拼了起来。

十一、绝育决定

年年在家养了半个月,后腿的石膏拆了,改成轻便的护具。它走路还有点跛,但精神已经完全恢复,又开始扒拉我的裤腿催我带它出门。只是这回我格外小心,买了婴儿围栏堵住阳台门,出门前检查三遍锁。

周明远加了三次班之后给我发消息,问我年年的情况。我拍了张年年戴着护具啃骨头的照片发过去,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跟着一句:"等你忙完这阵,出来吃个饭?叫上年年也行,我知道有家宠物友好的餐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燕子打了个电话来,听说年年摔了差点在电话里骂我:"你怎么看狗的?!阳台门都不关严!"

"我错了。"

"你知道错了就好。"燕子气哼哼的,"那相亲呢?那个男的怎么样?"

"挺好。下雨那天他送我们去医院了。"

"哟——"燕子的尾音往上飘,"那可以啊。什么叫'挺好'?长得怎么样?"

"还行。"

"这评价也太敷衍了。"燕子笑起来,"不过能送狗去医院的男人,至少不讨厌狗。你知道多少人嫌养狗麻烦吗?"

我低头看了看趴在我脚边的年年,它在睡梦中蹬了蹬腿,银铃轻轻响了一声。"燕子,"我说,"我打算给它绝育了。等伤好了就做。"

燕子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决定了?"

"决定了。"

挂了电话我蹲下去摸年年的头。它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我把脸贴过去,额头抵着它的额头。"年年,"我说,"做完手术你就不用受那些罪了。以后你永远是我的小女孩。"

年年打了个哈欠,一股狗粮味喷在我脸上。我笑着推开它,它却不依不饶地凑过来,把整个脑袋拱进我怀里。

那天下午我推着狗狗推车带年年去公园。它后腿还不能走太久,大部分时间趴在推车里,但脑袋伸在外面东张西望,尾巴高兴地扫着车沿。公园里人不多,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把风筝吹得高高的,彩色的尾巴在天上飘。

我把推车停在一棵大槐树下面,年年趴着看那些风筝,眼睛追着飘动的尾巴,脑袋也跟着左转右转。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我们身上洒了一身碎金。

忽然年年挣扎着从推车里站起来,冲着远处叫了一声。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是那天河边遇见的萨摩耶,被它的主人牵着远远走过来。萨摩耶也看见了年年,拽着绳子要往这边跑。

中年男人看见年年的护具,隔着几步就停下来:"哟,这是伤了?"

"摔的,骨折了,快好了。"

"金毛精力旺盛,关不住。"他笑着摇摇头,"我家这个也是,上次自己开冰箱把鼻子夹了。"他说着蹲下来,让萨摩耶跟年年隔空闻了闻。两只母狗鼻尖碰了碰鼻尖,然后各自摇摇尾巴,像某种无声的问候。

"对了,"中年男人站起来说,"你上次说要做绝育对吧?我家这个做了之后性格稳当多了,也不招公狗了。对狗好,对你也省心。"

我点点头:"等它伤好了就去做。"

他牵着萨摩耶走了。我低头看年年,它又趴回推车里,专注地看着天上那几个风筝。阳光照在它的金毛上,后腿的护具白晃晃的。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头也不回,尾巴却摇了两下。

风筝越飞越高,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点。年年还在看,安静地、专注地,像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我忽然想,年年会不会也在期待某种自由?不再是发情期束缚着它的自由,而是单纯的、作为一条狗的、跑跑跳跳的自由。

"快了。"我轻声说,"到时候你想跑多久跑多久,我不拽你绳子。"

年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湿漉漉的黑眼睛眨了眨。然后它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推车边沿上,闭上了眼睛。槐树的树荫轻轻晃动着,风把一小片叶子吹进推车,落在年年金色的尾巴上。

我拈起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夏天的叶子都是这样的,青翠里透着将熟未熟的黄。我把叶子放回草地上,推着年年慢慢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一大块牛骨。老板娘认得我,探头看了看推车里的年年:"哟,腿怎么了?"

"摔了,快好了。"

"可怜见的。"老板娘又多塞了两根小骨头,"给它熬汤补补。"

年年闻到骨头味醒了,从推车里探出脑袋,鼻翼翕动着。我把骨头袋子在它眼前晃了晃,年年的尾巴立刻摇起来,要不是腿上有伤,大概又要站起来扑我了。

"馋鬼。"我笑着推它走。

爬六楼的时候我抱着年年,它比之前轻了一点,但还是很沉。我喘着气爬到四楼,歇了歇,又开始爬。年年安静地趴在我怀里,下巴搁在我肩头,温热的气息喷在我后颈。银铃随着我的脚步叮铃叮铃地响着。

到六楼的时候卷发大姐正好下楼,看见我抱着狗愣住了:"你——你把它抱上来的?六楼?"

"嗯。"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让开了路,嘟囔了一句"你也是真行",蹬蹬蹬下楼去了。我看着她背影,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进屋把年年放到窝里,我去厨房炖牛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我靠着灶台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等年年能跑了,我们带它去河边那个公园吧。"

那边秒回:"好。到时候我带上书,你带上年年,咱们耗一下午。"

"行。"

我放下手机去看年年,它正埋头啃那根牛骨,啃得口水直流。我蹲在旁边看它,它忽然叼着骨头转过头来,把湿漉漉的骨头放在我脚边,往我面前推了推——分我一半的意思。

"你吃吧,我不吃骨头。"

年年又推了推,尾巴殷勤地摇着。我只好假装咬了一口骨头的空气,它才满意地把骨头叼回去,继续咔嚓咔嚓地啃。

窗外传来放学的孩子追逐打闹的声响,混着谁家厨房的炒菜味和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年年啃骨头的声音嚓嚓嚓地响着,银铃偶尔叮铃一下。我坐在它旁边的地板上,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一起。

十二、手术室外

手术定在周六上午。我请了假,一早就带年年去了医院。它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以为又是来玩,在候诊区兴奋地闻来闻去,银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医生过来给它做术前检查,年年乖乖地趴在诊台上,任由抽血和听诊。我站在旁边,攥着挂号单,指节发白。年年偏过头来看我,我赶紧冲它笑笑,它就把脑袋歪向另一边,尾巴在诊台上扫了扫。

"手术大概一个小时,麻醉苏醒要再观察一阵。"医生笑着说,"你别太紧张,这是个常规手术。"

可我还是紧张。签字的笔又抖了,这次我慢慢写,一笔一划,像在写什么重要文件。

年年被护士抱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耳朵向后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手术室门后面。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跟前阵子一模一样的位置。周明远说他上午开会,开完就过来,我说不用,他说"我已经跟领导说了我妹的狗做手术我得去看着"。

我坐在那里数瓷砖。白的、灰的、白的、灰的,一共三十七块。然后我数第二遍,第三遍,数到忘记自己数到了几。手机响了,是妈。

"今天做手术?"

"在做了。"

"你一个人?"

"嗯。"

妈在那头顿了顿:"妈过去陪你?"

"不用,两个小时就好了。"

"那……那结果了跟我说一声。"

"好。"

挂了电话我又开始数瓷砖。这次数到二十几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见周明远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等多久了?"

"刚推进去。"

他在我旁边坐下,隔了一个座的位置,跟前次一样。他喝了一口咖啡,也没多说话,就那么坐着。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护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某间房里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你紧张?"他忽然问。

"有点。"

"正常。"他把咖啡放在膝盖上,"我前妻的猫做绝育的时候我也紧张,在手术室外守了一个半小时,结果猫出来麻醉没醒,我以为它死了,差点哭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带着笑,但眼里有点别的东西。"后来呢?"我问。

"后来猫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挠了我一爪子。"他比划了一下手背,"到现在还有疤呢。"

我笑了。年年要是醒来看见我,应该不会挠我。它会舔我,像每次我晚归时那样,用热乎乎的舌头把我一整天的疲惫都舔干净。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打开,医生出来说:"很顺利,麻醉还没醒,再过半小时左右能醒过来。你进来看看。"

我跟着进去。年年躺在小床上,肚皮上贴着一块纱布,还带着微微的血迹。它的眼睛闭着,舌头耷拉在嘴边,呼吸平稳但浅。我凑近了叫它的名字,它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我伸出手想摸它的头,手悬在半空忽然不敢落下。周明远在旁边说:"摸吧,没事的。"

我轻轻把手放在年年的额头上。它的毛有点涩,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掌心里传来平稳的起伏,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保证。

"年年,"我小声说,"没事了。以后你再也不用穿那个丑丑的生理裤了。"

年年当然没反应。但我感觉它的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些,像在睡梦里听见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等我,隔着一扇玻璃窗。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蓝衬衫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我,笑了。

我走出去,他问:"你待会儿怎么带它回去?它麻药没全醒,不能走。"

"我叫个车。"

"我开了车来,送你们回去。"他把咖啡杯收了收,"走吧,我陪你等它醒。"

年年醒得比医生预计的慢。快一小时了,它才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散着,找不到焦点。我凑到它面前,它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认出来了,舌头伸出来想舔我,可麻药让它的舌头不听使唤,只湿乎乎地在我手指上蹭了一下。

"好了好了,不急。"我摸着它的耳朵。年年又闭上眼睛,但这次是安心的睡,不再是麻醉的昏迷。它的呼吸松弛下来,腹部均匀地起伏着,银铃在它脖子上安静地垂着。

周明远帮我抱着年年下楼,年年软趴趴地搭在他怀里,迷糊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睡。上车的时候周明远把后座铺了我带来的毯子,把年年轻轻放上去。年年蜷在毯子里,睡得像个小婴儿。

我坐在后座陪着它,周明远开车。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年年在我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露出那块贴着纱布的肚皮。我轻轻摸了摸,它哼唧了一声,没醒。

"它睡得真香。"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绝育手术对母狗来说挺伤元气的,回去好好养,别让它跑跳。"

"嗯。"

车子经过河边那条路,窗外的水面泛着光,几只水鸟低低地飞过。年年忽然在睡梦中蹬了蹬腿,像在追什么。

我低头看它,它的爪垫粉粉嫩嫩的,平时硬邦邦的肉垫这会儿软软的。我捏了捏,年年又蹬了一下腿。

"年年,"我小声说,"回家了。"

年年耳朵抖了抖,像听见了。然后它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拱进我手心,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周明远把车开得很慢,像怕颠着它。阳光在我们身上慢慢移动,从膝盖移到胸口,再移到年年露出来的那一小块肚皮上。

快到小区的时候,年年终于彻底醒了。它挣扎着坐起来,先是困惑地看了看自己肚皮上的纱布,又看了看我,然后像终于确认了安全似的,把湿漉漉的鼻子凑过来碰了碰我的脸。

"疼不疼?"我轻声问。

年年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很安静,没有像平时那样兴奋地乱舔。我搂着它,感觉到它的心跳贴着我胸口,一下一下,比往常慢一些,但很稳。

车停在单元楼下。周明远帮我把年年抱上六楼,放在它的窝里。年年进了自己的窝就蜷了起来,像平时那样把鼻子埋进尾巴尖。它大概累了,很快就重新睡着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看我的屋子——床头那盏夜灯、阳台上还没收的狗玩具、厨房里炖着牛骨的砂锅——然后笑了笑。

"那我先走了。"他说,"有事给我发消息。"

"好。谢谢。"

他摆摆手,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楼道门关合的声音吞没。我关上门,走到年年窝边蹲下来。年年睡得很沉,银铃的绳子松了一点,我伸手轻轻给它紧了紧。

窗外有鸟在叫,啾啾啾的,一声比一声高。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梯形。年年就在那片阳光的边缘睡着,金色的毛泛着柔和的光。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年年的呼吸声均匀地传过来,混着窗外偶尔的车声和人声,混着楼上住户拖动桌椅的声响和楼下小孩的哭闹。这些声音在午后阳光里混在一起,成了某种柔软的、巨大的安静。

我靠着沙发,闭了闭眼。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想。年年在我旁边睡着,一伸手就能碰到。它的尾巴尖偶尔动一下,银铃就细碎地响一声。

就这样吧。我对自己说。就这样也挺好的。

十三、新痕旧疤

术后一周,年年开始恢复精神。它可以慢慢走路了,只是还不能跑跳,每次出门都戴着护具,走得小心翼翼。我请了几天假在家陪着它,白天给它换药喂药,晚上就抱着它在沙发上看电视。年年喜欢靠在我怀里看电视,虽然它的注意力全程都在我手里的零食上。

那天傍晚我带它下楼慢慢走。夕阳把整个小区染成暖橘色,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成一团。年年走得很慢,后腿还有点僵,但它看起来很高兴,尾巴一直轻轻摇着,东闻闻西嗅嗅,像在重新认识这个熟悉的院子。

李阿姨牵着泰迪迎面走过来。泰迪远远看见了年年,小短腿立刻蹬起来要往前冲,被李阿姨一把拽住。"哟,"李阿姨走近了,"这是做了手术了?"

"嗯,上周做的。"

"好,好。"李阿姨打量着年年的护具,"做了省心。以后也不会招那些野狗了。"她顿了顿,忽然问,"小林啊,上次那个……相亲怎么样?"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还行。"

"还行就处着。"李阿姨笑眯眯的,"女人嘛,总要有个依靠。狗靠不住的,你说是不是?"

年年像听懂了似的,仰头看了我一眼。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年年靠得住。"

李阿姨讪讪地笑了一下,拉着泰迪走了。年年重新开始闻那棵槐树根,鼻尖蹭着粗糙的树皮,尾巴慢悠悠地摇。我蹲在它旁边,看着它认真的样子,伸手拨了拨它脖子上的银铃。叮铃。

"年年,"我说,"你靠得住的。"

年年回过头舔了舔我的耳朵。温热的、粗糙的舌头擦过耳廓,痒得我缩了缩脖子。我笑着推它,它就势坐在我面前,歪着脑袋看我,夕阳在它眼睛里镶了两颗亮晶晶的金边。

回到家,我收到了周明远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他家的阳台,栏杆上搭着一条狗垫子,旁边放着一个狗碗,碗沿刻着"待客专用"四个字。

"给年年准备的。"他说,"等它能跑了,过来玩。"

我看着那张照片,阳台上阳光正好,狗垫子是浅蓝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年年趴在我脚边啃它的磨牙棒,咔嚓咔嚓的,一点没察觉自己多了个新窝。

"年年,"我低头叫它,"周叔叔给你准备了垫子,你要不要去?"

年年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叼着磨牙棒。它大概没听明白,又低下头继续啃了。

周末我带年年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过两周就能正常走路了。纱布拆掉之后,它肚皮上留了一道新长的粉色疤痕,细细的,藏在毛里不仔细看看不见。

年年在医院诊台上打了个滚,把肚皮露出来给我看。我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手指下是新生皮肤的柔软触感。年年被摸得舒服了,四只爪子蜷起来,舌头歪在一边。

"好了好了,起来了。"我笑着把它扶正。年年不肯,扭着身体继续撒娇。旁边的医生也笑了:"它恢复得不错,性格也活泼。"

回家的公交车上,年年趴在我脚边,把脑袋搁在我鞋面上。它后腿的护具今天拆了,走路虽然还有点慢,但步态已经基本正常。我低头看着它,它也抬头看我,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车窗外的流云。

公交车经过河边的站台,我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牵着萨摩耶在等车。萨摩耶也看见了车里的年年,隔着玻璃摇了摇尾巴。年年站起来扒着窗沿回摇了两下,银铃叮叮当当地响。

车开走了。年年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回我脚面。我伸手摸它的头,手指穿过金色的被毛,摸到那道新疤旁边。年年的耳朵在我手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彻底放松了。

窗外掠过一座座楼房、一棵棵行道树、一个个等车的人。城市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连那些平日里灰扑扑的楼面都镀了一层金。年年闭着眼,呼吸绵长,它的尾巴尖偶尔扫一下我的脚踝。

"年年,"我小声说,"我们以后每天傍晚都出来走走,好不好?"

年年没睁眼,但尾巴扫了两下。

晚饭我煮了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年年蹲在旁边看我吃,口水滴答滴答落在厨房地砖上。我挑了一根面条吹凉了递到它嘴边,它小心翼翼地叼走,舌头卷着面条滋溜吸了进去。

"馋死了。"

年年又把脑袋凑过来,银铃蹭到桌腿发出一声轻响。我笑着又给了它一根面条。年年吃完舔了舔嘴,心满意足地趴回我脚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盏灯,像棋盘上落下的棋子。我端着面碗靠着灶台吃,年年安静地趴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厨房里只有我吸面条的声音和年年轻轻的呼吸声。

手机亮了。周明远发来一张图,是他做的晚饭——清炒西兰花和可乐鸡翅。"下次你来,我做给你吃。年年也可以吃水煮鸡胸肉。"

我看着那张图,鸡翅的酱色在暖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年年的鼻子动了动,显然闻到了手机里透不出来的香气。

"好。"我回了一个字,又补了一句,"年年等你喂。"

那边秒回了一个笑脸。

年年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扒拉着门缝往外看。我也走过去,推开阳台门。晚风灌进来,带着六月末那种暖融融的、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在路灯下红得像一小团一小团的火焰,有人牵着狗经过,狗绳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

年年坐在阳台边缘,银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我蹲在它旁边,也看着楼下。那个人牵着狗走了,身影消失在巷口。路灯把空荡荡的巷子照得明晃晃的,偶尔一片落叶打着旋飘下来。

"年年,"我搂着它的脖子,"我们以后会有很多这样的晚上。"

年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暖着我的颈窝。楼下谁家在放歌,老旧的旋律模糊地飘上来。我抱着年年,听着风声和歌声,忽然觉得这一年最糟糕的那些部分——那些血、那些狗叫、那些相亲和催婚的话、那些雨夜和手术——都像路过的站台,被这趟车甩在了后面。

年年舔了舔我的下巴。我笑着蹭了蹭它的额头。

该进屋了。年年站起来,后腿还有点僵,但稳稳地走进了屋里。我跟在它后面关上阳台门,门锁咔哒一声,像某种安心的确认。

年年走到窝边转了三圈,然后蜷进去,把鼻子埋进尾巴尖。银铃安静地贴着它的脖子,在夜灯下泛着一点微光。我也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年年翻了个身,银铃叮铃一声。

"晚安,年年。"

年年呼出一口气,像在回应。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银线,正落在年年的窝边。我闭上眼睛,听见年年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然后我也慢慢滑进睡眠里,沉沉的,像落入一片温暖的海。

十四、继续前行

年年伤好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带它去了河边。它后腿已经基本正常了,只是走久了会微微跛一下,但精神头完全回来了。一出门就拽着绳子往前冲,银铃叮叮当当地响,像一串撒出去的碎银子。

周明远在河边那个小山坡上等着。他带了书和野餐垫,还有一小盒水煮鸡胸肉。年年远远看见他就开始加速,我在后面差点被它拽倒,喊:"年年,慢点!"

年年哪里肯慢。它拖着我一口气跑到山坡上,周明远蹲下来接住它,年年就直接扑上去,把湿漉漉的鼻头拱进他脖子里。周明远被它扑得往后一仰,鸡胸肉的盒子撒了,年年立刻把脑袋扎进草地里舔肉。

"见肉忘义。"我喘着气走过去,把牵引绳收了。

周明远坐起来拍身上的草屑,笑着看年年把最后一块鸡胸肉舔进嘴里。"它恢复得真好。"他说,"根本看不出来刚动过手术。"

"后腿还有点僵,慢慢养。"

年年吃完了肉,开始在草地上打滚。肚皮朝天扭来扭去,背在草地上蹭得沙沙响,银铃跟着乱晃。我坐在野餐垫上看着它,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周明远在旁边翻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开始低声念。

我问他念的什么。他说:"一个讲狗的故事。书里说,狗对人的爱是'不追问的爱'。"

我转头看年年,它滚够了,正蹲在河边看水里的野鸭,尾巴尖轻轻摇着。阳光落在它的金毛上,泛着一层茸茸的光。它的后腿在刚才翻滚时蹭了些草汁,绿茸茸的,跟金色的毛配在一起,像某种春天的印象画。

"年年,"我叫它。它转过头来。银铃叮铃一声。"过来。"

年年跑过来,在我面前坐下,歪着脑袋看我。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就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温热而沉。周明远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也伸手摸了摸年年的耳朵。年年没有躲,只是把脑袋从我膝盖移到他手心蹭了蹭。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桥上有人钓鱼,鱼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周明远的手从年年耳朵上移开,收回去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背。他顿了顿,但没有把手移开。

年年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头舔了舔我的手背,然后转身跑开去追一只蝴蝶。银铃的声响渐渐远了,叮铃叮铃,一串断断续续的音符。

"它很高兴。"周明远说。

我看着年年追蝴蝶的背影,它后腿的旧伤让它跑起来姿态有点歪,但速度不慢。那只蝴蝶忽高忽低地飞着,年年忽高忽低地追着,时不时扑空摔个跟头,又立刻爬起来继续。阳光在它金色的毛上跳跃,像给它的奔跑打了一束追光。

"嗯。"我说,"它很高兴。"

年年追累了,跑回山坡上趴在我脚边喘气。我给它喂水,它喝得咕咚咕咚的,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草叶上。周明远又翻了几页书,偶尔念出一段给我听。年年趴着,把脑袋搁在我脚面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闭着眼打盹。

我靠着野餐垫,看着远处的河水和桥,看着风筝在天上飞,看着别家的狗跑过河岸。年年在我脚边睡着,银铃偶尔被风带起一声轻响。周明远翻书的声音沙沙的,混着远处孩子的笑声。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年年醒了,站起来抖了抖毛,银铃当当当地响。它走到河边喝了口水,然后回头看我,尾巴摇了两下。

"走吧。"我站起来收拾垫子,"该回去了。"

周明远帮忙收东西。年年蹲在旁边等,银铃在暮色里轻轻晃动。我们沿着河岸往回走,年年走在中间,一会儿闻闻路边的草,一会儿凑近周明远的手讨摸。它的后腿走久了还是有点跛,但步伐轻快。

快到公交站的时候,周明远忽然说:"下周末我轮休,要不要带年年去郊区那个宠物公园?听说有个专门的狗狗泳池。"

年年大概听见了"公园"两个字,耳朵竖起来看着周明远。我低头看它,它又看向我,尾巴摇得殷勤极了。

"你问问它。"我笑着指了指年年。周明远就蹲下去,正对着年年的眼睛:"年年,下周末去游泳好不好?"

年年不知道听没听懂,但它凑上去舔了舔周明远的脸。周明远被舔得往后一躲,笑着说:"行,我当你答应了。"

公交车来了。我拉着年年上车,周明远在车门外冲我们挥手。年年扒着车窗往外看,尾巴扫得哗哗响。车子启动,周明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衬衫的点点,融进河岸的暮色里。

年年这才安静下来,趴在我脚边。银铃随着车身的晃动叮叮当当地响着,我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窗外流动的街灯。

"年年,"我小声说,"你看,我们真的出来了。"

年年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

窗外掠过一座座亮灯的楼,掠过烧烤摊升起的白烟,掠过牵着手过马路的情侣。年年趴在我脚边,温热的身体靠着我的小腿。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机械而温和,车厢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吃塑料袋里装着的栗子。

我低头看着年年,伸手摸了摸它耳朵后面那块软毛。年年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的后腿搭在我鞋面上,那道旧疤藏在毛里,触碰时只有一点微微的凸起。

公交车到站了。我拉着年年下车,往家的方向走。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气息——烧烤、花香、柏油路晒了一天的余温。年年走在前面,银铃随着它的步伐叮铃叮铃地响,像一支无声的歌。

爬六楼的时候年年还是比我快,蹲在门口等我掏钥匙。我打开门,它先进去,在玄关转了两圈等我换鞋,然后走到水碗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我关上门,锁好,然后把买回来的牛骨放进冰箱。年年跟进来厨房,蹲在我脚边看我收拾。我蹲下去摸它的头,它就把下巴搁在我肩上。

"年年,"我说,"今天开心吗?"

年年舔了舔我的耳垂。温热的、粗糙的舌头,像它第一次舔我时那样。然后它退出我的怀抱,走到窝边转了三圈,蜷进去,把鼻子埋进尾巴尖。银铃贴在它脖颈的毛里,在暮色中安静地泛着光。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它。年年侧躺着,肚皮一起一伏,后腿的旧疤若隐若现。窗外的天光从深蓝渐渐变紫,远处有一两声犬吠隐隐传来,但年年只是耳朵动了动,没有起来。它知道那声音跟它无关了。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吹动窗帘。楼下的花坛月季还开着,路灯照亮一小片一小片的花。有人牵着狗经过,狗绳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那狗闻了闻花坛边沿,被主人轻声唤走了。

我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年年从窝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还在,又把脑袋埋回去了。银铃在它动作间轻轻一响——叮铃。

那声音细碎而温柔,像露珠滚过荷叶,像风翻过书页。年年蜷在窝里,呼吸声均匀地浮上来。我关好阳台的窗,拉上窗帘,在年年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

年年伸出爪子搭上我的膝盖。温热的、肉乎乎的爪垫,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我握着那只爪子,感觉到它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稳而有力。远处有人家关了灯,近处有晚归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又渐渐消失。

年年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我。那道新疤在暮色中微微泛着粉色的光,像一弯浅浅的月牙。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年年没有躲,反而把肚皮往我手心凑了凑。

窗外有一阵风穿过槐树叶,沙沙的。年年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进我膝盖弯里。

就这样了。

日子还会继续往前走。年年会老,我会更老。我们都会有新的伤疤,旧的也会慢慢淡成一道线。窗外的月季会谢了又开,楼下的狗会换了又换,公车会一趟趟经过河岸。

但此刻年年在我怀里睡着,银铃安静地贴着它的脖子。我握着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感觉到它的呼吸和我的心跳渐渐重合。窗外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整座城市沉进夜色里。

这些年,我总以为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对的人,等一段该有的生活,等那些"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可年年从来没有等过。它只是活着,用它的方式每天爱我,不追问,不保留,不计算值得不值得。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线,正落在年年窝边。银铃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声无声的回答。

年年翻了个身,把爪子从我膝盖上收回去,蜷成更紧的一团。我摸了摸它的耳朵,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上。躺下去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年年耳朵抖了抖,又继续睡了。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年年的呼吸声浮上来,绵长而平稳,像某种古老的潮汐。我跟着那个节奏,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沉进睡眠里。

明天年年还会在六点用湿鼻子拱我的手腕。楼下早餐摊的白气还会按时升起来。李阿姨会牵着泰迪走过那棵槐树,河水会继续闪着光流向远方。而年年和我,我们还会一起走在那条路上,它在前面,我在后面,银铃叮铃叮铃地响着,把那些普通的日子串成一条看得见的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还沾着今天河边带回来的青草味,混着年年蹭上来的狗毛味道。这些味道琐碎而具体,像生活的全部注脚。

年年忽然在睡梦里蹬了一下腿,像又在追那只蝴蝶。银铃跟着轻轻一响——叮铃。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只心脏,一左一右,在这个六楼的夜里,隔着几米的空气,砰砰地跳着。

雨落在窗外的槐树叶上,细细密密的。年年把头从尾巴尖里抬起来,耳朵转了转,又耷拉下去。

我伸手摸了摸床沿,空空的。

年年已经在自己窝里了。它不需要再爬上我的床来确认我是否还在。它知道我在,就像我知道它在。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豆子。年年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睡得毫无防备。

我转过头,对着黑暗里的年年。

"年年。"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年年耳朵动了动,它听见了。它知道我在叫它。但它没有睁眼,只是尾巴尖在窝里轻轻扫了一下——像在说:我听见了。我在这儿。

我也在。

窗外雨声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