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嫁十八年
林晓禾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眼泪差点掉下来。
十八年了。
她走的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粗,村里的路还是泥巴路,现在都铺上了水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夹杂着谁家小孩的哭闹声,空气里飘着炊烟的味道——是柴火灶烧出来的那种味道,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得更紧了些。
“妈,我回来了。”
这句话她在心里念了无数遍,从贵州到云南,从昆明到贵阳,再从贵阳转大巴到县城,最后搭了一辆三轮车颠簸了一个小时才到村里。一千多公里的路,她走了整整两天一夜。
可真正到了家门口,她却不敢敲门。
那扇木门还是老样子,油漆早就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上拴着一根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她记得那是她出嫁那天系上去的,说是图个吉利。
“你找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晓禾转过身,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提着一篮子菜站在她身后。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的心猛地一颤。
“妈……”
那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老人的手一松,菜篮子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颤巍巍地问:“晓……晓禾?”
“是我,妈,是我。”林晓禾冲过去抱住母亲,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母亲的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粉混着厨房的烟火气。只是记忆中的母亲明明没这么矮,没这么瘦,肩膀也没这么窄。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干枯的柴。
“你咋回来了?”母亲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你咋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我想你了,妈。”林晓禾哽咽着说,“我就是想你了。”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也紧紧抱住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分开。母亲弯下腰去捡地上的土豆,林晓禾赶紧蹲下去帮忙。母女俩都没说话,但林晓禾注意到母亲的手一直在发抖。
“进屋吧,进屋说。”母亲拎起菜篮子,推开了那扇木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树干比从前粗了一圈,枝头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墙角的水缸换了个新的,原来那只被她打碎的那只,是她十六岁那年冬天洗衣服时不小心砸破的。
“爸呢?”林晓禾问。
“去镇上赶集了,下午才回来。”母亲把菜篮子放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水。”
“我自己来就行。”
林晓禾跟着母亲进了堂屋。屋子里的摆设几乎没变,那张八仙桌还是摆在正中间,桌上铺着那块她小时候写作业用过的塑料桌布,边角都磨破了。墙上挂着的日历停在去年十一月,再也没有翻过。
母亲端了一杯白开水过来,放在她面前。
“路上累了吧?吃饭没有?”
“吃了,在县城吃了一碗面。”
“那哪够啊,一碗面顶什么用。”母亲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想吃什么?我记得你最爱吃酸菜鱼,家里还有两条鲫鱼,我给你炖汤喝……”
“妈,你别忙了,我真的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母亲不听她的,径自去了厨房。林晓禾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母亲忙碌的背影。灶台还是那个老式的土灶,母亲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母亲头也不抬,“这么多年没回来,家里的东西你都生疏了。”
林晓禾没再坚持,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往锅里倒油,放姜片,煎鱼。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只是比以前慢了一些。
“妈,这些年……你还好吗?”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锅里的鱼发出滋滋的声响。
“有什么好不好的,还不是那样过。”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你爸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阴天下雨就疼。我倒是没什么毛病,就是眼睛有点花,看东西不太清楚。”
“怎么不去医院看看?”
“小毛病,看什么医院,浪费钱。”
林晓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母亲是在怪她。
十八年前,她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要嫁给那个云南来的男人。父亲气得摔了碗,说要是她敢嫁过去,就永远别再踏进这个家门。她以为那只是一时的气话,可当她真的坐上那辆开往云南的大巴时,父亲连送都没来送她。
只有母亲追了出来,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千块钱和一包家乡的泥土。
“到了那边,要是水土不服,就拿这土泡水喝。”母亲哭着说,“实在不行,就回来。”
她当时也哭了,可她最终还是走了。
这一走,就是十八年。
“妈,”林晓禾的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母亲没有回头,只是往锅里加了一瓢水,盖上锅盖。
“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可林晓禾知道,有些事过不去。
她想起刚到云南的那些日子。丈夫赵强对她还算不错,可婆婆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她是个外地人,不会说当地的方言,生活习惯也不一样,婆婆总是嫌她笨手笨脚,做什么都不对。
“你们贵州来的女人,就是懒。”婆婆经常这样说。
她不敢反驳,只能忍着。她想打电话回家诉苦,可每次拿起电话,听到母亲的声音,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怕母亲担心,更怕母亲会说那句“当初让你别嫁你不听”。
后来她怀孕了,生了个女儿。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说她肚子不争气,生了个赔钱货。赵强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是失望的。
她以为生了儿子就好了,可第二个孩子还是个女儿。婆婆连月子都没伺候她,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婴儿哭声,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可她还是咬牙挺过来了。为了孩子,为了那个她曾经以为会给她幸福的家,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她开始拼命地干活,种地、养猪、做手工,什么赚钱就干什么。她想证明自己不是婆婆口中那个“没用的女人”,更想让赵强知道,她没有嫁错人。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
赵强开始喝酒,喝醉了就打她。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她不敢相信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男人,会对她挥拳头。
“你敢打我?”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谁让你跟我妈顶嘴!”赵强的眼睛红红的,酒气熏天,“我告诉你,在这个家,我妈说了算!”
那一夜,她抱着两个孩子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想走,可她能去哪儿呢?回娘家?她没那个脸。留下来?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她只能忍。
这一忍,就是十五年。
直到去年,赵强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跟她提出了离婚。
“房子归你,孩子归我。”他说得很干脆,“你也别跟我争,争不过的。”
她没有争,也没有闹。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出了那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家。
她本来想带着两个孩子回贵州,可孩子们都不愿意跟她走。大女儿已经十七岁了,在镇上打工,谈了个男朋友。小女儿还在上学,说舍不得同学和朋友。
“妈,你自己回去吧,我们在这边挺好的。”大女儿这样对她说。
她看着两个女儿,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们。这些年,她忙着干活,忙着应付婆婆,忙着忍受赵强的拳头,却忘了问问孩子们在想什么,需要什么。
她一个人在那座陌生的城市待了一年,打了各种各样的工,攒了一点钱。然后,她买了回贵州的车票。
她要回家了。
“鱼好了,快趁热吃。”
母亲端着一个小砂锅走出来,放在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晓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鲜嫩滑口,带着一点点酸菜的咸香。
“好吃。”她的眼眶又红了。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一顿能吃三碗饭。”
“你还记得啊?”
“怎么会不记得。”母亲叹了口气,“你的事,我都记着呢。”
林晓禾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鱼汤泡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吞了下去。
“妈,我爸他……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爸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软。你走了以后,他偷偷哭了好几回。有一年过年,他喝多了酒,对着你的照片说了半宿的话。”
林晓禾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他知道我要回来吗?”
“我没告诉他。”母亲说,“我怕他知道了,又要激动。他那心脏不好,医生说不能大喜大悲。”
“心脏不好?”林晓禾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年查出来的,不严重,就是不能生气。”母亲摆摆手,“你别担心,吃药控制着呢。”
林晓禾想说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但林晓禾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爸……”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把芹菜。他看着坐在饭桌前的林晓禾,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复杂。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回来了。”
父女俩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最后还是母亲打破了沉默:“愣着干嘛,还不进来吃饭?鱼汤还热着呢。”
父亲走进来,把菜放在桌上,在林晓禾对面坐下。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林晓禾,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瘦了。”他说。
林晓禾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爸,我对不起你们。”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
“先吃饭,吃完再说。”
那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声音。林晓禾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我洗碗。”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放着吧,我来。”母亲拦住她,“你去跟你爸说说话。”
林晓禾看了一眼坐在堂屋里的父亲,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父亲正在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格外沧桑。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印记。
“爸,你别抽那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父亲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了。
“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林晓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不太好。”
父亲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追问。
“离了?”
“嗯。”
“孩子呢?”
“跟着他爸。”
“他没给你抚养费?”
“我不要了,就当是补偿他的。”
“凭什么!”父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那是你的孩子,凭什么给他!你要是养不起,我帮你养!”
“爸……”林晓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我不是养不起,是孩子们不愿意跟我走。她们在那边习惯了,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强迫她们。”
父亲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打算在镇上找个工作,租个房子住下来。”林晓禾擦了擦眼泪,“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了,就想离你们近一点。”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进了里屋。
林晓禾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坐在那里等着。过了一会儿,父亲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
林晓禾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一叠,大概有两三万的样子。
“爸,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父亲的声音不容拒绝,“你刚回来,到处都要花钱。这点钱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我真的不能要,你们自己也要生活……”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父亲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爹的没用,连这点钱都给不了你?”
林晓禾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攥着那个信封,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行了行了,别哭了。”父亲的声音软了下来,“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让孩子看见了笑话。”
“这里又没有别人。”林晓禾吸了吸鼻子。
“谁说没有?”父亲朝门口努了努嘴,“你那两个外甥女,明天就到了。”
林晓禾愣住了:“她们要来?”
“嗯,你妈打电话通知的。”父亲说,“说是你回来了,让她们过来看看你。”
林晓禾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母亲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她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做了。
那天晚上,林晓禾睡在自己出嫁前住的那间屋子里。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上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相册,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她翻开相册,看到了一张全家福。那时候她还很小,被父亲抱在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母亲站在旁边,年轻漂亮,扎着两条麻花辫。
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关灯躺下,黑暗中,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鸡叫了。在城里,每天早上都是闹钟的声音,冰冷而机械。不像现在,公鸡打鸣,鸟儿叽喳,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起床洗漱,发现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母亲问她。
“睡不着了,我来帮你。”
这次母亲没有拒绝。林晓禾挽起袖子,帮母亲择菜、切肉、淘米。母女俩配合默契,就像回到了从前。
“妈,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是说……谢谢你帮我照顾我爸。”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
“你爸那个人,其实很想你。每年过年,他都会把你的碗筷摆上,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林晓禾的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快到中午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汽车喇叭声。林晓禾跑出去一看,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两个女孩从车上跳了下来。
是大女儿小敏和小女儿小慧。
“妈!”小慧跑过来抱住她,“我想死你了!”
林晓禾抱着女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敏站在旁边,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妈”。
“诶。”林晓禾应了一声,伸手把小敏也拉进怀里。
三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好了好了,别哭了,进屋吃饭。”母亲在一旁催促。
饭桌上摆满了菜,有酸菜鱼、腊肉炒蒜苔、凉拌黄瓜、红烧排骨,还有一大盆鸡汤。都是林晓禾爱吃的菜。
“外婆做的菜最好吃了。”小慧一边吃一边说,“比妈妈做的好吃多了。”
“你这丫头,就知道拍马屁。”林晓禾笑着敲了她一下。
“我说的是实话嘛。”小慧吐了吐舌头。
气氛难得的轻松愉快。父亲也难得露出了笑容,给小敏和小慧一人夹了一个鸡腿。
“多吃点,长身体。”
“谢谢外公。”
吃完饭,林晓禾带着两个女儿在村子里散步。村里变化很大,很多人家都盖了新楼房,只有少数几家还保留着老房子。
“妈,你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啊?”小慧好奇地东张西望。
“是啊,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一直到十八岁才离开。”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呢?”小慧问。
林晓禾沉默了。
“因为爱情。”小敏替她回答了,“妈是为了爱情才离开这里的。”
“那爱情是什么?”小慧又问。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林晓禾摸了摸她的头。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林晓禾停了下来。
“妈,你怎么了?”小敏问。
“没事。”林晓禾摇摇头,“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她想起了当年离开的那个早晨。她背着行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村子。母亲追到村口,塞给她一个布包,哭着说:“到了那边,要是水土不服,就拿这土泡水喝。实在不行,就回来。”
她当时说:“妈,我会回来的。”
可是这一走,就是十八年。
“妈,你是不是后悔了?”小敏轻声问。
林晓禾看着远方,那里的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爸,后悔去了云南。”
林晓禾沉默了很久。
“说不上后悔。”她慢慢地说,“如果没有那些经历,就不会有你和你妹妹。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小敏的眼睛红了。
“妈,对不起,我以前不懂事,说了很多伤你的话。”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林晓禾把她搂进怀里,“你是我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爱你。”
傍晚时分,她们回到家里,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正在跟父亲聊天,看见林晓禾进来,礼貌地站了起来。
“你好,你就是晓禾姐吧?”
林晓禾愣了一下,看向母亲。
“这是王老师,在镇上的中学教书。”母亲介绍道,“他是我一个老姐妹的儿子,今年刚调到这边来。”
“阿姨好。”王老师伸出手,“我叫王建国。”
林晓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握了握手。
“你好。”
“听说你刚从云南回来?”王老师说,“那边的生活习惯跟我们这边不一样吧?”
“还行,慢慢就习惯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是想在镇上找工作吗?”
“有这个想法。”
“那太好了,我们学校正好缺一个生活老师,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林晓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我得好好想想。”
“没关系,你慢慢考虑。”王老师笑着说,“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想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林晓禾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了口袋里。
晚饭后,王老师告辞离开了。母亲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觉得这个王老师怎么样?”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林晓禾有些无奈。
“我能有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个人还不错,为人老实,工作稳定,而且还没结过婚。”
“妈,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情。”
“我知道你不想,但你总得为自己打算一下。”母亲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你能过得好,我当然高兴。但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而不是像上次那样……”
“妈,别提了。”林晓禾打断她,“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晚上,林晓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看到了王老师发来的短信:“晚安,早点休息。”
她没有回复,只是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禾带着两个女儿在村里到处逛。她们去看了她小时候上过的小学,去爬了她小时候经常爬的山,去河边捉了鱼,还在田埂上摘了野花。
小慧玩得很开心,小敏却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林晓禾问她。
“妈,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
“我跟男朋友分手了。”
林晓禾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家里人不同意,说我配不上他们家。”小敏的声音很低,“他妈说我是外地人,又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以后肯定会拖累他们。”
林晓禾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你难过吗?”
“有一点,但也不是特别难过。”小敏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我只是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大人总要分什么本地人外地人?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就可以了吗?”
林晓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觉得,只要有爱情就够了。可现在她才明白,爱情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它牵扯着两个家庭,两种文化,甚至两个世界。
“妈,你后悔过吗?”小敏问,“后悔为了爱情远嫁?”
林晓禾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她终于说出了口,“特别是被你奶奶欺负的时候,被你爸打的时候,我就特别后悔。我想回家,想回到你外婆身边,可我回不来。我没有脸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
“因为我怕。”林晓禾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怕你外婆会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怕你外公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我怕村里人会笑话我。所以我一直撑着,撑到我实在撑不下去为止。”
小敏抱住她:“妈,你受苦了。”
“没事,都过去了。”林晓禾拍了拍她的背,“妈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你以后还会再结婚吗?”
林晓禾想了想,说:“如果有合适的人,也许会吧。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冲动了。我会好好看清楚那个人,确定他是真心对我好的,才会考虑。”
“我觉得那个王老师不错。”小敏说。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我是不懂,但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林晓禾没有说话。
三天后,小敏和小慧要回去了。林晓禾送她们到镇上车站,依依不舍地告别。
“妈,你要照顾好自己。”小慧抱着她不撒手。
“你也是,好好学习,别早恋。”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小敏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
“妈,等我赚够了钱,我就来接你。”
“傻孩子,妈不用你接,妈在这里挺好的。”林晓禾帮她理了理衣领,“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辛苦,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
“嗯。”
车子来了,两个女儿上了车。林晓禾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回走。
路过镇上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所中学。校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镇南中学”四个大字。
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王老师正骑着自行车经过。
“王老师,你好。”
“你这是……来看学校的?”王老师下了车,推着车走过来。
“不是,我刚送女儿去车站。”
“哦,你女儿回去了?”
“嗯,回云南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晓禾想了想,说:“我想到镇上找份工作,先安定下来。”
“那太好了。”王老师笑着说,“我们学校的生活老师前几天辞职了,现在正缺人呢。你要不要来试试?”
林晓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就这样,林晓禾成了镇南中学的生活老师。工作是管理学生宿舍,负责学生的日常生活起居。虽然工资不高,但包吃包住,而且离家也近。
她搬到了学校的教师宿舍,一间不大的单间,但被她收拾得很温馨。墙上贴了几张风景画,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床头放着她和两个女儿的合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每天早起晚睡,照顾那些住宿的学生,跟他们谈心,帮他们解决问题。学生们都很喜欢她,叫她“林老师”。
王老师经常来找她,有时候是送点水果,有时候是约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她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王老师笑了笑,说:“因为你值得。”
“我不值得。”她低下头,“我离过婚,有两个孩子,而且年纪也不小了。”
“那又怎么样?”王老师说,“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过去。”
林晓禾的眼眶湿了。
“可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相信爱情。”
“没关系,我可以等。”王老师说,“等到你愿意相信我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林晓禾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想着王老师说的话,想着自己的未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爱一次。她害怕受伤,害怕重蹈覆辙。可她也知道,如果一直把自己关在壳里,她永远都不会幸福。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了王老师。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愿意试一试。”她说,“但我需要时间。”
王老师的眼睛亮了起来:“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他们开始交往了。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海誓山盟的承诺,只是平平淡淡地相处。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买菜做饭,或者去附近的山上走走。有时候也会吵架,但很快就会和好。
母亲知道后,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就说嘛,这个王老师不错。”
“妈,我们还只是交往阶段,你别想太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总要往好的方向想嘛。”
父亲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林晓禾看得出来,他也是满意的。
三个月后的一天,林晓禾接到了小敏的电话。
“妈,我要结婚了。”
林晓禾愣住了:“这么快?”
“嗯,我怀孕了。”
林晓禾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你……你不是说分手了吗?”
“是和好了。”小敏的声音有些心虚,“他来找我了,说他爸妈同意了。我们就……就在一起了。”
林晓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骂女儿不懂事,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当年她不也是这样吗?不顾一切地嫁给了一个自己以为会爱一辈子的人。
“那你幸福吗?”她问。
“我不知道。”小敏的声音有些迷茫,“但我觉得,他应该是爱我的。”
林晓禾叹了口气。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记得给妈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妈,你跟王老师怎么样了?”
“挺好的。”
“那就好。”小敏笑了,“妈,我希望你能幸福。”
挂了电话,林晓禾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自己当年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满怀期待,以为从此以后就是幸福快乐的生活。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不希望女儿重蹈她的覆辙,可她也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才知道有多难走。
晚上,王老师来找她去吃饭。她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有心事?”王老师问。
“小敏要结婚了。”
“这是好事啊,你怎么不开心?”
“她才十八岁。”林晓禾说,“我十八岁的时候也结婚了,结果呢?”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你不能因为自己经历过不幸,就觉得所有人都会不幸。”
“我知道,可我还是担心。”
“担心是很正常的,但你不能替她过她的人生。”王老师说,“你能做的,就是在后面支持她,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在。”
林晓禾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一个月后,林晓禾请了假,去云南参加小敏的婚礼。
婚礼很简单,没有豪华的酒店,没有昂贵的婚纱,只是在男方家里摆了十几桌酒席。新郎是个看起来很憨厚的男孩,对小敏也很体贴。
林晓禾看着女儿穿着红色的嫁衣,笑靥如花,心里五味杂陈。
“妈,你别哭啊。”小敏帮她擦眼泪,“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妈没哭,妈是高兴。”林晓禾笑着说,“你一定要幸福。”
“我会的,妈。”
婚礼结束后,林晓禾去看了小慧。小慧长高了不少,学习成绩也不错,老师说考个重点高中没问题。
“妈,你什么时候回去?”小慧问。
“明天就走。”
“那我放假了去看你。”
“好,妈等你。”
临走的那天,小敏来送她。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小敏说,“虽然你和我爸没能走到最后,但你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最好的爱。”
林晓禾抱住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傻孩子,妈也谢谢你。”
回到贵州后,林晓禾的生活恢复了正常。她和王老师的关系也越来越稳定,两人商量着年底订婚。
“你真的想好了吗?”母亲问她。
“想好了。”林晓禾说,“这次,我不会再后悔了。”
订婚那天,天气很好。王老师穿了一身西装,看起来格外精神。林晓禾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是母亲特意为她定做的。
“好看。”父亲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爸,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林晓禾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林晓禾和王老师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安家了。”王老师说。
“嗯。”
“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
林晓禾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在这时,母亲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晓禾,这个给你。”
林晓禾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晓禾,这是妈攒的一点私房钱,你拿着。别让你婆家看见,自己留着用。妈知道你嫁得远,怕你受委屈。要是哪天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妈养你。”
林晓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想起十八年前,她出嫁那天,母亲也是这样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和一包家乡的泥土。
“妈……”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别哭了,都过去了。”母亲帮她擦眼泪,“以后好好过日子,妈放心了。”
林晓禾紧紧地攥着那个信封,就像攥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她知道,无论她走多远,无论她经历了什么,母亲永远都是她最后的依靠。
那个信封里装的不是钱,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的牵挂和爱。
“妈,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幸福的。”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花。
“妈相信你。”
月光洒在三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
林晓禾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
她想,这一次,她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