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4日,德国电池制造商瓦尔塔向斯图加特地方法院提交四项破产申请,其中包括预重整性质的自主管理申请。此前两个月,公司确认苹果终止CoinPower纽扣电池采购合同,位于讷德林根的工厂计划关闭,约350名员工受到影响。瓦尔塔的股东保时捷与奥地利投资人迈克尔·托伊纳拒绝继续投入数千万欧元,主要债权人开始讨论拆分家用电池、微型电池等业务。
公司的早期成长与德国第二次工业革命同步。电报、铁路照明、矿山设备、汽车启动系统和军事通信都需要稳定电源。1896年,AFA电池参加北极低温测试。
20世纪初,公司进入汽车启动电池。1969年,阿波罗登月任务使用的相机搭载瓦尔塔电池。品牌由此覆盖工业、汽车、消费电子和特种电池多个市场。瓦尔塔公司历史
匡特家族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进入公司,并在20世纪德国工业史中扮演重要角色。赫伯特·匡特后来控制宝马,也推动瓦尔塔扩展至化工、医药、电气和塑料领域。1977年,集团开始分拆。医药和特种化学业务进入Altana,其他板块继续调整。2002年前后,旧瓦尔塔的汽车电池、消费电池和微型电池业务分别出售。
这一历史直接影响2026年事件的理解。中国市场熟悉的“瓦尔塔汽车蓄电池”目前属于美国柯锐世集团,主要销售铅酸启动电池,与申请破产的VARTA AG属于两个独立集团。VARTA AG保留的重点业务包括家用电池、助听器纽扣电池、消费电子用锂离子微型电池、储能系统以及V4Drive高性能圆柱电芯。
因此,2026年的破产申请指向埃尔旺根的VARTA AG及相关主体,汽车启动电池品牌继续由柯锐世经营。
瓦尔塔百年历史的另一层含义在于,它长期擅长高可靠、小批量、高毛利电池。助听器、相机、耳机和工业设备重视体积、能量密度、安全性与一致性,德国工程体系在这些指标上拥有优势。进入动力电池时代后,竞争指标增加了年产能、单位成本、设备节拍、材料采购、客户协同和资本周转。行业评价体系从单体产品性能扩展到整条供应链效率。
瓦尔塔保留了工程技术与品牌,却经历多轮业务出售。集团规模收缩之后,原材料、设备、客户和资本之间的协同能力同步下降。百年积累仍有商业价值,产业链位置已经发生变化。
2017年,VARTA AG以每股17.5欧元重新上市,初始估值约6.68亿欧元。随后,苹果AirPods等耳机产品快速增长,CoinPower可充电纽扣电池成为公司核心利润来源。瓦尔塔一度在高端微型锂电池市场取得领先,股价在2021年接近每股180欧元。
资本市场随后把消费电子小电池的高毛利外推至动力电池。瓦尔塔推出V4Drive 21700圆柱电芯,强调快速充电和高功率输出,目标客户包括高性能汽车制造商。公司为扩建讷德林根产能及发展大圆柱电池投入大量资本,德国联邦政府与地方政府也提供支持。
这一时期的财务结构埋下了后续压力。微型电池依赖少数大客户,新增产能需要稳定订单消化;动力电池研发和量产需要更大资本规模;储能业务又面临亚洲供应商的价格竞争。瓦尔塔同时推进多个项目,现金流承受了研发、设备、库存和利息支出。
2022年以后,消费电子需求回落,客户调整采购结构,CoinPower订单低于扩产阶段的预期。欧洲能源价格上升,德国工厂的人力与运营成本同步增加。动力电池项目的销售规模与投入规模出现偏差。2023年,公司已经与银行和控股股东讨论重组,经营压力在苹果正式终止合同之前已经公开。
2024年2月,瓦尔塔遭遇网络攻击,生产和财务报告进度受到干扰。同年,公司启动德国《企业稳定与重组框架法》程序。重组方案把原有股本减至零,股票退出交易,原股东权益归零;债务由约4.85亿欧元压缩至约2亿欧元;托伊纳和保时捷分别投入资金并取得各50%股权。保时捷同时获得V4Drive大圆柱电池业务的控制安排。
2025年4月,瓦尔塔宣布资产负债表重组完成。当时管理层称,公司已经获得稳健资本结构。14个月后,重组再次进入危机。原因十分清楚:第一次重组主要处理存量债务和股权关系,主营业务的现金创造能力依然依赖客户订单、产能利用率与产品价格。
2026年5月,苹果终止纽扣电池合同,讷德林根工厂随即失去核心产量来源。股东随后拒绝补充中等规模的数千万欧元资金。到7月,法院收到四项破产申请。债权人计划取得盈利能力较强的家用电池业务,托伊纳关注微型电池板块,集团走向拆分。
瓦尔塔的危机与中国电池产业崛起发生在同一时期。两者的联系体现在消费电子电池客户转移,也体现在动力电池技术与资本方向的全面变化。
中国电池产业早期从消费电子代工起步。20世纪90年代以后,珠三角和长三角形成手机、电脑、充电器和电池组装产业。比亚迪1995年从镍镉电池切入,采用设备改造、人工工序优化和垂直整合降低成本。ATL在1999年成立后进入聚合物锂电池,成为苹果消费电子供应商。2011年,ATL的动力电池业务独立发展为宁德时代。
2010年前后,中国新能源汽车政策把电池需求从手机的瓦时级推向汽车的千瓦时级。财政补贴、示范城市、公共交通采购、整车准入和充电设施共同扩大市场。
地方政府提供土地、厂房、产业基金和基础设施,整车企业提供车型与订单,电池厂推动材料和设备企业同步扩产。
这套体系形成了完整的学习循环:订单增加带动产量,产量增加推动良率提升,良率提升压低单位成本,成本下降扩大新能源汽车市场,市场扩张又产生新订单。正极、负极、电解液、隔膜、铜箔、铝箔、结构件、化成设备和电池管理系统在多个产业集群内实现快速协同。
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占全球锂离子电池制造产能约85%。到2025年,中国贡献全球约70%的电动汽车产量、80%以上的电芯产量、约85%的正极活性材料产量和90%以上的负极活性材料产量。中国还拥有全球85%以上的电池回收产能。
2025年,宁德时代全球动力电池份额达到39.2%,连续九年居首;储能电池份额达到30.4%。宁德时代与比亚迪合计占全球动力电池装机量55%以上。2026年前五个月,宁德时代份额进一步升至40.2%。
规模优势也覆盖微型电池。消费电子品牌选择供应商时,会同时评估性能、报价、交付、备用产能和产品迭代速度。
中国企业周边聚集大量材料商、设备商和封装企业,产品调整可以在较短周期内完成。客户拥有多个供应商选择,采购议价能力随之增强。
瓦尔塔擅长把一枚电池做到较高性能。中国企业提供的竞争单位扩展为材料、设备、电芯、封装、电子产品代工和物流组成的制造网络。
苹果将CoinPower订单转向中国供应体系,反映的是供应链整体成本、交付弹性和多供应商配置策略。单家德国工厂需要凭一项高毛利产品覆盖欧洲成本,中国供应商可以在多个客户、多个尺寸和多条产线之间分摊成本。
动力电池领域的差距更加明显。瓦尔塔V4Drive项目面对宁德时代、比亚迪、亿纬锂能、国轩高科、欣旺达和中创新航等企业。这些公司拥有大规模订单、持续扩产能力和完整材料供应链。
瓦尔塔选择高性能细分市场,可以获得较高单价,市场容量与客户数量仍然有限。保时捷入股体现了高端汽车厂对本地电芯技术的需求,也说明项目需要整车厂直接提供资本和订单支持。
欧洲电池政策倾向于资助单个大型工厂。项目获得补贴后建设厂房、采购设备,再等待整车订单爬坡。中国模式同时培育整车市场、材料供应、设备制造、人才训练、基础设施和地方融资。
电池厂处于高密度产业网络中,单个环节出现波动时,企业可以从其他客户和产品线获得订单。
瓦尔塔获得过政府支持,也拥有技术团队和历史品牌。
其周边供应网络、客户规模和资本承受力仍低于亚洲头部企业。
欧洲市场还存在车型平台分散、审批周期较长、汽车销量增长较缓等特点。电池厂的规划产能与实际需求之间容易产生时间差,利息和折旧在订单爬坡前持续累积。
北欧电池企业Northvolt的危机与瓦尔塔具有相似逻辑:欧洲希望通过单个旗舰项目重建电池主权,企业同时承担技术开发、工厂建设、供应链本地化和客户交付多项任务。
每项任务都需要资本,任何环节延迟都会传导至现金流。
中国企业也承受产能过剩、价格竞争和盈利分化。国际能源署预计全球电池产能继续快速扩张,中国部分工厂的利用率同样面临压力。
产业集中度因此继续上升,技术、成本和资金实力较弱的企业将退出市场。中国优势来自高强度竞争筛选出的头部企业,以及头部企业背后的完整制造网络。
瓦尔塔的破产申请说明,工业遗产可以保留品牌、专利和人才,产业竞争力需要持续订单、资本投入和规模学习共同维护。
欧洲保留了化学研究、精密设备、汽车工程和高端制造基础,重建电池产业仍有条件。政策重点需要从资助一座工厂,转向建立材料、设备、电芯、整车和回收之间的长期订单关系。
对中国企业而言,瓦尔塔案例也提供警示。客户集中曾经帮助瓦尔塔实现高利润,随后放大了订单波动;快速扩产曾经提高市场预期,随后转化为折旧与债务压力。中国电池企业进入欧洲、北美和东南亚之后,同样需要管理当地成本、客户依赖、技术授权和地缘政策风险。
2026年的瓦尔塔事件标志着一个产业周期的变化。德国企业曾经定义便携式电池、汽车启动电池和微型电池的质量标准。中国企业用大市场、全产业链和快速量产重写了成本与交付标准。
瓦尔塔保留的家用电池、微型电池和高性能圆柱电芯仍具有资产价值,集团形态则面临拆分。百年品牌继续存在的概率较高,支撑这一品牌的德国综合电池集团已经进入清算与重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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