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今年二十六,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底薪不高,提成看业绩。三个月前,他经人介绍认识了小周。
小周比他小一岁,在银行做柜员,长得清秀,说话不急不慢,处了三个月,小李觉得这姑娘踏实,不像之前相亲那几个,一上来就问房车存款。两人周末约着吃了几顿饭,看过两场电影,小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上周末晚上,两人在商场吃完饭,沿着步行街溜达,小李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小周说:“要不咱俩同居吧。”小周愣了一下,没说话。
小李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认真的。你看咱俩都上班,各自租房,每个月房租加起来三千多,住一块儿能省一半。再说结婚前总得磨合磨合,处得好就往下走,处不好也来得及。”
小周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看着他,笑了:“行啊,我答应你。”小李心里一喜,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周又开口了。“但你得先满足我一件事。”
小李愣了:“什么事?”小周没直接回答,只说:“明天上午你请个假,我带你去个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小李追问了一路,小周就是不说,只说不是坏事,让他别紧张。
回到家,小李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琢磨着,小周是不是要带他去见家长?还是要他先买戒指?或者要一笔彩礼?
他算了算自己卡里的余额,心里有点发虚。第二天一早,小李跟公司请了半天假,八点钟就在小周楼下等着了。小周下来的时候,背了个文件袋,手里还拎着两份早餐。
“先吃,吃完咱就走。”小李接过豆浆包子,边吃边问:“到底去哪儿啊?你这一晚上没睡好,我净瞎琢磨了。”
小周笑了笑:“到了你就知道了。”两人打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灰色大楼门口。小李抬头一看,门口挂着牌子——市公证处。
他手里的豆浆差点没拿稳。“来这儿干嘛?”
小周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同居吗?同居之前,咱俩先把财产公证做了。”小李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财产公证?咱俩还没结婚呢,做什么公证?”
小周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就是没结婚才要做。结了婚有结婚的法律管着,同居没有。万一哪天咱俩散了,账算不清,谁吃亏谁占便宜,到时候扯皮都扯不明白。”
小李脸有点红:“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俩还没住一块儿呢,你就想着散了?”“我不是想着散,”小周看着他,眼神没躲,“我是想着万一散了,咱俩都别吃亏。”
小李不说话了。小周拉着他进了大厅,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从文件袋里掏出几张纸。“我跟你说说我怎么想的。”
小李闷着头不说话。小周把纸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条款。
“第一,咱俩同居以后,房租、水电、生活费,所有开销一人一半,每个月记账,月底对一次。第二,你名下那套房子,首付是你爸妈出的,贷款是你在还,这跟我没关系,我不住你的房子,咱俩另外租房,房租分摊。第三,我卡里有二十万存款,是我工作五年攒的,这钱是我自己的,同居期间谁都不动谁的存款。”
小李抬起头:“你连我房子都打听清楚了?”
小周没否认:“相亲的时候介绍人说的。你房子市值两百万,首付一百二十万是你爸妈掏的,贷款八十万在你名下。我没想着占你便宜,但你也别觉得我算计你。”
小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周继续说:“第四,咱俩同居满一年,如果觉得合适,可以谈结婚。结婚前再做一次婚前财产公证,把你婚前的房产、我婚前的存款都列清楚。婚后挣的钱是共同的,婚前的是各自的。”
小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这条件,一条一条的,比我公司签合同还细。”小周把纸收起来,看着他:“你觉得我过分吗?”
小李没吭声。小周也不急,就坐在那儿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小李开口了:“我就是想不明白,咱俩处了三个月,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我提同居,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你怎么一上来就跟我算账?”小周听完,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有点苦。
“我跟你算账,不是不信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以前吃过亏。”小李抬起头看她。小周没往下说,只是把文件袋里另一张纸抽出来,递给他。
“这是体检预约单。公证做完,咱俩再去做个全面体检,交换报告。你身体什么情况,我身体什么情况,都别瞒着。同居不是过家家,是两个人把日子绑在一起过。既然要绑,就得绑得明明白白。”
小李接过那张体检预约单,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预约时间就是后天。他抬头看着小周,忽然觉得这姑娘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小周是个温温柔柔、什么事都听他的女孩。
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条理清楚,账目分明,每一句话都说得他没法反驳。“你让我想想。”小李站起来,走到大厅门口,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李母的声音传过来:“儿子,这么早打电话,啥事?”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妈,我跟小周提同居了。”李母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事啊,这姑娘我看着不错,你俩处好了就赶紧定下来。”
“她答应了。”
“那你还愁啥?”
“但她提了个条件,要我先去做财产公证,还要交换体检报告。”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李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财产公证?她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冲着你房子来的?我跟你说,这姑娘心眼多,你可别被她算计了!”
小李赶紧解释:“不是,她说我的房子跟她没关系,她不要。”
“那她做什么公证?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你爸当年娶我,啥公证也没做,不也过了三十多年?现在的年轻人,还没结婚就想着离婚分财产,这日子还怎么过?”
小李被说得心里更乱了。他挂了电话,站在公证处门口,看着里面坐着的小周。小周没催他,就安静地坐在那儿,低头翻着手机。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小李忽然想起,这三个月里,每次吃饭小周都抢着买单,他送她礼物,她隔天一定会回一份差不多价钱的。她从来没占过他一点便宜。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公证办得比想象中快。
资料是小周前一晚备好的,身份证、房产证复印件、贷款合同、存款证明,一样不落。工作人员逐项核对,两人各自签字,拍照,盖章,前后不过四十分钟。
出了公证处,小周把文件收进包里,提醒了他一句体检时间,然后拦了辆出租车走了。小李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掏出手机。他妈连发三条语音,他一条都没点开。
回到家,李母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小周前天带来的那盒点心,没人拆过封。“公证做完了?”李母没看他。
“做完了。”
“她提的那些条件,你一条不落全答应了?”小李坐到她对面:“妈,那房子写了我的名,贷款也是我在还,跟她没关系。她提这个,是想着——”
“想着什么?”李母打断他,“想着哪天真跟你散了,不背一身债?”小李一时没说出话。
李母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你要跟她处,行。但这套房子,先过户回我和你爸名下。”
小李以为自己听错了。“过户回你们名下?”
“对。房产证改成我和你爸的名字,贷款还是你来还。等哪天你俩真结了婚,生了孩子,再把名字改回去。”
“妈,”小李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房子过户回去,贷款还挂在我头上,我这债一分没少,名下的房倒先没了?”
“这不冲突。她做了她的公证,房子在咱家名下,两头各不相干。你要真跟那姑娘过到一块儿去了,这房子早晚还是你的。”
小李站起身:“妈,你这是让我背着一身债,住着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房子,去跟人家姑娘处对象?”“我这是给你留后路。”“这后路,”小李站在客厅中间,“是把我的路堵死了,把她的路也堵死了。”
李母没再接话,起身进了厨房,把抽油烟机打开,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小李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理解小周提条件是在防吃亏,也听得出他妈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防小周。可这两个人的逻辑,把他夹在中间,一个要账目分明地往前过,一个要捂着家底往后撤,中间没有一条路能同时站住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周发来消息:“体检改到明天上午了,跟同事换了班。你时间行不行?”
小李回了个“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妈想见你一面。”那边安静了大约五分钟,才回过来一个字:“行。”
第二天体检做完,两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报告。小李把过户的事说了。小周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鞋尖,才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
“小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房子过户回你爸妈名下,我不拦,也没立场拦。但你替我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什么?”
“你住回你爸妈的房子里,你自己的开销就省了房租这一大块。我这边照样分摊一半,咱俩这日子,一个白住一个出钱,账还算得平吗?”小李愣了。
他光顾着跟他妈掰扯名分归属,确实没算过这一层。
小周继续说:“我不是非惦记你名下那套房。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妈这步棋一落,咱俩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平的位置上了。你多出来的那份家底,是你爸妈给的,我不眼红;但共同生活的那份开销,得两边差不多,这日子才过得下去,不然时间长了,谁心里都不舒坦。”
小李看着她,一时没说出话。她从来没提过他家的房子价值多少,也没问过那套房以后归谁。她算的,从来只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这一笔账。
“我去跟我妈说清楚。”小李站起来。
小周拉住他袖子:“你先别去。你妈想见我,那就让她见。我当面把话跟她说清楚,到时候她怎么想,那是她的事。你夹在中间,越替我争,她越觉得我在挑唆你。”
小李又坐下来,看着她:“万一她要是给你脸色看呢?”“我吃过比脸色难看得多的亏。”小周笑了笑,“这不算什么。”
当天下午,两人回了小李家里。
李母在厨房忙了一整个下午,桌上摆了六道菜。小周进门叫了声阿姨,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李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招呼人坐下。
饭桌上的气氛不算热络。李母问了几句家常,小周一答了,不敷衍,也不多说。
吃到一半,李母放下筷子:“姑娘,阿姨问你一句实话。你跟我儿子认识才三个月,还没结婚呢,就让他去做公证、交体检报告,你就不怕外人说闲话?”
小周也放下筷子:“阿姨,我怕。但我更怕哪天账说不清楚的时候,什么话都白搭。”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跟您说个事。我以前有个前男友,处了两年,住在一起。他说周转不开,从我这儿借了十万块钱走。后来生意亏了,人也没影了。那笔钱,我后来好说歹说要回来五万,剩下五万到现在没着落。”
李母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还有我妈。”
小周说,“我妈当年嫁人的时候,什么都没做公证。后来两个人离婚,我妈净身出户,房子、存款,一分都没带出来。”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嗡嗡响。
小周看着李母,声音没有起伏:“阿姨,我不是信不过小李。我是怕哪天真走到那一步,我不能重走我妈那条路。我也想让他清楚,他婚前的东西是他的,我婚前的是我的,谁也别沾谁的。这日子要真过起来,才过得踏实。”
李母看着小周,好一阵没出声。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没人去夹。最后,李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小周碗里:“先吃饭吧。”
没答应什么,也没再否定。饭后小李送小周下楼。走到路灯底下,小周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妈没再提过户的事。”
“她没提,”小李说,“但我也拿不准她是不是真放下了。”
“房子的事,你自己跟你妈谈,我不掺和。”小李看着她:“刚才那番话,你进门之前就想好了吧?”
小周没否认:“我等这一天等了挺久。你妈问不问,我都得让她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小李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小周没躲。“后天报告出来,”她说,“我们该办的都办了。剩下的,就靠日子过了。”
她转身走了,身影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才消失。小李回到屋里,李母已经收拾好餐桌,坐在沙发上。“妈,过户那事——”“先放一放吧。”
李母没让他说完,“这姑娘,是个明白人。她说的那个前男友的事,搁谁身上都得长个心眼。我要是她,我可能比你提的条件还多。”
小李坐到她旁边:“那你是不反对了?”
李母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你先踏踏实实跟她处。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公证公出来的。等真处到那一步了,该办的事,妈不会拦。”
小李靠回沙发背上,心里那块悬了两天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一截。他掏出手机,小周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你妈没把我赶出来,算迈过去一半。”
他回了一个字:“嗯。”又补了一句:“另一半,用日子慢慢补。”他放下手机,看着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
房子还没有过户,他妈也没有松口说完全认可,但他和小周之间的那本账,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接下去的日子,每一笔共同开销、每一次对账、每一份体检报告,都在替他们把这一页越翻越实。体检报告是第三天上午出来的。
两人约在体检中心门口见面。小李先到,手里捏着牛皮纸信封,靠在墙边刷手机。小周从出租车里下来,穿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也拿着同样的信封。
“你给我。”小周伸出手。
小李把信封递过去,顺手接过她的那份。两个人各自拆开,站在路边一页一页翻。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指标,有些数值小李看不太懂,只瞅见几个“正常”字样,心里就松了一大截。
他抬头看小周。她还在看,表情很认真,像在审一份合同。“你没什么问题。”
小周把报告折好,递还给他,“就是脂肪肝临界值,以后少熬夜,少喝酒。”“你呢?”“我正常。”
她把自己的报告收进包里,“走吧,去公证处。”
公证处门口排队的人不少。两人取了号,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等。小李把装着房产证、身份证、贷款合同的文件袋搁在腿上,小周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给他看。
那上面记着过去三年她每一笔超过五千块的支出、存款和转账记录。前男友借走的那十万,追回来五万,剩下五万她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坏账,永不再犯”。“我自己的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周说,“跟你过日子,我也会这么做。每个月五号对账,白纸黑字,谁也别糊弄谁。”小李看着她那本写满数字的笔记本,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比他想得更硬气,也更孤单。
叫到他们的号了。
公证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很慢,问得很细。房产证、贷款合同、身份证一一核对过,他抬起头问小李:“这套房目前市值两百万,贷款余额八十万,是你父母付的首付,但登记在你名下,贷款也是你在还。你确认要做婚前财产公证,明确这套房及其增值部分归你个人所有?”
“确认。”小李说。
“女方的意思呢?”
小周坐在旁边,声音很平静:“我确认。他的房产归他,我的存款归我。婚前各自名下财产互不主张权利。”
公证员又核对了小周的个人存款证明,二十万,工作五年攒的。他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打印机嗡嗡响。两份公证书打出来,推到他俩面前。
“签字吧。”
小李先签。他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比平时慢。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他妈说过的话——“房子是爸妈大半辈子的积蓄,不能让人套走”。
但签完字,他反而觉得踏实了。这笔账,从今天起就清清楚楚写在纸上,谁也甭惦记谁。
小周接过笔,在另一份公证书上签了字。她签完,把笔搁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还好吗?”
小李问。“好。”小周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嫁人之前,我得先把自己护住。”
出了公证处,两个人在附近的快餐店吃了碗面。小周把公证书收进包里,抬头看他:“咱们的事,你妈那边怎么说?”“她让我先处着。”
小李说,“房子的事放一放。”“那过户的事呢?”
“我回头跟她说清楚。房子是我爸妈出了大头,她怕被人算计,这个我能理解。但产权在我名下,贷款是我在还,这两年我还了十几万,这个账也得跟她讲明白。”
小周点点头,没再多说。
吃完面,两人去看了两套出租房。一套是老旧小区,一室一厅,一个月两千二,带简单家具。另一套离小周公司近,稍微新一点,但房租贵八百。
小周拿起手机算了一遍,说住老小区那套,省下的八百块够交水电和煤气。“行。”小李说,“那就定这套。”
签租房合同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签的名。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他俩年纪不大,问了一句:“小两口刚结婚?”“还没结。”
小周说,“先住着,磨合磨合。”房东笑了一下,没再问。
搬家的那天是个周六。小李叫了辆面包车,从自己租的房子里搬出几箱衣服、一台电脑和几摞书。小周的东西比他多,被褥、厨具、晾衣架、一盆绿萝,还有一整个收纳箱的账本。
“这么多本子?”小李抱起来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从大学就开始记了。”小周说,“每一笔账,该花的就花,不该花的就砍掉。”
她把账本一本一本码进书柜里,码得整整齐齐。小李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跟他妈平时念叨的“男人管钱”不一样——小周要的不是管钱,是管清楚。
同居头一个月,两个人按说好的规矩办。所有开销一人一半,买菜、交房租、水电、煤气,每一笔都记在一个共用的笔记本上,月底对账。
第一个月月末,两个人坐在客厅茶几前,开着笔记本对账。小周边翻账本边按计算器,小李在旁边报数字。“房租两千二,一人一千一。”
“对。”
“水电加煤气,这个月一共三百四,一人一百七。”
“对。”
“买菜生活费,这个月一共一千五百六,一人七百八。”
“等等。”小李指着账本上的一笔记录,“上周六你买的那袋米,没记上。”小周翻了翻,确实漏了。
“加上,六十八块,一人三十四。”她把数字重新算了一遍,最后报出一个总数:“这个月你一共出两千零一十四,我出两千零一十四。误差为零。”
小李看着那个数字,笑了:“你比会计还算得细。”“不算细,账就烂了。”小周合上账本,“我妈当年就是不算账,到最后什么都算不清,人家只给她一个零头。”
小李没接话,伸手把她账本合上:“下个月,买菜的钱我来记,你管房租和水电。”“行。”小周说,“轮流记,省得一个人记出糊涂账。”
第二个月刚开始,李母来了一趟。她拎着几袋菜和一只宰好的鸡,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屋子。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旁边放着一摞账本。
“阿姨,您坐。”小周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李母坐下来,目光扫过那摞账本:“这是你们记的账?”
“嗯,上个月每一笔开销都记着。”小周把账本翻开,递过去,“您看看。”
李母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菜钱、房租、水电、煤气,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日期、金额和经手人。小李那一栏是用蓝色笔写的,小周那一栏是黑色笔。
翻到最后一页,合计数字工工整整,两个人付出的金额一模一样。“这账记得比我还清楚。”李母把账本放回茶几上,抬头看小周,“你平时买菜也记?”
“买完就记。”小周说,“隔一天记,容易忘。”
李母站起来,拎着鸡进了厨房。小周跟进去,把鸡接过来放进水池里。李母转身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菜不多,但码得齐整,保鲜盒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
“冰箱收拾得挺利索。”李母关上冰箱门,拿起围裙系上,“把鸡剁了,晚上炖汤,你俩都瘦了。”
晚上三个人坐在饭桌上,李母盛了三碗鸡汤,一人一碗。她先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小李:“你这房子,贷款还剩多少?”“七十多万。”
小李说,“这两年还了十几万。”
“那过户的事……”李母顿了顿,“先不提了。你不是说你这两年还了十几万吗?那这套房,贷是你还的,住是你住的,妈不跟你争。但是有一点,将来要是真有变动,你爸和我当初掏的那一百二十万,你得给我记着。”
“妈,我知道。”
李母又看向小周:“姑娘,你那些账本,我看过了。我没见过哪个二十几岁的姑娘,把账记这么细。你是吃过亏的人,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阿姨不是信不过你,是当妈的,总怕自己儿子吃亏。”
“阿姨,我明白。”小周说,“我要是当妈的,我可能比您还想得多。”李母没再往下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小周碗里:“多吃点,你这身子骨也太瘦了。”
那天晚上,小李送他妈下楼。走到路灯底下,李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的窗户。“这姑娘,搁在过去,是你妈想找的那种人。”
李母说,“能记账,能省钱,自己的账自己扛,不伸手问你要一分。你好好待人家,别让人家再吃亏。”“妈,你这是真认可了?”
“认可不认可,得看日子怎么过。”李母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补了一句,“但开头,不差。”
车开走了。小李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同居第三个月,两个人记账已经从笔记本换成了手机表格。小李管房租和水电,小周管买菜和生活用品。月底对账,两个人对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核对,误差不超过十块钱。
那天晚上对完账,小周收起手机,靠在沙发上:“这一年攒下来,咱们各自能存多少?”小李算了算:“我一个月除去房贷和开销,能存两千多。你那边呢?”
“差不多。”小周说,“攒够两年,咱们可以商量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结婚。”小周看着他,“但前提是账得先对清楚。这一年的账,咱们对得清楚,日子过得下去,再去谈领证的事。”
小李伸手,把茶几上的记账本拿过来,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同居第一天的日期,旁边是他俩的签名,一人一个,歪歪扭扭的。“还差九个月。”
他说,“账本够厚了,不怕再加一本。”小周没说话,只是把脚从沙发上收下来,往他那边挪了挪。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往,客厅里那盆绿萝已经长出了新叶子,藤蔓一直垂到账本旁边。
两个人挨着坐,谁也没再提公证的事,也没再提房子的事。那些事,早就写在了纸上,钉在了板上。剩下来的,就是每一天的菜钱、每一度的电费、每一笔对完的账,和每一顿一起吃的晚饭。
很多人觉得婚前算账伤感情,可真正伤感情的,是那些不敢算的账,最后都变成了烂账。小周把条件摊在桌面上,不是不信任小李,而是想用清清楚楚的规则,保护两个人的感情不被糊涂账消耗。
处得好就处,处不好就散,但至少散的时候,谁都不欠谁一个体面。窗户外面,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小李把账本合上,放回茶几上,挨着那盆绿萝。
绿萝的藤蔓又往下垂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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