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自诩“言论自由祖师爷”的国家里,如今只有略多于一半的人觉得自己还能放心说政治话,这本身已经是一条不太正常的新闻。
奈特基金会最新发布的一项大样本调查,把美国人对言论自由的真实感受摊在了桌面上自我感觉“能自由发声”的美国人,在十年间出现了明显下滑,而且对未来更不乐观。
更刺眼的是——这种不安感并不是平均分布的,而是集中压在一些本就处于社会边缘的群体身上。
十年前“敢说”的七成,如今只剩一半
这项调查在今年5月4日至5月26日之间进行,样本超过2.5万人,属于美国民意研究里的“大体量”项目。
结果显示
- 目前仅略多于一半的美国人认为自己“非常”或“基本”可以自由表达政治观点;
- 回看十年前,有72%的受访者记得自己当时觉得可以自由表达;
- 展望十年后,仅有42%的人预计自己还能保持这种感觉。
也就是说,在美国人心目中,言论空间的“体感”已经比十年前缩窄了不少,而对未来的心理预期更悲观——很多人不再相信“时间会解决问题”,反而觉得言论环境还会继续变紧。
对于一个长期把《第一修正案》当成国家“精神Logo”的国家来说,这个趋势很值得警惕。
自由感“不平均”谁最觉得说话有风险?
奈特基金会在情况说明中强调了一点整体数据的“对半开”,遮住了群体之间剧烈的差异。
如果按族裔和身份细分,“谁敢说话”这件事就变成了一道明显的社会断层线
- 西班牙裔美国人中,只有 41% 觉得自己“非常”或“基本”可以自由表达政治观点;
- 非洲裔美国人中,这个比例进一步降到 38%,不到四成;
- 被标记为处于“危机状态”的群体,包括在校学生、LGBTQ+群体以及18至24岁的年轻成年人,他们的自由感也大多徘徊在 40% 左右。
这些群体有一个共同特点要么是少数族裔,要么在政治和文化争议中经常被放到风口浪尖。他们更容易感受到“说错话要付代价”的压力,也更容易认为自己没有真正的安全空间。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个群体
- 共和党人中,约四分之三的受访者表示自己“非常”或“基本”可以自由表达政治观点;
- 白人美国人中,有 63% 觉得自己能比较自由地发声。
这说明,在当前美国的政治氛围里,群体位置和身份认同,实实在在影响着一个人是否觉得自己能“开口不怕事”。
从国际视角这种分化也在提醒外界美国谈论“言论自由”时,越来越不是一个统一的社会经验,而是不同群体截然不同的现实。
不只是“敢不敢说”,还有“在哪儿敢说”
调查不仅问了“你觉得能不能自由表达政治观点”,还拆分了不同场景。结果同样显示,很多美国人对具体表达方式并不放心。
在“公共场所就争议性问题进行和平抗议”方面
- 48% 的受访者认为自己“非常”或“基本”可以自由进行这样的抗议;
- 但有 22% 明确表示,他们感觉“不太”或“根本不能”自由进行。
也就是说,大约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个,觉得走上街头表达观点是有风险的,哪怕是“和平抗议”。
在社交媒体上表达政治观点或批评政府官员
- 同样是 48% 自觉“可以自由表达”;
- 同样有 22% 觉得自己“不太”或“根本不能”这么做。
对一些外界观察者来说,美国互联网空间一直被视为“言论自由最活跃的场所”,但这组数据提醒我们不少美国人本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已经把社交平台看成一个容易惹麻烦的空间——发一条政治帖,可能引发网暴、失业,或者被贴上难以摆脱的标签。
在文化创作方面,情况稍好一些
- 52% 的受访者表示,对于创作、表演或展示可能被视为“有争议”的艺术、音乐或文化作品,他们感觉“非常”或“基本”可以自由进行;
- 但仍有 16% 觉得自己“不太”或“根本不能”这么做。
这说明,即便在传统印象中国家对文化创作比较“宽容”的美国,围绕“冒犯”、“敏感”、“政治正确”的争论,也已经开始影响创作者的心理。
对普通读者来说,可以简单理解为美国人不是突然后来才发现“政府有审查”,而是现实生活中各种各样的压力——法律风险、职场压力、舆论攻击、平台规则——叠加在一起,让一些人主动选择“少说一点,安全一点”。
特朗普时期口号要“恢复言论自由”,实际举措却很复杂
奈特基金会这份调查公布的时间点,也有政治意味它出炉之际,美国国内正在围绕前总统特朗普执政期间的言论政策展开更激烈的争论。
在竞选阶段,特朗普曾明确把“恢复言论自由”当成一个重要口号。他指责政府对言论进行审查,并签署行政命令,宣称官方审查“在自由社会中是不可容忍的”。
这套话术很容易获得一部分选民支持——尤其是那些觉得自己在社交媒体、大学校园或主流媒体上被“政治正确”压制的人。对他们而言,特朗普承诺要“掀桌子”,把他们认为的“言论封锁”拆掉。
但问题在于,具体政策执行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另一份行政命令中,特朗普政府针对“焚烧国旗”问题的立场,让言论自由争议变得更加微妙。
长期以来,美国最高法院的判例把焚烧国旗视为受《第一修正案》保护的一种表达行为——换句话说,这被看作是一种极端的政治表达,而不是单纯的破坏公物。因此,在美国宪法框架下,“国旗神圣不可侵犯”并不是法律铁律。
特朗普在谈到相关行政命令时却公开表示,他的政府在该问题上“剥夺了言论自由”。
这份行政命令的文字表述是政府将“在任何可用权限允许的范围内,对那些在亵渎我国这一象征时煽动暴力或以其他方式违反我们法律的人提起诉讼”,并要求官员的行动必须与《第一修正案》相一致。
用法律语言解释这段话
- 名义上是针对“煽动暴力”以及“违反法律”的行为;
- 标准是“与《第一修正案》相一致”,也就是说不能直接否定宪法保护的表达。
但在政治现实中,这样的命令可以被不同阵营解读为政府在某些类型的表达上,态度更“强硬”、更有针对性。这就容易引发一个问题——究竟是自由表达,还是以“公共秩序”为由收紧部分言论空间?
结果就是支持者认为这是捍卫国家象征、对“极端行为”划红线;批评者则认为这是向宪法确立的表达保护边界发出试探性信号。
从外部观察来这种“口头上捍卫言论自由、实际操作上又有收紧冲动”的矛盾,是当前美国政治中相当典型的一种张力。
为什么这组数据值得国际读者关注?
对海外读者来说,美国人自己对言论自由的体感变化,不只是一个国内民调问题,还会延伸到几个关键层面
第一,美国在国际场合的“话语优势”会受到现实掣肘。
长期以来,美国在外交上经常以“言论自由标杆”自居,对他国的言论政策进行评判。但当国内越来越多群体公开表示自己“不觉得能自由说话”,美国在这类议题上的道义资本就会打折,这种“内外落差”也会被其他国家用来反驳美国批评。
第二,社交平台和舆论环境的变化,会影响全球信息流向。
美国的大型社交平台依然掌握着全球议题传播的重要入口。如果连美国用户自己都觉得“在社交媒体上表达政治观点或批评官员的自由感不足”,说明平台算法、内容审核和舆论氛围,已经重塑了全球话语结构。其他国家用户在这些平台上的表达边界,很可能也在同步悄然变化。
第三,身份政治进一步撕裂言论空间。
调查显示,白人、共和党人自由感更高,少数族裔和弱势群体自由感更低。这意味着,美国国内的政治、种族和文化分裂,已经渗透到了“谁敢讲话、谁被噤声”这个最基本的层面。这样的结构性分化,会持续影响美国内政,也会通过外交、媒体和跨国舆论,投射到外部。
美国是在“恢复自由”,还是在改写“自由”的边界?
从奈特基金会这份调查,可以看到几条交织在一起的线索
- 总体上,美国人对自己能否自由表达的信心在下降,对未来预期更低;
- 不同群体之间的自由体感差距明显,少数族裔和弱势群体更容易觉得“不能放心开口”;
- 在公共空间、社交媒体和文化创作中,都有相当比例的人选择“收着点说”;
- 政治层面,当一些领导人打出“恢复言论自由”的口号时,具体政策却在某些象征性议题上试探边界。
问题就变成了当美国国内越来意识到“说话有成本”,所谓“恢复言论自由”的政治承诺,到底是在真心扩大空间,还是在重新画边界——让部分人觉得更自由,同时让另一些人更不敢发声?
对于关注国际局势的人来说,未来需要看的,可能已经不仅仅是美国政府在外部场合如何谈“言论自由”,而是它在内部到底选择保留哪一部分表达空间,又在什么地方开始“留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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