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旁边她还在睡,呼吸很浅,像一条细线,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会忽然停一两秒。我翻了个身,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直到那根细线又接上,我才重新躺平。

我今年六十九了,她比我小三岁。我们结婚四十三年,住在这套两居室里,从四十岁住到现在,墙皮起了一层,阳台窗户关不严实,冬天漏风,用旧报纸塞了又塞。

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她走在我前头。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说出去怕人骂我狠心。可我想了一辈子,从四十多岁想到现在,没变过。

年轻的时候她比我忙。我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她一个人带孩子、做饭、伺候我爸妈。我回家就躺沙发上,她端饭上桌才过来,那时候我没觉得什么,觉得女人就该那样。现在想起来,她那会儿肩膀就不好了,经常半夜翻来覆去地揉,我嫌她吵,翻个身继续睡。她手上有一道疤,切菜留下的,不深,但一直没消,我后来摸到过几次。她把手缩回去说“别碰,丑”,我说不丑。那道疤在虎口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手掌的版图上划了一条很细的线。我后来每次看见它,都会想起那年冬天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灯管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她借着客厅漏过来的光切土豆丝。那道疤不是切出来的,是她在那段光线里多坐了半个月,手慢慢变冷,刀就偏了。

五年前她查出冠心病,住了半个月院。那半个月我在家睡不着,半夜起来客厅走来走去,走到厨房看见灶台上还搁着她住院前做的半瓶剁椒,盖子拧紧了,瓶身上贴了一张小纸条,用圆珠笔写着“少放盐”。纸条边角卷起来,我把它压平了,又看了好一会儿。那瓶剁椒我到现在还没吃完,不是吃不完,是不舍得吃完。每次夹一点,夹完了又盖上盖子放回原处,像在留一个她能回来继续添满的位置。

我想让她先走,是不想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她一辈子没自己交过水电费,没换过灯泡,没修过水龙头。家里保险丝烧了都是她举着手电筒我站凳子上去换。有一回我出差三天,回来发现她把窗帘拉歪了,挂钩错了一个,整个帘子斜吊着。我说你咋不找人帮忙,她说等你回来再说。她站在那里仰头看那个歪掉的挂钩,没有上去够它,也没有搬凳子,就那么看着,等了一整个白天又等了一个晚上,等到我出差回来,等到我换好鞋,指给我看。

她要是走在我后头,谁来给她换灯泡?谁来拧开那个怎么也拧不动的罐头盖子?谁来把她的老花镜放回固定的抽屉里?她要是晚上做了噩梦醒过来,床边没有人伸手拍拍她的背说“没事,是做梦”。这种事我想一次就难受一次,我不愿意她最后那几年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度过的,不愿意她喊一个人的名字却没人应。

这不是爱,这是舍不得。是那种四十三年一点点摞起来的舍不得,厚得推不动。

可这个心愿我一直没有说出口。我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大,是那种老剧的台词,连我都听熟了。她看一集笑一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隔着玻璃门看着她,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她笑的时候嘴巴咧开,那颗缺了半颗的门牙露出来,她嫌难看,可我看着觉得好。我想过很多次她走后的日子,我要怎么过,可能早上起来还会往她的茶杯里倒水,倒完了才想起来不用倒了,那杯水放在桌上会慢慢凉掉。可只要这个画面还没有变成现实,我就还能在每天早晨往她的杯子里倒水,看着她在水汽后面眯着眼吹一口,然后慢慢喝下去。她喝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口都实实在在的,像在告诉我她还在。

有一天傍晚她在阳台上收衣服,风把一件衬衫吹掉了,她弯腰去捡,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捡起来之后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我在屋里看见了,没有出去帮她,她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衬衫,看着远处楼群之间的天空,站了有十几秒。她大概不知道我在看她。她总是这样,捡起一件被风吹落的东西之后,会站着发一会儿呆,像是在风里辨认什么东西的方位,等风再吹过来的时候重新把它确认一遍。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累了。

这几年我开始记一些东西。把水电费的缴纳方式写在纸片上贴在冰箱上,把她的药按早中晚分好放进三个盒子里,盒盖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胶带做记号,红的早上、蓝的中午、绿的晚上。我把家里所有会响的东西都换了新电池,把煤气灶换成了带自动熄火保护的。怕的就是万一我先走了,她一个人处理不了这些。可我又怕她一个人活得太久,那些分好药盒变成了没有人打开的空盒子,一个格子又一个格子,早晨的吃完了,中午的还在,晚上的还满着。她站在那排盒子面前,不知道应该先打开哪一个。

阳台上的光一寸一寸地挪。那把旧椅子还是朝着南边放着,椅垫上有一个长久坐出来的凹坑,她坐下的时候腰刚好嵌进去。窗外的鸽子准时飞回来,停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叫着,翅膀收拢又展开,在夕阳里翻出一层铜色的光。

我还在往她的杯子里倒水,每天早晨。水是热的,烫嘴,可她从来不催我放凉,就那么端着,等它自己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