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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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出来,自己先愣一下。八十三年,够一棵树从苗子长成两个人合抱不住。我这一辈子没当过官,没发过财,没出过国,连省都没出过几回。可我每天早晨睁开眼,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听见厨房里老伴在切菜,笃笃笃,有节奏的,像在敲木鱼。我就觉得,值了。

年轻时我不这么想。

三十来岁那会儿,看别人升官发财,心里跟猫抓一样。四十岁跑生意,为了一单合同喝到胃出血进医院,躺在病床上还在算账,少赚多少,多赔多少。五十岁那年,隔壁老张走了。前一天还跟我下棋,马走日象走田,争得脸红脖子粗,第二天人没了。刚退休,养老金还没领热乎。

那天晚上回家,老伴给我热了碗粥。小米粥,稠的,上面结了层油皮。我喝了一口,忽然就哭了。

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太薄,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你拼命追的那些,房子车子存款面子,在那层纸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从那以后我就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松下来的。像握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我学会了早起。天刚亮就起来,搬把椅子坐阳台,看太阳从对面楼顶上翻过来,把晾衣架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那一小时我什么都不干,就看着。老伴说我发呆,我说这叫养气。

养什么气?养活气。

人活一口气。这口气顺了,百病不侵。这口气堵了,吃龙肉都没用。我以前胃不好肝不好血压也高,后来不急眼了,不跟人争了,不半夜翻来覆去琢磨了,那些毛病自己就走了。大夫说奇怪。我说不奇怪,你让一头牛别犁地了,它的蹄子自然就不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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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老战友,当年是我们那批人里最有出息的,正部级退下来的。去年我去看他,住大房子,请了两个保姆,墙上字画一幅够我吃十年。可他坐那儿跟我聊天,不到半小时,说了八次"那时候如果"。八次。他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现在"。他活在过去。而我活在这杯茶里。

活在过去的人,心是悬着的。心一悬,什么病都来了。

我现在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很。早上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上午去公园溜达,跟几个老头下下棋,水平都不高,悔棋是常事,没人较真。中午睡个午觉,醒了翻几页闲书,大多是旧书,翻了几十遍了,还是翻。晚上看看新闻,跟老伴聊几句,九点半准时上床

很多人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意思。以前我也觉得,人活着就得折腾,就得闹出点动静。现在不这么想了。你想想,人这一生,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中间没有飞来横祸,没有灭顶之灾,没有把心碾碎的事,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大富大贵是彩票,无灾无难才是本钱。

我这些年悟出个道理:人活着,最贵重的不是拥有什么,而是不害怕什么。不怕明天没饭吃,不怕突然倒下起不来,不怕半夜电话响。心里那根弦不紧绷着,走到哪都是松快的。

所以我特别怕听到年轻人说"我要奋斗"。我不是怕他们奋斗,是怕他们把自己当机器使,把命当柴火烧。奋斗是好事,但别把命搭进去。你拼来的那些,最后都得交给医院,还不一定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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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常说我老糊涂了,啥都不争。我说你不懂,我不是不争,是争过了才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值得争:一是早晨睁开眼还能看见太阳,二是晚上闭上眼还能睡得着觉。其他的,都是添头。

有添头是好的,没添头,日子也过得。

我跟老伴过了五十多年,吵过闹过,也说过离婚,最后还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晚上她睡里侧,我睡外侧。半夜她踢被子,我给她掖好。我咳嗽,她起来倒水。不说话,也不用说。你知道有个人在那儿,心里就安稳。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求的不就是个安稳么?

前些天小区里有人办喜事,搭了戏台,唱的是《锁麟囊》。有一句词我记到现在:"他教我收余恨,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振作精神。"我听了直点头。就是这话。放下那些够不着的东西,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把身边的人看仔细。

这就是最高的人生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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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惊艳四方,不是什么大富大贵,是身无病痛,心无烦忧,三餐安稳,四季无恙。夜里躺下,能放下万般心事,不纠结过往,不忧虑未来,心无旁骛,安然入眠。

八个字——无事于心,无心于事。

你做到了,这辈子就值了。

我写这些,不是教谁怎么活。每个年纪有每个年纪的活法,年轻人该闯就闯,该拼就拼。我只是想说一句:别只顾着往前冲,忘了看看头顶的天。天一直蓝着,在你拼命奔跑的那些年里,它一直都在。

等你跑不动了,坐下来,抬头一看——

哦,还在。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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