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醒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找老公。
肾移植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左腰上那道口子还在隐隐发烫。护士说家属在门口等着呢,我迷迷糊糊想,老周肯定急坏了。他那人面冷心热,嘴上不说,昨晚在病房陪床,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对着窗外抹眼睛。
门被推开了。
我撑着床想坐起来,嘴角的笑还没扯开,就僵在脸上。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我不认识。第二个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抱着个皱巴巴的保温桶。第三个、第四个……穿校服的女孩、拄拐杖的中年男人、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穿工装的建筑工人、戴眼镜的女教师、两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女人、一个沉默的瘦高个男人,最后是老周。
十二个人。把病房挤得满满当当。
老周走到我床边,眼睛红红的,弯腰在我额头上贴了一下:“疼不疼?”
我嗓子干得像砂纸:“他们……是谁?”
老太太第一个走过来,颤巍巍握住我的手:“姑娘,是我孙子。三年前尿毒症,没等到肾源……你要是早点认识我孙子就好了。”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今儿来,就是想替他说声谢谢。”
我懵了。我是给小雯捐的肾,我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去年查出来肾衰竭,配对成功那天抱着我哭了半宿。我谁都没告诉,连老周都是手术前两天才说的。
小男孩把保温桶掀开,热腾腾的鸡汤味儿飘出来:“阿姨,我妈说做完手术的人要喝这个。我妈妈去年也是捐肾救的人,她现在已经能上班啦!”
那对年纪跟我相仿的女人走上前,其中一个瘦得厉害,说话声音很轻:“你给小雯捐肾的事,在病友群里传开了。我叫刘莉,排了四年队,去年有人匿名给我捐了肾,一直不知道是谁……后来我才知道,组织那次匿名配型活动的,就是你老公。”
我猛地转头看老周。他别过脸去,耳朵根通红。
穿工装的男人搓着手:“弟妹,我是周哥工地的工友。去年我闺女白血病,周哥带头募捐,自己把年终奖全拿出来了。我闺女现在好好的,今儿非得跟来,当面谢谢你俩。”
戴眼镜的女教师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贺卡:“你记不记得十年前资助过一个山里的小姑娘?是我。我现在是老师了。”
十二个人,十二段话。每段话都像一记温柔的闷锤,砸在我胸口上。
我捐给闺蜜一个肾。可这个肾背后的故事,远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
最后剩下那个瘦高个男人,一直没说话。他走到我床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一幅蜡笔画。画上两个小人手拉手,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谢谢捐肾的阿姨,我长大了也要救人。
“我儿子画的。”男人声音嘶哑,“他等肾源等了两年,没等到。去年走了。但我答应过他,如果有人愿意捐肾救人,不管是谁,我都替他去说声谢谢。”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看着他手里那幅画,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我躺着不能动,只能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老周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攥着我的手。他说:“你捐肾救了你闺蜜,可我想让你知道,你救的不止她一个人。这些人都想让你知道,你的决定有多值得。”
鸡汤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来,那幅蜡笔画放在我枕边,两个小人笑得眼睛弯弯的。十二个人围在床边,有人红着眼眶,有人攥紧拳头给自己鼓劲,有人偷偷别过脸擦眼泪。
我吸着鼻子问老周:“你瞒着我准备了多久?”
他低头笑了笑,用拇指蹭掉我眼角的泪:“从你配型成功那天就开始联系了。我就想,等你醒过来的时候,让你看看自己到底干了件多好的事。”
门外走廊上有护士喊换药,十二个人互相招呼着退出去。小男孩跑在最后,回头冲我挥挥手:“阿姨,鸡汤趁热喝呀!”
门重新关上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条纹,鸡汤的热气还在飘,蜡笔画上的小人还在笑。
老周把汤端过来,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腰上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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