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有天下,以宽得之,亦以宽失之。”

洪武年间,朱元璋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大概是警醒的。

可把这句话放回元朝一看,味道就怪了。

大都城里换皇帝,常常不像登基,倒像开局先清场。宫门一关,诏书还没捂热,刀已经在路上了。

这叫宽?

元朝的“宽”,不是对百姓宽。

它宽在另一个地方:有些事它懒得管,有些话它懒得禁,有些制度它搭了架子就往那儿一扔。

可只要碰到钱、兵、皇位,那就不宽了。

刀很快。

至元二十六年,茅山大茅峰上,南宋遗民梁栋酒后题诗。

他不是普通诗人。南宋亡了,他心里那口气没有散,诗里带着旧朝山河的影子。

有人看见了。

这个人叫许道杞,是个道士。他把这事告到句容县,说梁栋“谤讪朝廷,有思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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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是搁在后来的明清,足够让一群人连夜睡不着。

可句容官府没有接。

许道杞不服,继续闹。官员给他的答复很硬:

“诗人吟咏情性,不可诬以谤讪。”

后面还有一句更反常:

“倘使是谤讪,亦非堂堂天朝所不能容者。”

这一下,许道杞白忙了。

反元的诗,贴在山上,官府看见了,不办。

这不是元朝仁慈。

这是元朝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这里。

在蒙古贵族眼里,几句诗翻不了天。真能翻天的,是马,是弓,是军队,是谁坐汗位。

纸上骂几句,随他去。

可真到了皇位上,元朝就不是这个脸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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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德十一年,元成宗铁穆耳死后,没有儿子继位。宫廷里的人开始盘算,皇后卜鲁罕和权臣阿难答一度想推阿难答上去。

大都城里,诏令、兵马、亲贵,全都动了。

海山在漠北,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在大都附近。兄弟俩一内一外,把局面翻了过来。

海山上位,是元武宗。

他把弟弟立为皇太子,约好兄终弟及,再叔侄相传。

这话听着规矩。

可规矩在元朝,常常只是下一场争斗的开场白。

海山死后,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果然继位,是元仁宗。

可元仁宗临终时,没有把皇位还给海山的儿子,而是传给自己的儿子硕德八剌。

他是元英宗。

约定断了。

刀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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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治三年,元英宗从上都南返,行到南坡。夜里,铁失等人发动政变,右丞相拜住先死,元英宗也死在行帐里。

南坡的夜色里,一顶皇帝的帐幕,挡不住自家人的刀。

这就是代价。

接着,也孙铁木儿被迎立,是元泰定帝。泰定帝死后,儿子阿速吉八在上都即位。

他年纪小,根基浅。

大都那边,海山的儿子图帖睦尔动手了。

两都开战。

小皇帝很快消失在史书深处,图帖睦尔坐上皇位,是元文宗。

可他坐稳了吗?

没有。

因为他还有一个哥哥,和世㻋。

按身份,和世㻋更像该被推上去的人。元文宗先让位,和世㻋在和林即位,是元明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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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元明宗要回大都。

人还没到大都,走到王忽察都,就暴死了。

史书里把这笔账记得很冷:元明宗之死,与图帖睦尔、燕帖木儿一派脱不开关系。

兄弟相见,没有酒宴。

只有毒。

元文宗后来也怕这笔账压到自己身上,临死前想把皇位交还给哥哥的儿子妥懽帖睦尔。

可权臣燕帖木儿又不愿意。

于是七岁的懿璘质班被推上来,是元宁宗。

四十三天后,孩子死了。

大都宫里,又得找人。

妥懽帖睦尔终于被迎上皇位,就是元顺帝。

元朝从忽必烈定国号,到元顺帝北逃大都,总共不到百年。中间皇帝一个接一个换,政变、暴死、两都之战、兄弟相疑,几乎成了制度的一部分。

皇帝换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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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坏得也快。

元朝不是没有制度。

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名字摆得齐整;地方上行省制度正式推行,后世“省”的格局也由此深受影响。

架子很好看。

一运转,就走样。

中央要钱,地方要权,贵族要特权,理财大臣要从百姓身上刮出银钞。皇帝今天要打仗,明天要赏赐,后天又要填财政窟窿。

忽必烈身边,有个阿合马。

他是色目人,深得忽必烈信任,长期掌管财赋。朝廷要钱,他能弄来;军国用度吃紧,他也能弄来。

问题是,钱从哪里来?

从民间来。

赋税、盐铁、商税、钞法,层层加码。阿合马被杀以后,忽必烈又用卢世荣。

卢世荣说得好听,能救钞法,能增课额,还不伤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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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多过去,钱没见多少,怨声先起来了。

他被杀。

再后来是桑哥。

桑哥比前任更狠。改钞、增税、追赃,刀口从百姓身上刮到官吏身上,又从官吏身上刮回百姓身上。

至元年间,旧钞改新钞,比例一变,百姓手里的钱当场缩水。

钱像雪一样化了。

桑哥一度得宠,因为他能把国库填上。

可当盐、茶、酒醋这些买卖也被他加税加到贵族身上时,风向立刻变了。

重臣们上奏,说桑哥蒙蔽皇帝、紊乱政事,百姓失业,盗贼蜂起。

忽必烈砍了桑哥。

然后抄家。

元朝理财的荒诞就在这里:一个人替皇帝敛财,敛到天下怨;天下怨了,皇帝杀他;杀完以后,财产还能再进一次国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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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账,居然也算赢。

到了元顺帝时,南方红巾军起,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各自扩张。按理说,大都该急。

可大都也在打。

皇帝妥懽帖睦尔、皇后奇氏、太子爱猷识理答腊,各有盘算;外面还有孛罗帖木儿、扩廓帖木儿这样的强将卷进来。

至正二十四年,孛罗帖木儿兵入大都,太子逃往太原,宫廷党争和军阀冲突缠在一起。

南方已经变天,北方还在内耗。

刀口没有对准危局,先对准了家里人。

这才是元朝最抽象的地方。

它可以容梁栋在茅山题诗,却容不下皇位旁边多站一个亲兄弟。

它可以搭出行省这样的制度,却常常管不住制度里的人。

它可以说不在乎文字“谤讪”,却会为了钞法、盐课、皇位,把朝廷和地方一起拖进泥里。

所谓“宽”,不是宽仁。

更像是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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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后来读前朝兴亡,听到“以宽失之”,转身走向另一边。他要“济之以猛”,于是明初刑法严峻,官员人人自危。

可元朝留下的教训,并不只是宽还是猛。

大都宫门里,一道诏书刚发出去,另一队兵马已经到了城下;茅山石壁上,梁栋的诗还在,告密的许道杞却没有等来想要的赏格。

风吹过山墙。

字还在那里。

参考资料:

《明太祖宝训》卷一《论治道》

《元史》本纪、列传相关卷

《大元圣政国朝典章》

人民网·人民周刊《诗人梁栋与元代“反诗案”》相关资料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体国经野:中国省制的由来与传承》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