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看是防汛防灾的常规操作,往深里琢磨却让人心里发凉——一个原本靠暑期档回血的旅游县城,说停就停,说明这个夏天很多景区手里其实没多少牌可打。天灾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行业早就走在钢丝上了。
更狠的是渠道端塌方,今年前四个月全国线下旅行社门店注销、吊销数量突破2000家,还有近万家门店贴出转让告示。这不是个别景区周期性的低谷,这是整个行业链条集体缺氧。
大玩家亏钱、小门店关门、地方债务积累——这条链条哪个环节先断都不奇怪。行业大盘缩水的时候,景区端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降价迎客,而是把栅栏筑得更高。
泰山那道135公里的镀锌滚筒式刀片刺绳,总投入超过2500万元,项目分两期施工,一期62公里,配套了2000多块警示标牌和26处检查站。这个规模什么概念?
比很多边境线的物理隔离段都夸张。舆论一炸,当地才慌忙表态。
7月8日泰安市委、市政府召开专题会议,提出将现有刀片式隔离网分区域、分时段有序拆除或替代。修花了2500万,拆再花一笔,建拆之间的钱谁来买单,没人愿意说清楚。
被围起来的绝不止一座泰山。在泰山事件发酵之后,广东望郎归、浙江北高峰等多地山野也被网友接连曝出安装刀片隔离网。
青海湖沿线的自驾游客同样发现,公路和湖水之间隔着一道铁丝网,想走到湖边拍张照,要么花钱进指定景区,要么找牧民私下交钱带路。这已经不是零星案例,这是一场无声的圈地运动。
名义上讲防火、讲生态、讲安全,操作上把所有能白看一眼、能白走一段的通道封得死死的,逼着每一个进入公共山水的人都必须走收费闸机。物理围堵的背后是收费闸口的暴利依赖症。
景区里那些让人上头的价格,不是商户临时起意,而是运营方设计出来的。
山西悬空寺在距离景区大门5公里处就有工作人员拦截,必须乘坐20块一位的摆渡车才能到达;茶卡盐湖光门票60、摆渡车30、小火车50、游船90,一家人还没正式开始游览就花掉大几百。
门票只是入场券,进门之后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观景台、每一次拍照都能再切一刀。游客的每一分钟都被切成收费单元,回家之后自然一肚子火。
流水线仿古镇更是把这套逻辑推到了极致。全国特色小镇的数量已突破4500个,其中古镇约有2800余个——全国县级行政区不到3000个,平均每个县都能摊上一座。
有历史底蕴的老古镇就那么几十座、上百座,剩下几千座全靠平地起高楼、青石板加红灯笼的模板堆出来。企业信息查询平台数据显示,全国27000余家古城镇相关旅游企业中,有近4成企业经营状况不佳,处于清算、停业、歇业等异常状态。
这个数字比任何行业分析报告都刺眼。问题来了:明明知道亏,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地方前赴后继地砸钱造古城?
把大庸古城的账本翻开就能看到线索。大庸古城项目的立项时间为2016年3月,开工建设时间为2016年6月,从立项到开工仅用了3个月,前期论证严重不足,一边建设一边思考,边思考边探索。
这些配套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景区本身,而是景区周边的住宅、商铺、酒店用地。所谓的古城,更多时候是给房地产项目搭的一圈布景板。
景区项目上马之后,把未来几十年的门票、观光车、演出票打包成资产证券化产品,一次性向资本市场套现几个亿甚至几十亿眼前就到账。2024年全国A级景区接待67.6亿人次,总收入仅4814亿元,单个景区营收比2019年还低,门票经济彻底走不通了。
可利息不管这些,债务表上的数字每年都要还。运营方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涨票、继续加二次消费、继续抬租金——这就是"停不下来的宰客循环"的底层原因。
这一届游客早就不是好糊弄的了。2026年上半年,1446.7万人次涌入开封万岁山武侠城,综合营收9.4亿元,同比增长55.6%,而2022年这个数字才8000多万,三年多时间涨幅超过十倍。
据新华社报道,2023年至2025年"十一"假期,全国接待量排名前50的5A景区游客量遭遇"三连降",累计下降约13%。这个数据说明,连坐拥稀缺资源的顶级景区都在失血,更不用说那些平地拔起来的仿古街区。
年轻消费群已经完成了消费认知的迭代——他们不是没钱旅游,是不再为"必须来看一眼"的老叙事买单。谁把自己的用户当猎物,用户就用脚投票让谁难堪。
第二根是"内容突围"这条线,能活下来的景区一定是那些把游客当人、把体验当命的运营方。谁还抱着围栏和收费闸门当护城河,谁就是下一个ST张家界的翻版。
最后再回到题目那句话。大批景区接连倒闭,圈地宰客确实只是浮在水面上的第一层。
这不是一份检讨书能解决的事,这是整个行业逻辑的推倒重来。从陕西商洛八月初的停业公告,到湖南大庸古城七月的转型试水,再到山东泰山七月的刀片网拆除决定,这个夏天的每一个新闻节点,都在提醒同一件事——把游客当提款机的时代已经翻篇了。
刀片网可以拆,可仿古城可以推倒重来,但那道横在管理者脑子里的收费闸门,才是最难拆的一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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