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起太行,
隐秘山村里的新华报魂
河北寻访报道组:张东海 蒋国松 陆倩雯 袁宇韬 张睿恬
东戌村新华日报报史馆外景
清漳河蜿蜒,冲破山谷,在河北邯郸涉县境内铺展出一片平缓地带,河流两侧错落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村庄。
“枕边放着手榴弹,腰里别着盒子枪,高粱地里画版面,青石板上写文章。”村庄里流传的这首歌谣,寥寥数语,道出了新华日报太行版的敌后办报日常。
1943年至1949年,这份战地党报辗转涉县桃城、中原、东戌三村,累计出版1449期。太行版的报人们藏在村落中,以新闻的力量冲破封锁,打响了一场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新华报业全媒体寻访记者团沿着报馆的迁移足迹,触摸这份战地党报在太行山区的峥嵘岁月。
《新华日报》太行版“第一号”
桃城村:女娲庙改版起新章
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寻访团来到清漳河西岸的一座小山村——桃城村,顺山路攀至山腰,一座女娲庙映入眼帘。推开庙门,院内空旷寂寥,正殿墙面上悬挂着的文物保护标识牌,道出这里的另一个身份:新华日报社华北版旧址。
光阴流转,这座山村小庙成为定格历史的坐标。1942年5月,新华日报华北版报馆遭遇日军残酷“大扫荡”,包括社长何云在内的四十余位报人壮烈牺牲。10月,报馆从山西省左权县熟峪村转移至涉县桃城村。
中共中央太行分局成立后,新华日报华北版划归太行局领导。1943年10月1日,《新华日报》华北版在桃城村女娲庙改为太行版,史纪言任社长兼总编辑。
为何是“改版”,而不是“创刊”?邯郸市红色收藏委员会会长卫庆前解释道,由于报馆前身是新华日报华北版,更名仅是因为更换了领导单位,所以没有用“创刊”,也没有发表创刊词,但刊号使用了“第一号”。
当日出版的“第一号”报纸,右上角刊登的改版启事,点明了太行版报纸的任务:报道太行抗日根据地一切动态,服务于太行区一切建设事业……
报纸的编印,仅是办报第一步。在交通闭塞、敌人环伺的情况下,如何让一份份报纸冲破敌人封锁,传遍太行山区,才是摆在报人面前的严峻考验。
寻访团采访涉县文化馆研究馆员王矿清
在涉县文化馆研究馆员王矿清的指引下,寻访团来到距离桃城村2公里处的索堡村寻找答案。抗战时期,太行根据地的报刊、书籍主要依靠地下交通员徒步运送,索堡村因距太行版报馆较近,成为太行山区报刊投递分发的核心枢纽之一。村民石林水告诉寻访团,当年每个交通员都练就了“飞毛腿”和“铁肩膀”,他们常年负重数十斤报刊物资穿梭密林沟壑,将包括《新华日报》在内的各种报刊、图书送出去。
无数前线战报、政策讯息、生产号召……日日夜夜在桃城村刊发,经索堡村源源不断送出,跨越山河,浸润太行。这支新闻队伍在太行山里撑起了敌后宣传的舆论脊梁。
寻访团采访邯郸市红色收藏委员会会长卫庆前
中原村:地下窑洞镌刻捷报
奔涌不息的清漳河,不仅养育了两岸的百姓,也见证着新华日报太行版的转移足迹。寻访团顺着河水流向继续前行,探寻太行版第二处社址。1943年12月,为避开敌寇扫荡、稳固敌后宣传阵地,太行版报馆从桃城村迁往10公里外的中原村元定寺。
元定寺为坐北朝南的四合院式寺庙。当年,为隔绝印刷声响、规避敌人探查,报社在寺内秘密开凿地下窑洞,搭建起隐蔽的印刷厂。
印刷厂旧址原文保员吕雁平介绍,地下印刷厂修建的过程十分隐秘,开凿产生的泥土不就地堆放,全部装入布袋,趁着夜色分批运至山沟、河滩散落掩埋。
由于窑洞年久失修,入口早已坍塌,寻访团无法进洞一探当年的印刷厂。但吕雁平指向地下窑洞入口的方位,讲述了一段流传至今的印报故事。当年,报社前面一户农家新生儿降生时,寺外铺满了刚刚印好的报纸,层层铺展,天地仿佛被照亮。多年以后,孩子向父亲追问出生时的场景,父亲记忆犹新:“你是在《新华日报》印刷时出生的。”一张报纸,成为报社扎根群众的动人见证。
隐秘印刷地点,守住了办报阵地。但因原料短缺,印刷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在卫庆前工作室展台上,一张张泛黄、质感各异的《新华日报》太行版整齐陈列,纸张纹理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
卫庆前指着报纸介绍,《新华日报》太行版所用纸张为当地造纸厂土法生产,以山野麻头、草根、树皮等为原始原料,受工艺、原料配比限制,产出的纸张质地极不稳定。不仅纸张紧缺,铅字更是损耗极快,补给困难,为此,报人大胆创新,发明“纸型”工艺——将排好的完整版面压制成纸质模具,大幅减少了铅字损耗。
其中两张报纸吸引了寻访团的目光。一张是“红色”报纸,版面字迹均以红色油墨印就。邯郸新闻传媒中心影视综艺部主任赵杰介绍,这类红色报纸仅在迎来重大胜利节点时才会印制,留存量极少,极具纪念意义。另一张报纸质地单薄,仅单面印刷——彼时根据地土纸生产条件有限,纸张厚薄不均、品质参差。为保证按期发行,报人们只能采用单面印刷的权宜之计,在简陋条件下坚守宣传阵地。
太行版报馆在中原村期间,元定寺内的印刷机从未停止运转,胜利的声音也从未中断传递。
1945年8月10日,抗战胜利的喜讯传来。报馆灯火通明,太行版全体采编、印刷人员连续三天推出抗战胜利号外,第一时间把捷报送到人民手中。
今天,留存下来的《新华日报》太行版虽已泛黄,但字里行间,激励全民族救亡图存的磅礴力量,依然在时空回荡。
红色油墨印刷的《新华日报》太行版
东戌村:旧址上建起报史馆
1948年6月,太行版报馆从中原村迁至东戌村,并选定村内窑洞作为印刷厂。太行版老报人曹根柱在回忆文章里描述:“报社印刷厂在东戌礼堂下边的民房里,刻字房在土沟窑洞里。印刷机械为脚蹬平板铅印机,每天出对开四版报纸一张。”
如今,东戌村窑洞旧址已褪去战时原貌,当年的痕迹难以寻见。至太行版1949年8月终刊,历经战火淬炼的这支“新华方面军”,在东戌村完成了太行地区的宣传使命。停刊后,太行版报馆人员来到太原,被分配到《山西日报》和山西人民广播电台等单位工作,开始了新的征程。
东戌村为留住这段历史,在新窑洞内建起了新华日报报史馆。作为报史馆的布展人,王矿清专程前往南京新华日报报史馆(现为新华日报历史博物馆)学习。东戌村党支部书记杨军伟也坦言,这座承载新华日报太行版记忆的展馆建设十分不易,无拨款、无外援,完全由村里自筹资金完成建设工作。
东戌村新华日报报史馆内复刻的印刷器具、报纸影印件、史料图文,再现了新华日报太行版报人的奋斗历程。这座藏在太行深山里的报史馆,成为新华日报全国遗址遗迹“拼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游击办报的故事在东戌村有了可触可感的载体。
一南一北,两座报史馆遥遥相望。一座扎根太行沟壑,镌刻办报艰辛;一座矗立扬子江畔,勇立时代潮头。
从桃城村改版,到中原村印报,再到东戌村终刊,太行版报馆辗转涉县三村隐秘办报,让“号角”声响彻太行群山间。河北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商建辉教授表示,《新华日报》太行版是太行山区游击环境中长期坚持出版的大区级机关报,创造了游击办报的成功范例,构建起晋冀鲁豫根据地报刊网络,是将党的纲领、路线、方针、政策传播到基层群众的重要载体,更是连接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解放区新闻事业的代表性报纸。
太行山巍峨,清漳河长流。当年的烽火硝烟早已散尽,但老一辈新华报人英勇无畏敌后办报的崇高品格,深深镌刻于太行山川,薪火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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