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爸是2025年冬天走的。
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走的那天下午,他在病床上忽然睁开了眼,指着窗外说:"那栋楼的墙还没砌完。"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商品房,灰色的水泥墙面在冬天的太阳下泛着冷淡的光。
"爸,那不是您的活。"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冬天哈在玻璃上的雾气,"我就是习惯了。一辈子看任何一堵墙,都觉得自己欠它一块砖。"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他走了。我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哭。我站在门口,也没有哭。护士过来拔掉仪器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爸这一辈子,到底活成了什么?
02
我爸叫周德厚。1958年出生,1977年开始学瓦工,一干就是四十八年。
他砌过多少面墙?他自己也算不清。只说"几千面应该有了"。这几千面墙散落在本市的各个角落——老城区、新开发区、安置房、商业街。他从来不记路名,记不住。但他如果路过自己砌过的楼,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面墙用的红砖是我挑的。那家砖窑烧得好。后来那家砖窑被环保局关了。"
"这栋楼的柱子我灌浆那天下了暴雨,老板偷工减料不给换水泥,我跟他吵了一架,最后我自己掏钱买了两袋。"
"那边那片安置房的墙角,每一面都多砌了两块砖。为什么呢?因为那批水泥标号低,我怕不结实,每面墙多加了砖,等于多了一重保险。"
我小时候不懂我爸为什么这么"傻"。老板不给加钱,他为什么要自己掏钱买水泥?甲方根本看不出来,他为什么要多砌两块砖?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不是傻。那是他在这个时代里,唯一还能自己做主的事。
但四十八年,他从来没跟我们聊过他的工作。家里的饭桌上,永远是三个话题:今天的肉涨价了、你妈的血压要注意、你上班别跟人吵架。
他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一面墙和下一面墙之间的距离。
03
我爸走后的第二天,我在家里整理他的遗物。
他的遗物很少。一个工具箱——里面是瓦刀、水平尺、墨斗、灰板,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刀口和尺子上刻着他的指纹,年深日久已经嵌进了钢铁里。几条旧裤子——膝盖的部位都磨成了透明的。一个老花镜——镜腿上缠着橡皮膏。一部老年手机——通讯录里只有十六个人,全是我妈、我、我二叔、三舅,还有一个修热水器的师傅。
还有一个小笔记本。
就是那种路边摊上两块钱一本的、封面上印着福娃的笔记本。纸都黄了,圆珠笔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我从第一页开始翻。
上面只记着日期和人名。没有原因,没有金额,没有事件。就是"2013年3月,王晓东"。"2014年7月,刘志强"。"2015年11月,张海燕"。
总共四百八十多个名字。
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拿着笔记本去问我妈。我妈翻了翻,摇了摇头:"你爸没跟我说过。"
四百八十个名字。密密麻麻,从2005年到2025年,二十年。
这些人都跟我爸有什么关系?我爸一个瓦匠,为什么记了这么多名字?
我看着那个笔记本,忽然觉得我爸很陌生。
04
葬礼定在腊月十二。
我家条件一般,没请乐队,没搭灵棚,只在殡仪馆租了一个小厅。我妈说:"你爸一辈子不喜欢排场。"
我以为会来三十个亲戚。我爸兄弟姐妹不多,我妈娘家那边联系得少,加上几个老邻居,顶多三十个出头。
九点不到,第一个人来了。
我不认识。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对着我爸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看着我:"你是德厚师傅的儿子吧?"
"您是——"
"我叫刘志强。"他顿了顿,"你爸是我的师傅。"
我愣住了。笔记本上第二个名字,2014年7月,刘志强。
还没等我多问,第二个人进来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05
上午十点,殡仪馆的小厅已经站不下了。
我站在门口说——从九点到十点,陆陆续续来了上百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外卖服的、有穿保安制服的。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头。
我从头到尾数了三遍。
二百一十七个人。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爸一个瓦匠,他不交朋友,不参加聚会,不出门吃饭,连隔壁老刘跟他喝过几次酒都算不出。他怎么可能认识这么多人?他怎么会有二百一十七个人愿意来给他鞠一个躬?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这些人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进来。每个人都在遗像前站几秒,弯腰,鞠躬。有些人鞠躬特别深,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有些人的眼睛是红的。
我拉住了一个夹在队伍里的中年人:"对不起,请问您跟我爸是什么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爸给我交过高中学费。"
"什么?"
"1996年。我是他工地上一个工人的儿子。我爹那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断了,干不了活。我本来要辍学去打工的。"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你爸当天晚上来我家,把一沓钱放在桌上。说,让孩子把书念完。"
"多少钱?"
"四千二百块。那年你爸一个月工资六百。"
我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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