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国家之间不打仗”——这一论断流传已久,被许多人视为国际政治的一条铁律。然而历史事实反复质疑这一命题: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欧洲主要交战国几乎均具备民主或半民主的政治架构,却仍陷入空前规模的杀戮。俄乌冲突持续、中东局势紧张、中美战略竞争深化,一系列现实冲突似乎都在挑战“制度决定和平”的简单公式。那么,战争的真正根源究竟是什么?是人性中的恶、国家制度的差异,还是整个人类被囚禁于一个难以逃脱的结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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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民主和平论”的神话与破绽

1795年,德国哲学家康德在《永久和平论》中提出,共和制国家之间倾向于保持和平。这一思想在后世被演绎为“民主和平论”,成为西方国际关系理论中最具影响力的命题之一。美国总统宣扬民主是和平的基石,欧洲政要宣称自由世界内部不发生战争,国际组织峰会也常以此作为论述基点。

这一理论从未经受过严格的历史检验。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英国实行议会制,法国为共和国,德国拥有国会和政党政治,奥匈帝国亦设有议会机构。这些国家在战前均被视为具备民主或半民主特征,却未能阻止战争的爆发。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格局同样无法用“民主与专制的对立”简单解释。

“民主和平论”的问题在于其论证方式的循环性。每当民主国家之间发生冲突,支持者便以“他们不够民主”或“他们并非真正的民主”来辩解,使该论断无法被证伪。肯尼斯·华尔兹在《人、国家与战争》中对此提出尖锐批评:如果一个理论可以通过事后调整定义来自圆其说,那么它实质上并未提供任何解释力。

回到当下,俄乌冲突中,美国和北约强调保卫“民主世界”,俄罗斯则称其行动为反击“纳粹化”与北约扩张。双方均将自己塑造为和平的保卫者,将对方描述为威胁的源头。若“民主和平论”成立,为何双方都认定自己站在正义一边?

这引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若战争不能归因于“民主与专制”的二元对立,其根源究竟在哪里?

二、人性与制度之外:被忽视的体系变量

每逢战争爆发,舆论最常见的反应是寻找“坏人”。希特勒是坏人,萨达姆是坏人,当代冲突中亦不乏类似标签化叙事。这种解释将复杂系统简化为个人品德问题,在情绪层面获得了出口,却未能真正解释战争为何反复发生。

“第二意象”关注国家制度。历史上存在两种对立的理论:一种称资本主义必然导致战争,另一种称社会主义国家好战。两种论述看似对立,逻辑缺陷却如出一辙——先选定一个不认同的制度类型,再为其安排一条通向战争的因果链条。然而事实是,制度不同的国家在相似的地缘压力下,往往做出惊人相似的战略选择。制度只是变量之一,不是终极答案。

华尔兹将目光投向第三个维度——国际体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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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体系最显著的特征是缺乏一个凌驾于所有国家之上的世界政府。国内社会出现矛盾可诉诸警察、法院和政府仲裁;国家之间发生争端,则没有超主权的权威机构主持公道。这迫使每个国家只能依靠自身力量维护安全。

由此形成了华尔兹所称的“安全困境”:一国为自保而扩军,邻国见此便感到不安,亦跟进扩军;邻国扩军后又反过来加深原先国家的威胁感知。循环往复,无人敢于率先停止。华尔兹的核心判断是:在国际体系的无政府状态改变之前,战争不会真正消失。更换领导人、变革政治制度均无法根除冲突风险,只要国家仍需自助,猜疑、军备竞赛与冲突便不会清零。

三、从俄乌到中美:安全困境的现实映照

将华尔兹的理论置于当下,可发现其分析框架与现实高度吻合。

俄乌冲突中,双方均以“防御”为叙事核心。俄罗斯称北约东扩挤压其安全空间,已退无可退;北约则表示仅为成员国自卫提供支持,将俄罗斯定义为侵略者。跳出各自话语,仅从结构视角观察,这正是华尔兹描绘的安全困境图谱。一方眼中的防御动作,在另一方看来即是威胁。安全困境一旦形成,解释与澄清的效果极为有限。

伊朗核问题亦呈现相同逻辑。伊朗官方称其核计划为和平利用原子能、旨在自保,周边国家及美国决策者则担忧中东出现拥核的伊朗,继而施以制裁、封锁与军事威慑。伊朗被逼愈紧,愈认为必须拥核才能确保安全。这一循环与安全困境的描述别无二致。

中美战略竞争则是安全困境在当代最典型的呈现。从“亚太再平衡”到“印太战略”,其底层逻辑是对一个实力快速接近的大国的结构性不安。科技封锁、芯片禁令、关税措施层层加码。中国方面的感受同样直接:核心技术被卡、供应链承压,唯有加速自主研发,将安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中国越是自主,美国越感受到威胁,进而施加更大压力;压力越大,中国“自助”的动力越强。这一循环在华尔兹的框架中无关道德判断,而是体系运转的内在逻辑。

华尔兹的理论并非宿命论。结构无法在一夜之间改变,但人可以理解结构。理解了结构,便不再抱有天真幻想;不再天真,才有可能在夹缝中找出真正有效的应对之策。

“民主和平论”的问题不在于其愿景不佳,而在于它将和平的门槛偷换为“换个制度即可”。

然而历史与现实反复证明:和平从来不是默认状态,而是一种需要持续维护的脆弱平衡。只要国际体系的无政府状态持续存在,安全困境便会继续运转,战争便始终是可能的选项。这不是悲观,而是冷静的观察。

华尔兹理论的价值不在于宣判人类无法摆脱冲突,而在于把战争的根源从“坏人”身上拽了出来,使人们得以在更准确的层面上讨论“怎么办”。对普通读者而言,最值得记住的或许只有一句话:别急于给战争贴上“好人坏人”的标签,先看清那套逼所有人做出选择的游戏规则。谁先看懂规则,谁才有力气去思考如何改变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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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规则并非某一国能单独完成的任务,它需要更多有分量的参与者、更有效的国际协调机制,也需要每一个普通人放弃“换个好人就天下太平”的幻觉,一点点将和平的成本摊薄到更公平的位置。这条道路漫长,但至少比继续做梦更接近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