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那笔110万的保单,受益人能不能改成我?”
沈棠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我晚上吃什么菜。
我坐在副驾驶上,化疗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还穿着病号服。
出院手续是我自己办的,行李是我自己收拾的,连打车回病房拿落下的充电器都是我自己走回去的。
她说来接我,我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结果车还没开出医院停车场,她就给了我这一刀。
“你爸知道吗?”我问。
“我爸那边我会跟他说。”
沈棠的语气还是那么轻飘飘的,“反正你们俩也就我这一个孩子,给谁不一样?我马上要结婚了,对方家里条件不错,我不想让人家觉得我寒酸。”
我看着她的侧脸,化了精致的妆,做了美甲,头发是新染的栗棕色。
十个月里,她来过医院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说是路过顺便看看。
那次她全程戴着口罩,站在病房门口,像怕沾染上什么晦气的东西。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想起十个月前确诊那天的事。
我叫林知意,今年四十八岁,在一家私企做会计,干了二十年,工资从两千八涨到六千五。
我老公沈衍在建材市场给人看店,一个月挣四千出头。
我们俩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县城买了套三居室的房子,房贷还了十五年,去年刚还清。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也没觉得苦。
沈衍这人老实,不爱说话,不抽烟不喝酒,每个月工资准时上交。
闺女沈棠从小成绩一般,勉强上了个大专,毕业后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三千五,房租就得去掉一千八。
我和沈衍每个月还得给她补贴一千块,不然她在省城活不下去。
确诊那天是个周三。
单位组织体检,B超医生在我肝上发现了东西,让我去做增强CT。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沈衍说店里走不开。
CT结果出来,医生看着片子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说:“家属来了吗?”
我说:“您直接跟我说就行,我能扛得住。”
医生说:“肝癌,中期。”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声,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可能是因为早就有了预感,最近半年我总觉得右边肋骨下面隐隐作痛,吃不下饭,脸色蜡黄。
我一直拖着没去医院,一来是舍不得请假扣工资,二来是真怕查出什么。
出了诊室,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
手机响了三次,第一次是沈衍问晚上吃什么,第二次是领导催我回去报账,第三次是沈棠发微信说这个月生活费还没打过去。
我把诊断报告折好放进包里,去超市买了菜,回家做了晚饭。
沈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他看了一眼菜,说:“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菜?”
我说:“庆祝一下,房贷终于还完了。”
他没再多问,坐下吃饭,吃完就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洗碗的时候,眼泪掉进水池子里,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声音盖住了所有声音。
第二天我去找主治医生谈治疗方案。
医生说手术切除效果最好,但费用不低,加上术后化疗,前前后后大概要二十万左右。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也得十来万。
我们家存折上只有三万块钱。
我没跟沈衍说实话,只说查出来是良性肿瘤,需要做个小手术。
沈衍“哦”了一声,说那就做呗。
我又跟沈棠打了个电话,说我可能要住院一段时间,让她照顾好自己。
沈棠说知道了,然后问我这个月生活费什么时候转。
住院那天是沈衍送我的。
他在病房坐了半个小时,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店里的事。
他说:“你好好养着,我得回去看店,老板说了,这几天搞促销,请不了假。”
我说行,你去吧。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去办住院手续,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推着输液架去上厕所。
隔壁床的大姐问我:“你家没人来陪护吗?”
我说:“他们都有事。”
大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手术那天早上,沈衍来了。
他坐在手术室外面,手里攥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
我躺在推车上,麻醉师让我签字,我的手抖得厉害,字签得歪歪扭扭。
沈衍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切掉了三分之一的肝脏。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病房里灯亮着,沈衍不在。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还有一张纸条:店里忙,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按铃叫护士加了一次止痛针。
隔壁床大姐的丈夫一直在旁边陪着,一会儿给她擦汗,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喝水。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让自己听到那些声音。
术后第七天,病理报告出来了。
医生说癌细胞有扩散迹象,建议尽快开始化疗,至少要六个疗程,每个疗程间隔三周。
化疗的费用比手术还高,而且副作用很大,会掉头发、恶心呕吐、免疫力下降,需要有人照顾。
我给沈衍打了电话,说需要他来一趟医院,有事跟他商量。
他来了,坐在床边,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跟他说了化疗的事,也跟他说了费用的事。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家里就三万块钱,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说:“能不能跟你姐借点?”
他说:“我姐家也不宽裕。”
我说:“那房子呢?能不能抵押贷款?”
他猛地抬头看我:“房子抵押了咱们住哪?再说了,万一你还不上贷款,房子没了,咱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心里是有我的。
可这一刻我才明白,他心里最重要的不是我,甚至不是闺女,是他那点可怜的安稳日子。
“那我怎么办?”我问。
“你自己想办法吧。”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就走了。
化疗第一个疗程,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办住院、缴费、签知情同意书、扎针输液,全是自己来。
化疗药打进身体的那一刻,我感觉一股凉意从手臂蔓延到全身,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恶心。
我趴在床边吐了三次,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
护士过来帮我收拾,问我:“你家人呢?”
我说:“都在上班。”
护士摇摇头,给我倒了杯温水。
第一个疗程结束,我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一抓一大把。
我去理发店剃了个光头,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我给沈棠发了张照片,说妈开始化疗了,头发都掉了。
她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说:“妈你这也太突然了,我一时接受不了。”
然后就没了下文。
第二个疗程,沈衍来了。
他在医院待了一天,第二天就说店里忙,走了。
第三个疗程,他又来了,这次待了两天。
第四个疗程,他没来,打电话说要跟老板去外地进货。
第五个疗程,第六个疗程,他都没来。
十个月的化疗,他总共陪了十天。
平均下来,一个月一天。
至于沈棠,她一次都没来过。
每次我给她打电话,她都说工作忙,请不了假。
有一次我说你能不能周末来看看妈,她说周末约了朋友,下次吧。
下次复下次,十个月过去了,她始终没有出现在病房里。
化疗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家里的钱花光了。
三万块钱存款,加上我向单位预支的两万工资,全填进了医院的无底洞。
我开始借钱,先是从我妈留下的那张存折里取了两万,那是她临终前给我的,说留着应急用。
然后又跟我妹妹借了三万,跟同事借了一万,跟以前的老同学借了五千。
每一笔钱我都记在本子上,想着以后慢慢还。
沈衍知道我到处借钱,什么都没说。
有一次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他说:“你不是挺能耐的吗?自己能搞定。”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哭完之后擦干眼泪,继续算着下一次化疗的费用。
最后一次化疗结束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垮了大半。
体重从一百一十斤掉到了八十斤,走路都打晃。
医生说恢复得还算理想,但要定期复查,不能劳累,不能生气,要保持心情愉快。
保持心情愉快。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觉得这四个字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讽刺的话。
出院那天,我给沈衍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来接我。
他说店里走不开,让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又给沈棠打电话,她说正好在县城办事,可以顺路来接我。
我心里还暖了一下,觉得闺女总算还有点良心。
结果她来了,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我拎着行李袋上车,屁股还没坐热,她就说出了那句话——
“妈,你那笔110万的保单,受益人能不能改成我?”
我愣住了。
“什么保单?”我问。
“你别装了,”沈棠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上次回家翻你抽屉看到的,太平洋保险的终身寿险,保额110万,受益人是法定继承人。你跟我爸离婚这么多年了,法定继承人不就是我吗?但是万一你将来再婚什么的,我怕麻烦,干脆直接改成我得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离婚?我跟沈衍什么时候离婚了?
还有那份保单,是我五年前买的,当时业务员说这种保险就当存钱了,每年交一万二,交二十年,将来老了能取出来养老。
受益人那一栏,我填的是“配偶”。
可现在沈棠告诉我,受益人是法定继承人。
也就是说,有人动过我的保单。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那份保单?”我问。
“就上个月啊,我回来拿东西,翻你抽屉看到的。”
沈棠说,“妈,你就改一下吧,反正你这病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与其便宜了我爸,不如给我。”
车窗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可我浑身上下都在发冷。
十个月的化疗,十天的陪伴,零次探望。
原来她们等的,是我的死亡赔偿金。
车子还在医院停车场里停着,我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谁跟你说我离婚了?”我盯着沈棠,声音压得很低。
沈棠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你跟我爸不是早就离了吗?上次我回家翻抽屉,看到你们的离婚协议书了,上面还有你的签名和手印。妈,你别装了,这事我都知道。”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离婚协议书?我的签名和手印?
我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
“那份协议书在哪?”我问。
“在家啊,你房间抽屉里。”
沈棠说着,发动了车子,“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到底改不改受益人?我男朋友家里人催着要见家长,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那种穷酸家庭出来的。”
我没有回答她。
车子一路开回家,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离婚协议书是谁伪造的?沈衍?还是别人?
到家的时候,沈衍不在。
屋里冷冷清清的,灶台上积了一层灰,垃圾桶里堆着外卖盒子。
我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唯一的区别是茶几上多了几个啤酒罐。
沈衍以前不喝酒的。
我放下行李,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果然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是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上面写着我和沈衍的名字,财产分割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男方,存款归男方,女方自愿放弃一切财产权利。
最下面是签名和手印。
签名确实是模仿我的笔迹,但手印是真的。
我的手印是什么时候按上去的?
我拼命回忆,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沈衍来医院看我,带了一份文件,说是单位要的员工家属健康确认书,让我签个字按个手印。
我当时正难受得厉害,看都没看就签了。
原来那不是健康确认书,是离婚协议书。
我拿着那份协议书,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二十三年夫妻,我给他洗衣做饭,替他伺候公婆,省吃俭用供他姐姐家的孩子上学,到头来他趁我病得要死的时候,骗我签了离婚协议。
我掏出手机给沈衍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你回来,我有事问你。”
“我在店里忙着呢,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沈衍,”我的声音在发抖,“离婚协议书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说:“你都知道了?”
“你骗我签的字,按的手印!”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还在化疗,我还在生病!”
“你嚷嚷什么?”沈衍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我也是没办法!你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治好了也得花钱养着,我不能把一家人都搭进去!房子要是没了,我住哪?闺女住哪?你光想着你自己,你想过我们没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协议已经签了,法律上咱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沈衍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小事,“不过你放心,房子你先住着,我不赶你走。但你得自己管自己的生活,我这边也有难处。”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一分零七秒。
二十三年的婚姻,一分零七秒就交代完了。
那天晚上沈衍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化疗后的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稍微一动就冒虚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情。
二十二岁嫁给他,他家穷,彩礼只给了八千块,我妈倒贴了两万给我们办婚礼。
婚后第二年怀了沈棠,妊娠反应严重,吐到住院,他在产房外面等着,孩子出生后看了一眼,说“是个闺女”,然后就出去抽烟了。
沈棠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我一个人抱着她挂号、排队、缴费,他在工地上班,说请不了假。
沈棠上小学那年,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发现她趴在楼梯口睡着了,作业本上全是泪痕。
她说妈妈我不敢一个人在家,我怕黑。
那时候我想过离婚,但想想孩子还小,忍忍就过去了。
忍了二十三年,忍出一身病,忍到被人扫地出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查了系统,告诉我:“你们确实已经办理了离婚登记,时间是今年三月十七号。”
“我本人没有到场,怎么能办离婚?”我问。
工作人员看了看记录:“系统显示,你们是通过线上申请的,人脸识别和电子签名都通过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人脸识别?那段时间我因为化疗瘦脱了相,脸上浮肿变形,别说机器认不出来,有时候我自己照镜子都不敢认自己。
但如果有人拿着我的身份证,趁我昏睡的时候操作……
我不敢往下想了。
从民政局出来,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化疗后长出的新头发稀稀疏疏的,遮不住头皮。
路过的行人多看了我两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五百多个联系人,真正能打的电话却没几个。
我妈早就不在了,我妹远嫁外省,自己也是一摊子事。
同事朋友,平时关系再好,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最后我拨了一个号码——以前单位的同事赵姐。
赵姐比我大三岁,退休两年了,一直在家带孙子。
电话接通后,我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没提离婚的事,只说想咨询一下法律问题。
赵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知意,我给你推荐个律师吧,我侄女就是干这行的,专门处理婚姻家庭纠纷。收费不高,人也很靠谱。”
我说好。
下午两点,我在一家茶馆见到了那位律师。
她叫宋佳宁,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很清楚。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手术、化疗、离婚协议书、保单受益人变更的事。
宋佳宁听完,翻了翻我带去的材料,说:“林姐,我先跟你说几件事。”
“第一,离婚协议的效力问题。如果你能证明签字和手印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的,可以申请撤销。但这个过程比较长,需要鉴定笔迹,还需要提供相关证据。”
“第二,关于保单。如果你离婚了,原定的配偶受益人自动失效,在没有重新指定的情况下,保险金会作为遗产由法定继承人继承。你女儿说的‘法定继承人’,就是这个意思。”
“第三,”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我,“你先生在你生病期间提出离婚,并且在财产分割上明显偏向自己,这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条,夫妻一方因抚育子女、照料老年人、协助另一方工作等负担较多义务的,离婚时有权向另一方请求补偿。你为家庭付出了二十多年,现在生病了却被扫地出门,法院不会支持这种行为。”
我听得很认真,但心里没什么波澜。
可能是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整个人都麻木了。
“宋律师,我想问一个问题。”我说。
“您说。”
“如果我起诉,胜算有多大?”
宋佳宁想了想:“证据充分的话,胜算不小。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久。而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走上这条路,你跟他们的关系就彻底撕破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没关系,”我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撕破的了。”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门口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广告:某某抗癌药,纳入医保,每月自付部分仅需三千元。
三千元。
我现在连三千元都拿不出来。
回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单元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走近了才发现,是沈棠的车。
她靠在车门上玩手机,看见我回来了,收起手机走过来。
“妈,你去哪了?我等你半天了。”
“有事吗?”我问。
“还是那件事啊,”沈棠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保单的事,你到底改不改?”
我看着她,这个我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
她长得像我,眉眼、轮廓,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冷漠,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沈棠,”我说,“妈生病这十个月,你来过医院几次?”
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工作忙,请不了假。”
“一次都没有。”我说,“整整十个月,你一次都没有来过。”
“你什么意思?”沈棠的脸色变了,“你现在是要跟我翻旧账是吗?我工作忙还不是为了挣钱养活自己?你跟爸离婚了,我又没人靠,我不拼命干活谁管我?”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我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是为了保单,对吧?”我看着她的眼睛,“110万,比你工作三十年挣的都多。所以你来了。”
沈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是你闺女,我关心你不行吗?”
“你关心我?”我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化疗第几次的时候吐得最厉害吗?你知道我做完手术后疼了多少天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医院签了多少次病危通知书吗?”
沈棠不说话,别过头去不看我的眼睛。
“你不知道,”我说,“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关心过。”
我绕过她,往单元门走去。
身后传来沈棠的声音:“妈!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跟你说,那保单你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你吗?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要是把我惹急了,我就去找我爸,让他来跟你说!”沈棠的声音带着威胁,“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我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了,物业一直没修。
黑暗中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爬,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三楼拐角处,我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手扶着栏杆,感觉浑身都在发抖。
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是对门的邻居王婶。
她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说:“哟,小林回来了?身体好些了没?”
“好多了,谢谢王婶惦记。”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笑了笑,又压低声音说,“对了小林,前几天你老公……哦不对,你前夫,带了个女的回来,在屋里待到半夜才走。我寻思着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婶大概是看出了我的表情,赶紧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你别多想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关上了门。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佳宁发来的消息:林姐,我今天又梳理了一下你的案子,有几个关键证据需要尽快固定。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来律所一趟,我们详细谈谈。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上爬。
爬到五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发现门锁换了。
新的锁芯,银白色的,锃亮锃亮的,和我那把老钥匙完全不匹配。
我试着把钥匙插进去,纹丝不动。
我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我掏出手机给沈衍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被挂断了。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化疗后脆弱的骨头硌在地砖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但我没有力气站起来,也没有力气再去敲邻居的门求助。
我就那么坐着,在漆黑的楼道里,听着楼下传来的电视声、炒菜声、孩子的哭声。
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脚步很沉,一步一顿的。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
那人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
“林姐?”
是宋佳宁。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气喘吁吁的,看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怎么……”我嗓子有点哑。
“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有点不放心。”
宋佳宁说着,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门,“怎么了?进不去?”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佳宁没再多问,伸手把我拉了起来。
她的手很有力,稳稳当当的,像抓住了一根绳子。
“走吧,”她说,“先去我那儿住一晚,明天我陪你回来处理。”
我跟着她下了楼,坐上她那辆开了七八年的小轿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她挂在后视镜上的香薰片散发出来的。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十五年的居民楼。
五楼的窗户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那扇门后面,曾经是我的家。
现在不是了。
宋佳宁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
她把我安顿在客卧,铺了新床单,还给我拿了套换洗的睡衣。
“林姐,你先住下,不用着急。”
她把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报案,门锁被换这件事,属于非法侵入住宅,可以立案。”
我点点头,捧着热水杯,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来。
“宋律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那份离婚协议,就算是我按了手印,但我本人没有到场,民政局怎么能办理离婚登记?”
宋佳宁皱了皱眉:“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按照现在的规定,协议离婚必须双方亲自到场,线上申请也只是预审环节,最终的面签必须本人去民政局办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冒充你,拿着你的身份证去办了面签。”
宋佳宁看着我,“你身份证一直都在吗?”
我想了想:“住院期间,身份证放在家里了。沈衍说他帮我保管,怕我在医院弄丢。”
宋佳宁的表情凝重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辖区派出所。
接待的民警姓刘,四十多岁,听我说完情况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说你前夫在你住院期间,骗你签了离婚协议,还换了门锁把你赶出来?”刘警官一边记录一边问。
“是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协议是你被骗签的?”
我把住院病历、化疗记录、出院小结都拿了出来,厚厚一沓。
刘警官翻了翻,叹了口气:“这些只能证明你在生病,但不能直接证明你被骗签协议。”
“那门锁被换呢?”宋佳宁问。
“这个我们可以去核实。但如果对方说是为了防盗,或者说是经过你同意的,就很难定性为非法侵入。”
刘警官合上本子,“这样吧,我们先去现场看看,做个笔录。”
从派出所出来,宋佳宁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有些微妙。
“怎么了?”我问。
“我一个同行朋友告诉我,沈衍昨天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咨询遗产继承方面的问题。”
宋佳宁看着我,“他咨询得非常具体——离婚后,前妻的遗产,亲生女儿是否有完全的继承权。”
我愣住了。
“他已经找了律师?”我问。
“不只是找了律师。”
宋佳宁停顿了一下,“他还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前妻在离婚后短期内去世,前夫有没有可能争取到一部分遗产。”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想干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宋佳宁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整理所有能找到的证据。
银行的流水、医院的缴费记录、我和沈衍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虽然我不知道哪些能用得上,但宋佳宁说,证据越多越好。
翻找旧物的时候,我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个铁盒子里,找到了几样东西。
一本旧相册,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出去玩的照片。
沈棠五岁那年,我们去公园划船,她坐在船上笑得露出豁牙。
沈衍在后面扶着她的肩膀,也在笑。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光。
一张存折,是我妈留给我的那张。
里面的两万块钱我已经取出来交了医药费,存折空了,但我一直留着。
还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知意亲启”四个字,是我妈的笔迹。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知意,妈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性子软,总是替别人着想,从不为自己争什么。但妈要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未必领情。你要学会保护自己,给自己留条后路。妈攒了两万块钱,存在那张折子里,你留着应急用。还有,妈在保险公司给你买过一份保险,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保单放在老房子的柜子里,你有空去翻翻。妈没什么本事,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我看完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妈走了六年了。
她走的时候我守在病床前,拉着她的手送她最后一程。
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力握着我的手,眼睛一直看着我,像是想把所有的叮嘱都装进我的眼睛里。
原来她早就替我打算好了。
我擦干眼泪,第二天一早就回了老家。
老房子是我妈生前住的,一套六十平米的老式职工宿舍,房龄三十多年了。
我妈走后,房子一直空着,水电都断了。
我拿钥匙打开门,屋里一股霉味,家具上都蒙着厚厚的灰。
我直奔卧室的衣柜,打开柜门,在最上层找到了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上印着牡丹花图案,是我妈年轻时最喜欢的那种。
打开盒子,里面果然躺着一份保单。
中国人寿的终身寿险,投保人是林秀芝——我妈的名字。
被保险人是林知意,也就是我。
保额不高,只有二十万,受益人一栏写着“法定继承人”。
我妈在六年前就给我买了这份保险。
我拿着保单,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冷静下来,开始想一件事。
我妈给我买了保险,这件事除了我和她,还有谁知道?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五年前,有一次家庭聚会,沈衍喝多了,跟我妈开玩笑说:“妈,你给知意买保险,受益人是不是写的我啊?那我可得好好活着,不能让你这保费白交了。”
当时我妈笑了笑,没接话。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但现在回想起来,沈衍怎么会知道我妈给我买了保险?
除非他看过我妈的遗物。
我掏出手机给宋佳宁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宋佳宁沉默了几秒钟,说:“林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妈给你买的那份保险,和你自己买的那份保险,受益人都是法定继承人。如果你在离婚后去世,这两笔保险金都会作为遗产,由你的法定继承人继承。而你的法定继承人只有一个——沈棠。”
“我知道。”
“但如果你在离婚前去世,情况就不一样了。”
宋佳宁的声音很低,“你买的那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配偶。也就是说,如果那时候你死了,沈衍能拿到那110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姐,我不是要吓唬你。”
宋佳宁说,“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情,你可能需要往更深的地方想一想。”
我挂了电话,坐在老屋的床沿上,看着墙上我妈的遗照发呆。
照片里的她笑眯眯的,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走的时候六十三岁,肺癌,从确诊到去世只用了四个月。
那时候沈衍忙前忙后地帮忙操办后事,亲戚们都夸他孝顺。
我妈入土那天,他扶着棺材哭得比我还厉害。
现在想来,那些眼泪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我在老屋待了一整天,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
除了那份保单,我还找到了我妈的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我试着拨了过去,响了很久,对面接起来的是一个苍老的男声。
“喂,哪位?”
“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老周,林秀芝的朋友。你是谁?”
“我是林秀芝的女儿,林知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周说:“你妈走之前,托我保管一样东西。她说,等她走了六年之后,再交给你。”
“什么东西?”
“你来拿就知道了。”
我记下了地址,第二天一早就坐大巴去了邻市。
老周住在郊区一栋自建房里,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把我领进屋,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你妈说,这东西很重要,一定要等到合适的时候才能给你。”
老周看着我,“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打开它。”
我接过档案袋,手有些抖。
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沓文件和几张照片。
最上面是一张借条,借款人写的是沈衍,金额是五万块,借款日期是七年前的八月十五号。
借条上的担保人,是我妈的名字。
第二张借条,金额八万,借款日期是五年前的二月。
第三张借条,金额十万,借款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
三张借条加起来,二十三万。
而这三笔借款,沈衍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一个字。
我继续往下翻,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烫着大波浪卷发,打扮得很时髦。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方敏”。
最底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时间跨度从三年前一直到我妈去世前一个月。
聊天双方的头像,一个是沈衍,一个是那个叫方敏的女人。
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越看手越抖。
“宝贝,今天想你了。”
“老地方见?我订好了房间。”
“她今天加班,晚上不回来,你来家里吧。”
“我老婆最近好像怀疑我了,咱们小心点。”
“她那个妈真是烦人,老往医院跑,耽误我挣钱。”
“放心吧,她活不了多久了。她妈就是癌症死的,她有遗传,早晚的事。”
我看不下去了。
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
我冲到院子里的水池边,弯着腰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
老周站在门口,默默递过来一杯水。
“你妈发现这些之后,没有声张。”
老周说,“她让我帮她收集证据,说将来有一天,这些东西能帮到你。”
“我妈是怎么发现的?”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你妈住院那会儿,你女婿——不对,沈衍,借口说要去外地进货,其实是去见那个女人。你妈托人查了他的通话记录和行车轨迹,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些。”
我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老周叹了口气,“她说你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活,从来没替自己活过。她希望你能硬气一回。”
我攥着那个档案袋,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了。
我没有回宋佳宁那里,而是直接去了沈衍工作的建材市场。
市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我从缝隙里钻进去,找到了沈衍平时待的那个摊位。
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上面放着枕头和毯子,看起来他最近一直睡在这里。
我在摊位里翻了翻,找到了一部旧手机。
开机之后,通讯录里存着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方敏”。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建材市场。
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给沈棠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你不是要谈保单的事吗?我给你一个答复。”
发完之后,我又给沈衍发了一条:
“明天上午十点,你也来。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发完消息,我关了手机,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裹紧了外套,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妈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妈,你看到了吗?
你闺女终于要硬气一回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地点——我家附近那家茶馆。
沈棠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正低头刷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精心打扮过。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妈,你来了。”
沈棠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我说。
沈棠的笑容更灿烂了:“那保单的事……”
“等你爸来了再说。”
沈棠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也行,一家人当面说清楚也好。”
话音刚落,茶馆的门被推开了。
沈衍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但他还是走了过来,在沈棠旁边坐下。
“说吧,什么事?”沈衍的语气故作镇定,但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暴露了他的紧张。
我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包里拿出那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看一些东西。”
沈衍盯着那个档案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是什么?”他问。
“你猜。”我说着,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三张借条,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沈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从哪找到的?”
“我妈留给我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沈衍,你背着我跟我妈借了二十三万,这笔钱去哪了?”
沈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沈棠不明所以,拿起一张借条看了看,脸色也变了:“爸,你借钱干什么了?”
“我……我做生意赔了。”沈衍结结巴巴地说。
“做什么生意?”我问。
“就……就跟朋友合伙搞了个小工程,赔了。”
“哪个朋友?”我继续追问,“姓方的那个吗?”
沈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从档案袋里抽出了那几张照片,扔到他面前。
沈衍看到照片上的女人,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在了椅子上。
沈棠拿起照片看了看,疑惑地问:“这谁啊?”
“问你爸。”我说。
沈棠看向沈衍,沈衍低着头,一言不发。
“爸,这女的是谁?”沈棠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是……是一个朋友。”沈衍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什么样的朋友会让你瞒着我妈借二十三万?”沈棠的音量越来越大,茶馆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原来所谓的亲情,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一根稻草就能压垮,一层纸就能捅破。
“行了,”我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收回档案袋里,“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们吵架的。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有些事,瞒不住的。”
我转身要走,沈衍突然叫住了我。
“林知意,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些钱……我会还你的。”沈衍的声音沙哑,“你给我点时间。”
“二十三万,加上利息,加上你骗我签离婚协议的精神损失费,加上你趁我化疗期间转移的共同财产。”
我转过身,看着他,“一共多少钱,宋律师会算好发给你。”
沈衍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你真的要闹到这一步?”他咬着牙说。
“不是我要闹,”我说,“是你们逼我的。”
我走出茶馆,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佳宁发来的消息:
“林姐,我查到一件事。你住院期间,沈衍以你的名义,从你单位预支了五万块工资。还有,你那份保单的受益人变更申请,是在你化疗第三个疗程期间提交的。申请书上,有你的电子签名。”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
电子签名。
又是电子签名。
我化疗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沈衍趁我睡着的时候,拿着我的手机,用我的指纹解锁,替我签了多少我根本不知道的文件?
我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林知意,你最好别再查下去了。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握着手机,站在茶馆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阳光很好,但我只觉得冷。
我把那条短信转发给了宋佳宁,然后拨通了她的电话。
“宋律师,有人给我发了恐吓短信。”
“发件人是谁?”
“陌生号码,估计是一次性的。”
宋佳宁沉默了几秒:“林姐,你最近小心一点。这些人既然敢发短信,就说明他们已经急了。人在急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没来得及跟你说。”
宋佳宁的声音压低了,“我查了沈衍的通话记录,他在你化疗期间,跟一家私人侦探所有过多次联系。那家侦探所的业务范围包括——调查被保险人健康状况、协助办理保险理赔。”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宋佳宁打断了我,“但林姐,你得做好准备。有些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沈棠发来的消息:
“妈,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爸在外面有人。但保单的事,我还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要是改了受益人,我可以保证以后好好照顾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好好照顾我?
我化疗十个月,她一次都没来过。
现在为了110万,她说她会好好照顾我。
我删掉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回到家——不,回到宋佳宁的家,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证据清单:
离婚协议(证明被骗签)
住院病历和化疗记录(证明生病期间被诱导签字)
银行流水(证明沈衍转移共同财产)
借条三张(证明沈衍隐瞒债务)
照片和聊天记录(证明沈衍婚内出轨)
保单受益人变更申请(证明沈衍试图篡改受益人)
恐吓短信截图
沈衍联系侦探所的记录
我看着这份清单,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既然他们要玩,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我拿起手机,给宋佳宁发了一条消息:
“宋律师,我想起诉沈衍。不光要撤销离婚协议,还要追究他婚内转移财产、欺诈、伪造签名的法律责任。另外,我要报警,查清楚他联系侦探所到底想干什么。”
宋佳宁很快回了消息:“好,我来准备材料。不过林姐,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回了一个字:“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一丝笑意:“林姐,你好啊。我是方敏,沈衍的女朋友。听说你最近在查我?”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方敏的语气轻松得像在约下午茶,“你放心,我不会吃了你。就是想跟你聊聊,关于沈衍,关于你那份保单,还有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事情。”
“什么时候?”我问。
“今天晚上八点,城南的蓝湾咖啡厅。一个人来。”
方敏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一秒。
晚上八点。
蓝湾咖啡厅。
一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进卧室,换了一件外套。
宋佳宁从书房探出头来:“你要出去?”
“嗯,去见一个人。”
“谁?”
“方敏。”
宋佳宁的脸色变了:“你疯了?她这个时候约你,肯定没好事。”
“我知道。”我说,“但她说了,有一些我可能感兴趣的事情要告诉我。”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宋佳宁拿起车钥匙,“我陪你去。”
“她说了,要一个人。”
“那我在外面等你。”宋佳宁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要是两个小时没出来,我就报警。”
我看着宋佳宁认真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认识她才几天,她却比我认识了几十年的人都靠谱。
晚上七点五十,我到了蓝湾咖啡厅。
这是一家装修很文艺的小店,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黑白照片。
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
我扫了一圈,没看到方敏。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
七点五十九分,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比照片上要漂亮一些,也要成熟一些。
她径直朝我走来,在我对面坐下。
“林姐,你好。”方敏微笑着伸出手,“久仰大名。”
我没有握她的手,只是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方敏收回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咖啡。
“林姐,你是个聪明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方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知道你手里有我和沈衍的聊天记录,也知道你找到了那些借条。但这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沈衍为什么要借那二十三万?”
方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他不是做生意赔了,也不是给我花了。他是拿去还债了。”
“什么债?”
方敏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赌债。”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沈衍赌博?”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抽烟不喝酒,怎么可能赌博?”
“那是他装得好。”
方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赌了七八年了,最开始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输了几十万。你妈发现的那二十三万,就是他找你妈借来还赌债的。”
“你凭什么证明?”
方敏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推到我的面前:“这是他跟几个赌友的转账记录,还有他去澳门赌场的出入境记录。你自己看。”
我拿起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翻看。
记录很详细,时间、金额、收款人,一目了然。
最早的记录是八年前的,最晚的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我正在医院做第五次化疗。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放下那些纸,看着方敏。
“因为我也不想被他拖下水。”
方敏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林姐,我跟沈衍在一起,一开始是不知道他有家庭的。后来知道了,也想过分手,但他一直缠着我,还用我的名义借了不少钱。我现在也被债主追着,日子不好过。”
“所以你想跟我合作?”
“算是吧。”方敏说,“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起诉他的时候,别把我牵扯进去。我不想惹麻烦。”
我看着方敏,试图从她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
但她看起来很真诚,至少表面上如此。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方敏压低声音,“沈衍最近在联系一个叫‘老鬼’的人,是做保险诈骗的。他想干什么,你应该能猜到。”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保险诈骗。
110万的保单。
我化疗期间的“意外”。
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可怕的画面。
“他不敢。”我说,“杀人是要偿命的。”
“谁说一定要杀人?”
方敏冷笑一声,“只要能让保险公司认定你是自杀,或者认定你隐瞒病情投保,那110万就拿不到了。但如果能证明你是‘意外身故’,赔偿金就是双倍。”
双倍。
220万。
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你怎么知道他找老鬼的事?”
“他喝醉了说的。”方敏耸耸肩,“他以为我跟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什么都跟我说。”
我沉默了很久。
咖啡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
低沉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像是在诉说着什么陈年旧事。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站起身,把那沓纸装进包里,“我会考虑你说的话。”
“林姐,”方敏叫住我,“我劝你一句,早点把那份保单的受益人改了吧。不然,你睡觉都不踏实。”
我没有回头,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起风了,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宋佳宁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她看到我出来,摇下车窗:“怎么样?”
“上车再说。”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方敏给我的东西递给宋佳宁,“你看看这个。”
宋佳宁打开车内的阅读灯,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都是真的?”
“她说可以查证。”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宋律师,我现在觉得,我好像根本不认识那个跟我睡了二十三年的人。”
宋佳宁没有接话,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过夜晚的街道,霓虹灯的光影从车窗上一一掠过。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想起我妈信里写的那句话——
“你要学会保护自己,给自己留条后路。”
妈,我知道了。
我真的知道了。
回到住处,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棠发来的消息。
我没有点开看。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然后是第三条。
第四条。
我拿起手机,看到沈棠发了一连串的消息:
“妈,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妈,你是不是生气了?”
“妈,我跟你说,我爸那个人不值得你生气,他外面有人,我早就知道了。”
“妈,你把受益人改成我吧,我保证以后好好对你。”
“妈,你说话啊。”
我盯着最后一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沈棠。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沈棠的哭声:“妈,你快来医院,我爸出事了!”
我一愣:“出什么事了?”
“他……他被打了,现在在急救室抢救!”沈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医生说情况很危险,你快来!”
我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沈衍被打了?
谁会打他?
难道是那些赌债的债主?
“哪家医院?”
“县人民医院,急诊科。妈,你快来!”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冲出房间。
宋佳宁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怎么了?”
“沈衍被打伤了,在医院抢救。”
“我送你。”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的灯还亮着。沈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哭得通红。看到我来了,她一下子站起来,扑过来抱住我。
“妈,我好害怕……”
我被她抱得有些僵硬,但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怕,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沈棠抬起泪眼,“医生说他的头被砸了好几下,颅内出血,能不能醒过来都不一定。”
“谁打的?”
“不知道。”沈棠摇头,“有人发现他倒在出租屋门口,报了120。警察已经去现场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急诊室紧闭的大门,心里乱成一团。
沈衍出事,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也许是出于本能,也许是出于习惯。
二十三年,就算养条狗都会有感情,何况是一个人。
凌晨两点,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表情疲惫:“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没有苏醒。颅内出血已经做了引流,后续还要观察。”
“我们能进去看他吗?”沈棠问。
“今晚不行,病人需要静养。明天早上再来吧。”
医生说完就走了。
沈棠拉着我的手:“妈,今晚你陪我好不好?我一个人害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
我们在医院附近的旅馆开了一间房。沈棠洗完澡出来,穿着旅馆的浴袍,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睡吧,”我说,“明天还要去医院。”
“妈,”沈棠抬起头看着我,“你说,我爸会不会有事?”
“医生不是说脱离危险了吗?”
“可是……如果他醒了,知道自己是被谁打的,会不会去找人家报仇?”沈棠的声音很小,“妈,其实我知道我爸在外面欠了很多钱。”
我一愣:“你知道?”
“我见过有人来家里要债。”沈棠咬着嘴唇,“去年过年的时候,有三个人堵在家门口,说要是不还钱,就把我爸的腿打断。我当时吓坏了,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爸不让说。”沈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说你会担心,会影响你治病。他说他会自己解决的。”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妈,”沈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你说,我们一家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曾经那个会在周末带我们去公园划船的男人,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赌徒、一个骗子、一个背叛家庭的人?
曾经那个会甜甜地叫我“妈妈”的女儿,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只盯着保单的陌生人?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医院。
沈衍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二十三年了。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三年,从年轻到衰老,从光滑到布满皱纹。我以为我很了解他,但现在才发现,我了解的,只是一个他愿意让我看到的版本。
“妈,”沈棠拉了拉我的袖子,“医生说你身体也不好,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两个穿便服的男子。其中一个掏出证件给我看:“你好,我们是刑警队的。你是林知意吗?”
“是我。”
“关于沈衍被袭击的案件,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方便跟我们聊聊吗?”
我跟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在一个角落坐下。
“昨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一个警察问。
“我在蓝湾咖啡厅见了一个朋友,八点到九点左右。然后回家了。”
“谁能证明?”
“我的朋友宋佳宁,她是律师,一直跟我在一起。”
警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你知道沈衍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吗?”
“他欠了很多赌债。”我说,“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应该不少。”
“还有别的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方敏给我的那些资料说了出来,包括沈衍找“老鬼”咨询保险诈骗的事。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一部分在我律师那里。”
“好的,我们会跟进调查。”警察站起身,“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他们走后,我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
可我的心里,却乌云密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佳宁发来的消息:
“林姐,我刚收到一个消息。沈衍被打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出租屋附近,车牌号被监控拍到了。我托人查了一下,那辆车属于一家名叫‘鼎盛商务咨询’的公司。你猜这家公司的法人是谁?”
我心跳加速,打字的手有些发抖:“谁?”
“方敏。”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敏?
她不是说要跟我合作吗?
她不是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吗?
那为什么打沈衍的人,开的车是她的公司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设的局?
她告诉我沈衍赌博、找老鬼的事,是为了让我相信她,然后利用我去对付沈衍?
还是说,她和沈衍根本就是一伙的,演这场苦肉计,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沈棠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沈棠惊慌失措的声音:
“妈!不好了!我爸醒了!他……他指认是你找人打的他!警察来了,说要带你回去调查!”
我站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走廊尽头,两个穿警服的人正朝我走来。
两个穿警服的人走到我面前,其中一个是昨晚见过的刘警官。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林知意,有人指控你涉嫌雇凶伤人,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刘警官的语气还算客气。
我弯腰捡起摔碎的手机,屏幕裂成了蜘蛛网,但还能亮。我看了刘警官一眼:“谁指控的我?”
“沈衍,他刚才醒了,亲口说的。”
“他说是我找人打的他?”
“他说他看到了行凶者的长相,那个人在动手之前说了一句话——‘你老婆让我来的。’”
我愣住了。
那个人说的是“你老婆”?
如果真的是我雇的人,怎么可能自报家门?这不是明摆着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除非,那个人是故意的。
故意说出那句话,故意把矛头指向我。
“刘警官,我想问一个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沈衍被打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几点?”
“法医初步判断,大概是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那个时候,我正在蓝湾咖啡厅见一个人,咖啡厅有监控可以证明。之后我就回了家,我的律师宋佳宁一直跟我在一起。我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刘警官和身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但在核实清楚之前,还是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宋佳宁急匆匆地赶来了。她挡在电梯前面,看着刘警官:“你们凭什么抓人?有逮捕令吗?”
“不是抓人,是请她回去配合调查。”刘警官解释道。
“配合调查可以,但我必须在场。”宋佳宁看着我,“林姐,你别怕,我跟你一起去。”
到了派出所,我被带进一间询问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摄像头。
刘警官和另一个年轻的警察坐在我对面。
“林知意,你和沈衍的关系,我们已经了解了。你对他有怨气,这很正常。但你不能用违法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没有雇人打他。”我看着刘警官的眼睛,“我承认,我恨他。他骗我签了离婚协议,转移了我的财产,还在外面有了人。但恨一个人,不代表我会去做违法的事。”
“那你怎么解释沈衍的口供?”
“他撒谎。”我说,“他为什么要撒谎?因为他心虚。他怕我查他,怕我把他赌博、出轨、骗我签协议的事情都抖出来。所以他先下手为强,栽赃给我。”
刘警官没有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把从确诊到离婚的所有事情都讲了一遍,包括方敏给我的那些证据,包括沈衍联系侦探所的事,包括他欠赌债的事。
刘警官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但在核实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县城。”
“我知道。”
走出询问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佳宁在走廊里等着我,看到我出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他们让我在县城待着,随传随到。”
“那就好。”宋佳宁松了口气,“我已经托人去调蓝湾咖啡厅的监控了,还有你小区的监控,都能证明你没有作案时间。”
“谢谢你,宋律师。”
“别客气。”宋佳宁看着我,“林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沈衍被打这件事,会不会是方敏安排的?”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啊,方敏约你见面,时间选在晚上八点。沈衍被打的时间是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如果你没有不在场证明,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方敏既能借你的手除掉沈衍,又能把你送进监狱,一举两得。”
我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方敏这个女人就太可怕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她跟沈衍不是一伙的吗?”
“表面上看是一伙的,但谁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宋佳宁分析道,“方敏说她也被沈衍拖累了,欠了不少债。如果她把沈衍除掉,再把你送进去,那两份保险金就都落到沈棠手里了。而沈棠,说不定已经被她收买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沈棠?
不可能吧?
她再怎么贪钱,也不可能帮着外人来害自己的亲妈吧?
可是,回想起沈棠这几天的表现,我又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她突然变得那么关心我,哭着求我去医院,抱着我说害怕……这些,会不会都是演戏?
“宋律师,我想去一趟医院。”
“现在?”
“我想当面问问沈衍,他为什么要诬陷我。”
宋佳宁想了想:“我陪你去。”
到了医院,沈衍的病房门口有两个警察守着。他们说沈衍现在需要静养,不允许探视。
我站在走廊里,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沈衍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眼睛闭着。
他真的睡着了吗?
还是装的?
我正盯着他看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转身离开了。
走出医院大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很凉,吹得我鼻子发酸。
“宋律师,我想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与其被动地等他们出招,不如主动出击。”我看着宋佳宁,“我要起诉沈衍,要求撤销离婚协议,追回被他转移的财产。同时,我要报警,举报他参与赌博和保险诈骗。不管有没有证据,先把事情闹大。闹大了,藏在暗处的人才会露头。”
宋佳宁沉吟了一会儿:“这样做风险很大。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你可能会被反咬一口。”
“我知道。”我说,“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想要我的命,想要我的保险金,我不能就这么等死。”
宋佳宁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
第二天一早,宋佳宁代理我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要求撤销离婚协议,重新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同一天下午,我去了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实名举报沈衍参与赌博活动,并提供了方敏给我的那些转账记录。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沈棠就打来了电话。
“妈!你是不是疯了?你举报我爸?你知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我平静地问。
“他会坐牢的!”沈棠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他要是坐牢了,我怎么办?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未婚夫家里要是知道我有个坐牢的爸,这婚还怎么结?”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骗我签离婚协议、转移财产、在外面养女人,这些事对我有什么后果?”
沈棠沉默了。
“沈棠,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什么问题?”
“方敏有没有找过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你……你怎么知道方敏?”沈棠的声音有些发抖。
“看来她找过你了。”我心里一沉,“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
“沈棠,我是你妈。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妈,就别骗我。”
沈棠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她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一个月前,她说她认识我爸,还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第二次是前天,她说……她说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那两份保险金加起来有一百多万,够我买房买车、风风光光地结婚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如果我能说服你把受益人改成我,她可以帮我搞定所有手续。”沈棠的声音越来越小,“妈,我当时没答应她,真的!我只是……只是有点心动。你知道的,我在省城过得很难,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我也想有个自己的家……”
“所以你昨天哭着让我去医院,也是她教你的?”
沈棠没有否认。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沈棠,你知道吗?妈化疗那十个月,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最想的就是你。我想着你小时候的样子,想着你第一次叫妈妈,想着你上小学第一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背影。我想着,等我病好了,一定要好好补偿你,把以前亏欠你的都补回来。”
“妈……”
“可你呢?你在哪?你在省城上班,在谈恋爱,在计划着怎么花我的保险金。”
“妈,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擦了擦眼泪,“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你想要那110万,可以。等我死了,你自然能拿到。但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动我的东西。”
我挂了电话,把沈棠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第二天,我接到了经侦大队的电话,说他们核查了我提供的材料,发现沈衍确实参与了赌博活动,已经立案侦查。
与此同时,法院那边也有了进展。宋佳宁说,法官看了我的病历和离婚协议的签署时间,认为存在重大疑点,决定受理我的案子。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临。
方敏还没有出手。
她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随时准备咬我一口。
我必须在她出手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一周后,法院开庭审理我起诉撤销离婚协议的案件。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法庭。不大的房间里,审判席、原告席、被告席依次排开,庄严肃穆。我坐在原告席上,宋佳宁坐在我旁边。对面的被告席空着,沈衍没有来,只派了一个代理律师。
那个律师姓郑,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一开口,就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沈衍目前仍在住院治疗,无法出庭。但我方认为,原告林知意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离婚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愿的表达,不存在欺诈行为。”
宋佳宁站起来反驳:“审判长,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原告在签署离婚协议时正处于化疗期间,身体状况极差,意识不清。被告利用原告的弱势地位,诱导原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署了协议。此外,协议上的签名经鉴定并非原告本人的笔迹。”
宋佳宁提交了笔迹鉴定报告和我的住院病历。
郑律师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份文件:“审判长,我方也有一份证据。这是原告在签署离婚协议前一天,发给被告的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如下——”
他念了出来:“沈衍,我想好了,咱们好聚好散。房子和存款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以后对闺女好就行。”
我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发过这条短信?
“这条短信是从原告的手机里发出的,电信运营商可以提供发送记录。”郑律师把证据呈给法官,“由此可见,原告是自愿签署离婚协议的,并不存在所谓的欺诈行为。”
“这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没有发过这条短信!”
宋佳宁按住我的手,示意我冷静。她站起来说:“审判长,我方请求对该短信的真实性进行技术鉴定。原告在化疗期间,手机曾被被告长期持有,被告完全有可能利用原告的手机发送虚假信息。”
法官同意了鉴定申请,宣布休庭,择日再审。
走出法庭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
宋佳宁扶着我,低声说:“别怕,这只是他们的缓兵之计。那条短信肯定是伪造的,技术鉴定能查出来。”
“可是……如果他们连短信都能伪造,还有什么不能伪造的?”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正因为他们在拼命伪造证据,才说明他们心虚。”宋佳宁说,“林姐,你相信我,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减少。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林知意,你今天在法庭上表现得不错嘛。”是方敏的声音,带着笑意,“不过,你觉得你能赢吗?”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斗不过我们的。”方敏的语气轻飘飘的,“沈衍虽然躺在医院里,但他的律师是我们的人。法官那边,我们也打点过了。你拿什么跟我们斗?”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话录下来,交给警察?”
“你尽管录。”方敏笑了,“反正这张电话卡是一次性的,你查不到我头上。林知意,识相的话,就撤诉吧。把保单受益人改成沈棠,然后乖乖地找个地方养病,别管这些闲事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方敏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你手里那些证据有用?我告诉你,那些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是我给你的。我随时可以翻供,说那些都是你伪造的。到时候,你不但告不倒沈衍,还会背上一个诬告的罪名。”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问,“我跟你有仇吗?”
“你没得罪过我。”方敏说,“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阻碍。你不死,沈衍就没办法拿到那笔保险金。他拿不到钱,就没办法还我的债。所以,你必须消失。”
“你就不怕我把这段通话录音交给警察?”
“我说了,你尽管录。”方敏的笑声很刺耳,“但你要想清楚,你录了音又能怎样?我可以说那是你用技术合成的。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什么声音伪造不出来?”
方敏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冷冷的。
宋佳宁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我把方敏的电话告诉了她。
宋佳宁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姐,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方敏这么嚣张,说明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正面跟她硬碰硬,胜算不大。但如果我们换个思路,也许能找到突破口。”
“什么思路?”
“方敏最在乎的是什么?是钱。”宋佳宁说,“她之所以跟沈衍搅在一起,就是为了钱。如果我们能切断她的财路,她就会慌了手脚。一个人慌了,就会犯错。”
“怎么切断她的财路?”
“沈衍欠她的钱,是赌债。赌债不受法律保护,她没办法通过正规渠道追讨。所以她才会铤而走险,想通过保险金来填补这个窟窿。”宋佳宁看着我,“如果我们能让沈衍彻底失去拿到保险金的可能,那方敏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你是说……让我把保单受益人改成别人?”
“不,不是改成别人。”宋佳宁摇了摇头,“是捐出去。”
我一愣:“捐出去?”
“对,捐给慈善机构。”宋佳宁说,“这样一来,不管是沈衍还是沈棠,都拿不到这笔钱。方敏的计划就落空了。没有了利益驱动,她还会继续帮沈衍吗?肯定不会。她这种人,只会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我认真地思考着宋佳宁的建议。
把110万捐出去?
说实话,我舍不得。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我辛苦工作二十年,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钱。虽然是以保险的形式存在的,但那是我后半辈子的保障。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这110万就会成为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刀。沈衍和方敏会为了这笔钱,不择手段地对付我。
“让我想想。”我说。
“不急,你慢慢考虑。”宋佳宁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林姐,时间不等人。方敏既然敢打电话威胁你,就说明她已经准备动手了。我们必须抢在她前面。”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
想到了我妈,想到了她留给我的那封信。想到了她让我学会保护自己,给自己留条后路。
想到了沈棠,想到她小时候趴在我怀里撒娇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天真无邪,眼里只有妈妈。
想到了沈衍,想到他曾经也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赌博?是贪婪?还是人性本来的丑恶?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宋佳宁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好了。把那110万捐出去。”
宋佳宁很快回复:“好,我来安排。”
三天后,在宋佳宁的陪同下,我到保险公司办理了受益人变更手续。
新的受益人,是一家专门救助贫困癌症患者的慈善基金会。
从保险公司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后悔吗?”宋佳宁问我。
“说不后悔是假的。”我笑了笑,“但比起被那些人惦记着,我宁愿把这笔钱用在有意义的地方。”
“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宋佳宁说,“现在,轮到他们慌了。”
消息传得很快。
沈棠是第一个打来电话的。她用了一个新的号码,我本来想挂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你把保单捐了?”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110万!你捐给那些不认识的人,也不愿意留给我?”
“沈棠,那笔钱是我的。我有权利决定它的去向。”
“可我是你闺女!你唯一的亲人!”沈棠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苦笑了一下,“我化疗十个月,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出院那天,你开车来接我,开口就问保单的事。你说,到底是谁狠心?”
“我……我当时不懂事……”沈棠的声音弱了下去,“妈,你再考虑考虑,把受益人改回来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好好孝顺你,真的!”
“沈棠,你已经二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说,“你应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选择了钱,放弃了亲情。这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
“妈……”
“就这样吧。”我挂了电话,把这个新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第二个找来的是方敏。
她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找到了宋佳宁的事务所。我正好在那里跟宋佳宁讨论下一步的计划,前台小姑娘进来说,有一位姓方的女士找我。
我和宋佳宁对视了一眼。
“让她进来吧。”宋佳宁说。
方敏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容。但她眼底的怒火,藏都藏不住。
“林姐,你这一招可真高明。”方敏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直接把保单捐了,让我们白忙活一场。佩服,佩服。”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方敏收起笑容,“我来是想告诉你,你这么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以为把钱捐了就安全了?我告诉你,只要你还活着,就有人会惦记着你。沈衍欠的那些债,总要有人还。”
“那是他的事,跟我无关。”
“跟你无关?”方敏冷笑一声,“你觉得那些债主会这么想吗?他们会觉得,你是沈衍的前妻,你手里有钱。他们会来找你的麻烦。”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是好心提醒。”方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林姐,我劝你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把事情做绝了,就别怪别人也把事情做绝。”
方敏说完,转身就走。
她走后,宋佳宁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急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见一个人。”我说。
“谁?”
“沈衍。”
这一次,沈衍没有再拒绝见我。
他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头上的纱布拆了一半,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他靠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我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诬陷我?”我开门见山地问。
沈衍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沈衍,我们结婚二十三年。就算你现在不爱我了,就算你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不希望你变成一个满嘴谎言的人。”我说,“你告诉我实话,到底是谁打了你?”
沈衍的眼珠动了动,终于开口了:“是方敏的人。”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我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她为什么要打你?”
“因为她发现我骗了她。”沈衍的声音沙哑,“我跟她说,我能拿到那110万的保险金,拿到之后就帮她还债。但其实,我根本拿不到。那份保单的受益人,早就被你改成法定继承了。我骗了她,她知道之后,就找人教训了我一顿。”
“那你为什么要诬陷我?”
沈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方敏让我这么做的。她说,只要我把罪名栽到你头上,她就不再追究我欠她的钱。我当时被打怕了,就答应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可能会让我坐牢?”
沈衍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男人,我曾经爱过,恨过,现在只剩下可怜。
“沈衍,我们离婚的事,我会继续起诉。你做过的那些事,该承担的责任,你跑不掉。”我站起身,“但我希望你能记住,做人要有底线。你欠我的,可以不还。但你欠你自己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转身走出病房,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沈衍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走出医院,我给宋佳宁打了个电话:“沈衍承认了,是方敏找人打的他,也是方敏让他诬陷我的。”
“太好了!”宋佳宁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有了他的口供,我们就可以反击了!”
“但是他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是方敏干的。”我说,“他说是方敏的人打的他,但他不认识那些人,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没关系,只要有他的口供就够了。”宋佳宁说,“我们可以申请警方对方敏进行调查。只要查,总能查出问题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秋天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路边的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
我裹紧了外套,往公交站台走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小心沈棠。”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小心沈棠?
什么意思?
我正想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手里握着手机,心里乱成一团。
沈棠?
她能对我做什么?
她是我闺女,就算她再贪钱,也不至于害我吧?
可是,方敏能收买沈衍,为什么就不能收买沈棠?
我越想越害怕,赶紧给宋佳宁打了个电话,把那条短信告诉她。
宋佳宁沉默了几秒,说:“林姐,你现在在哪?”
“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
“你哪儿也别去,我马上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宋佳宁的车停在了我面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看到她一脸严肃。
“怎么了?”
“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是沈棠的未婚夫打来的。”宋佳宁说,“他说沈棠最近行为很反常,经常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他问她去哪了,她也不说。他觉得不对劲,就偷偷翻了她的包,发现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卡里存了十万块钱。”
“十万块?”我一愣,“她哪来的那么多钱?”
“问题就在这里。”宋佳宁看着我,“沈棠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千五,她怎么可能有十万块的存款?除非,有人给了她这笔钱。”
“你是说……方敏?”
“很有可能。”宋佳宁说,“方敏给了她十万块,让她做什么?林姐,你想想。”
我想到了那条短信——“小心沈棠。”
难道,沈棠真的要对我做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宋律师,我想回一趟家。”我说。
“回哪个家?”
“回我以前的家。我想看看,沈棠有没有在家里留下什么东西。”
宋佳宁犹豫了一下:“你确定?你现在回去,万一碰到沈衍或者沈棠……”
“没关系,我有钥匙。”我说,“虽然门锁被换了,但沈衍现在在医院,家里应该没人。”
宋佳宁最终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她开车送我到了小区门口,自己在车里等我。
我上了楼,掏出备用钥匙——那是很多年前配的,一直放在我妈留给我的铁盒子里。没想到,这把钥匙居然还能用。
门锁已经被换回来了,看来沈衍住院之后,有人把原来的锁又装了回去。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和啤酒罐,地上到处都是烟头和纸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我皱了皱眉,走进了沈棠的房间。
她的房间还算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化妆包。
我打开她的衣柜,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异常。
我又检查了她的抽屉,里面是一些化妆品、首饰和杂物,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我抽出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
准确地说,是躺在病床上的我。照片的角度很奇怪,像是偷拍的。我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最后一次化疗,第三天,昏迷状态。”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沈棠为什么要偷拍我?
她拍这张照片,想干什么?
我把照片装进口袋,继续翻找。
在沈棠的书桌抽屉最深处,我发现了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没有任何标签。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拿出手机,拍了瓶子的照片,然后把它放回原位。
离开之前,我又检查了一遍屋子,确认没有留下我来过的痕迹。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
我坐进宋佳宁的车里,把照片和瓶子的照片给她看。
宋佳宁看完,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这个瓶子里的东西,我得找人化验一下。”她说,“还有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正好是你化疗最痛苦的那段时期。沈棠那个时候不在医院,她是怎么拍到这张照片的?”
“除非……”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除非有人帮她拍的。”
“沈衍?”
“不,沈衍那段时间也不在医院。”我说,“但方敏可以。她可以假装成我的亲戚或者朋友,混进病房偷拍。”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宋佳宁说,“方敏给了沈棠十万块,让她提供你的个人信息和照片。然后方敏利用这些信息,策划了后面的所有事情。”
“那瓶子里的东西呢?”
“现在还不好说。”宋佳宁发动了车子,“等我找人化验出来,就知道了。”
化验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正和宋佳宁在她的办公室里整理材料。
她接了一个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林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你说。”
“那个瓶子里装的,是一种药物成分。这种药物如果过量服用,会导致心脏骤停,看起来就像是突发心脏病死亡。”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种药,普通人不容易买到。但方敏有一个朋友是开诊所的,他完全可以弄到。”
“所以……她们是想杀了我?”
宋佳宁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她们不仅要我的钱,还要我的命。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反而平静了。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尽头。虽然尽头是悬崖,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宋律师,报警吧。”我说。
“你确定?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直接证明她们有杀人意图。那个瓶子上的指纹,不一定能查到沈棠和方敏。照片也只能证明沈棠偷拍过你,不能证明她想害你。”
“那也要报警。”我说,“至少要让她们知道,我已经发现了她们的企图。这样一来,她们就不敢轻易动手了。”
宋佳宁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我们去了辖区的派出所,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刘警官。包括那张照片、那个瓶子的化验报告、方敏威胁我的通话录音,以及沈衍的口供。
刘警官听完我的陈述,沉默了很久。
“林知意,你知道你举报的人里,有你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一旦立案,她的人生就会有污点。以后找工作、结婚、生孩子,都会受影响。”
“我想清楚了。”我看着刘警官,“正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这条路。她现在还年轻,还有回头的机会。如果再晚几年,她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刘警官叹了口气,在立案登记表上签了字。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接下来会怎么样?”我问宋佳宁。
“警方会传唤沈棠和方敏进行调查。如果证据确凿,她们会被拘留,然后移送检察院起诉。”
“那沈衍呢?”
“他也会被调查。赌博、伪造离婚协议、诬陷你,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他喝一壶的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林姐,你后悔吗?”宋佳宁问。
“后悔什么?”
“后悔把他们都送进去。”
我看着远处的灯火,想了想,说:“我不后悔。他们做错了事,就应该承担责任。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花了二十三年,才看清身边的人是什么样子。”我苦笑了一下,“不过,也不算太晚。至少我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宋佳宁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会的。”
三天后,沈棠被警方传唤。
她是在公司上班的时候被带走的。据她后来的未婚夫说,她走的时候一直在哭,嘴里喊着“不是我干的”“我是被冤枉的”。
方敏比她狡猾得多。警方去她家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旅游了,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警方发布了协查通报,对她进行网上追逃。
沈衍因为伤势未愈,暂时没有被拘留,但被限制出境,随传随到。
消息传开后,亲戚朋友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骂沈衍不是东西,有人骂沈棠不孝,也有人骂我心太狠,连自己的亲闺女都不放过。
对这些议论,我充耳不闻。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了。我只在乎一件事——好好地活下去。
化疗结束后,我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虽然还是很瘦,但精神好多了。我开始每天早晚散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宋佳宁给我介绍了一位中医,开了些调理身体的药,喝着还挺有效果。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
但又好像什么都回不去了。
有一天傍晚,我独自走在河边的小路上,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色。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笑声随风飘过来,清脆悦耳。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忽然想起了沈棠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喜欢放风筝。每到春天,就缠着我和沈衍带她去广场放风筝。她跑得满头大汗,风筝飞得高高的,她在下面笑得合不拢嘴。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沈衍开始赌博的时候?还是沈棠去省城上大学的时候?还是我查出癌症的时候?
也许,一切早就变了,只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宋佳宁发来的消息:“林姐,方敏被抓到了。她在邻市的一个小旅馆里落网的,警方从她随身携带的包里搜出了一张假的身份证和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
我盯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宋佳宁接着发来第二条消息,“方敏交代,沈棠并不知道那个瓶子里装的是毒药。她告诉沈棠,那只是普通的安眠药,是用来帮你缓解疼痛的。沈棠信了她的话,才帮她偷拍了你的照片。”
我握着手机,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原来,沈棠不是想害我。
她只是蠢,只是贪,只是被利用了。
但她终究没有坏到想要杀死自己的母亲。
这一点认知,让我心里好受了一些。
“宋律师,我想见见沈棠。”我回复道。
“她现在在看守所,你可以申请探视。”
“帮我安排一下。”
三天后,我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沈棠。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睛红肿。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毒药!我以为只是安眠药!方敏跟我说,你化疗后失眠很严重,吃点安眠药能睡得好一点。我就信了……我真的不知道她想害你……”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沈棠,你从小到大,妈教过你多少次?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尤其是那些对你示好的人,更要留个心眼。你为什么就是记不住?”
“我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沈棠哭着说,“妈,你原谅我好不好?等我出去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你,再也不贪钱了,再也不相信外人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悔恨,有恐惧,还有一丝期待。
她是我生的,是我养的。就算她犯了错,我也做不到彻底不管她。
“沈棠,妈可以原谅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出去以后,好好过日子。找一个正经的工作,踏踏实实地干。别再想着走捷径,别再想着天上掉馅饼。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所有的得到,都要付出代价。”
沈棠拼命点头:“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从看守所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冬天快到了,风里已经有了寒意。
我裹紧了围巾,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
手机响了,是宋佳宁打来的。
“林姐,法院那边来通知了,你的案子下周开庭。沈衍的律师想跟你调解,你看要不要考虑?”
“不调解。”我说,“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好,我知道了。”宋佳宁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那个慈善基金会给你寄了一封信,感谢你捐赠的110万。他们说,这笔钱可以帮助至少二十个贫困癌症患者完成治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飘过的云朵。
妈,你看到了吗?
你的闺女,终于学会保护自己了。
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一直糊涂下去好。
我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我已经不害怕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一个人最大的底气,不是来自别人的施舍,不是来自金钱的保障,而是来自内心的坚强。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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