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刘,我劝你别高兴太早。」
1988年4月的夏威夷,中国养虾产量刚拿下世界第一,同行一句话却让刘瑞玉整宿没合眼。回国后他花外汇引进一种中国海里根本没有的美洲虾,全所人都不理解。
五年后一场瘟疫扫平全国九成虾池,唯独那批「多余的虾」活了下来。而提出引进它的人,那些年午饭常常只是一包方便面。
01
上世纪70年代以前,中国沿海的养虾户,其实不养虾。
他们养潮水。
那时候的虾池,就是海边圈起来的一块滩涂。涨潮把闸门一开,海水灌进来,野生虾苗跟着水漂进池子。闸一落,关门,养着。
进来多少?
不知道。
好年景,一亩池子进三五千尾,秋天起虾能起个百八十斤。坏年景,一网下去清汤寡水,一整年白干。刮场大风,水路一变,虾苗全跑别处去了,你连找谁说理都不知道。
老渔民管这叫「守潮」。
守得住是命,守不住也是命。
所以那些年,对虾在中国是什么地位?
硬通货。
大对虾要出口创汇,是国家点名要的东西。剩下的走内销,凭票,限量。逢年过节称上二两,一家人围着看半天。内陆城市的人,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只活虾。
「吃虾」这两个字后头,那时候还得跟一个字。
奢。
根子在哪儿?
在虾苗。
没有虾苗,就没有养虾业。而全世界都造不出中国对虾的虾苗。
底下还压着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中国对虾,到底怎么生出来的?
它冬天去哪儿?几月产卵?一次产多少?卵长什么样?孵出来的小东西要蜕几次皮才能长成一只虾?
全是空白。
新中国成立以前,国内对甲壳动物的研究只盯着能卖钱的几种虾蟹,还有少数寄生种类。剩下的绝大多数类群,叫什么、住哪儿、怎么活,谁也说不清。
02
1922年冬天,刘瑞玉出生在河北乐亭,渤海边上的一个县城。
父亲刘冠英是长春益发合公司总经理,收入不薄,常年在外,顾不上家。母亲不识字,一手一脚把日子撑起来。
刘瑞玉这孩子念书好,是家里的门面。
1936年从乐亭县第一小学毕业,进保定育德中学。1938年考入北平河北省立高级中学。
把他这辈子拧向大海的,是高中一堂生物课。
老师叫陈锡五,那天讲显微镜。
刘瑞玉凑上去。
镜筒底下,一滴水里挤满了活物,在游,在打转。
他后来跟学生念叨过这一眼。眼睛看见的世界只是最上面那层,底下还压着一层,没人管。
1941年高中毕业,19岁的刘瑞玉报了两个学校。
北平辅仁大学生物系。
北平大学医学系。
两张录取通知书都送到了家里。
家里的意思很明确,学医。那年头学医最体面,将来挂个牌子开诊所,一辈子饿不着。
刘瑞玉挑了辅仁的生物系。
家里人不理解,说你摆弄那些虫子鱼虾,将来靠什么吃饭。
他没接这个话。
辅仁四年,德国教师上课,助教讲得也漂亮,一屋子学问气。他一头扎进去,底子打得极厚。1945年毕业拿理学士,经李良庆介绍,进北京大学医学院药学系当助教。
绕了一圈,还是沾了医的边。
心里那根线没断。
1946年,杨扶青先生帮他递了话。他进了当时北方最高的科研机构,国立北平研究院动物研究所,师从甲壳动物学家沈嘉瑞,做助理员。
从此跟虾蟹缠在一块儿。
1950年8月1日,新中国第一个海洋研究机构在青岛挂牌,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青岛海洋生物研究室。
初创,28个人。
28岁的刘瑞玉从北京南下。
03
1952年,在生物学家童第周的倡导下,刘瑞玉和发育生物学家吴尚懃赴天津塘沽,开展中国对虾生活史和人工育苗研究。
要搞清楚这种虾怎么活,怎么生。
干起来才知道深浅。
第一难,时间不归你管。
搞对虾得赶潮。潮几点来,你几点就得踩在滩上。凌晨两点半的潮,你三点到就没戏。那几年两个人的作息全乱了套,摸黑起床是常事。
冬天的渤海滩,风从海面上横着刮过来,人站不稳。
刘瑞玉个子高,在泥里更吃力,一脚下去半条腿。
第二难,活儿太笨。
底栖生物埋在泥沙里。一网泥拖上来,堆在甲板上,黑乎乎一大坨。剩下的事就是筛。
一点一点筛。
一个一个认。
日头底下筛,寒风里也筛。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塞满黑泥。一网泥能挑出的有用样品,有时候不够指甲盖那么一撮。
第三难最要人命。
中国对虾一年只产一次卵。
这意味着什么?
今年守错一个晚上,就得再熬365天。
刘瑞玉和吴尚懃把水族箱搬进屋,昼夜轮班盯。对虾多在夜里产卵,前一刻还伏在缸底,尾巴一抖,卵就出来了。
错过就是错过。
那几年塘沽和青岛的深夜,常有屋子亮着灯。灯下两个人趴在水族箱前,一动不动。
记录本上的字越写越密。
产卵水温。产卵时辰。卵的直径。无节幼体。溞状幼体。糠虾期。仔虾。
一层一层往下剥。
出海更苦。从黄渤海沿岸一直跑到海南,每回采集自带行李、自备干粮。在海南下点,交通工具是牛车,颠一路,骨头都要散。
所里的年轻人给他们那伙人起了个外号。
叫「渔民」。
村长就是刘瑞玉。
04
几年下来,刘瑞玉和吴尚懃首次摸清了中国对虾的产卵习性和完整生活史。
从卵到仔虾,中间要过几道坎,每道坎需要什么条件,头一回有了明白答案。
有了这张图,人工育苗才谈得上。
1960年,室内人工养殖条件下,第一批仔虾出来了。
数量不多。
一小撮。
装在容器里,透明的,细得像针,密密麻麻悬在水中。
卖不了钱,也撑不起一个池子。
可这一小撮东西证明了一件事。
虾苗能造出来。
不用再守着闸门数潮水,不用再看老天爷脸色。中国对虾从这天起,甩掉了「只能靠捕捞」这五个字。
同一时期,刘瑞玉手里还牵着另一条线。
1957年,我国第一艘综合海洋考察船「金星」号在所里服役,北黄海和渤海的综合调查铺开。曾呈奎把一块空白交给了他,中国海洋底栖生物生态学。
国内当时没人碰过。
他扎了进去,几年间跑遍中国海,一船一船拖泥,一箱一箱分标本。
他摸出黄海深水区被冷水性动物群落占着绝对优势,也摸出浅水区在夏秋高温季节会变成暖水种北上的通道。
中国海的家底,被他一格一格填了出来。
这活儿当时看,跟养虾八竿子打不着。
30年后才知道,关系大了去了。
别人脑子里装的是一池虾。
他脑子里装的是整片海。
05
实验室做出几万尾,和全国养殖户手里要用的几亿尾,隔着一整条产业的沟。
水温差一度,饵料换一种,密度加一点,育苗池就可能全军覆没。第二天推门一看,水面白花花漂一层。
一年的心血就这么完了。
1978年,刘瑞玉随以曾呈奎为团长的中科院海洋考察船代表团访日、访美。
那趟出去,他看清了差距。
1978年到1983年,他兼任全国对虾人工育苗攻关领导小组副组长。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全国一盘棋。
中科院的所,水产系统的院所,涉海的高校,沿海各省的育苗场,全拉了上来。北到辽宁,南到广东,一处一处试,一条一条工艺往下抠。
亲虾怎么越冬。什么时候升温。饵料怎么接。水怎么换。病怎么防。
栽一次,改一个参数,再来。
刘瑞玉那几年跑得最多的不是会议室,是育苗场。
进场先看三样。
水。虾。人的脸色。
他不摆架子,袖子一撸就下池边,蹲着看水色,捞一勺对着光瞧幼体。看完抬头就问,昨天夜里几点换的水。
答不上来的,他也不发火。
只丢一句。
「记本子。」
「不记本子,明年还得从头来。」
1981年,工厂化育苗批量生产实现了。
当年全国人工培育虾苗5.1亿尾。
拿这个数字跟三十年前比。
三十年前是开闸放水,一亩池子进三五千尾,还得看风向。
现在是5.1亿尾,从池子里排着队往外走。
中国的虾,真正变成了「养」出来的。
06
1983年6月,胶州湾。
米黄色的快艇载着一船人驶向西部浅水区。船还没停稳,甲板上的人就动起来了。
一只只幼虾被送进海里。
每只虾身上挂着一块小标志牌。
指挥这场试验的,是年过六旬的中科院海洋所副所长刘瑞玉。
这是我国首次在胶州湾开展中国对虾放流增殖试验。
他扶着船舷,盯着那些拖着牌子的小东西成群钻进水下,一直盯到看不见。
同船有人不解。
「刘所长,池子里的虾都不够卖,咱往海里撒苗,图什么?」
刘瑞玉说:
「池子里的虾是给人吃的。」
「海里的虾,是给以后的人吃的。」
撒完不算完。
难的在后面。
放下去的虾活了几成?游到哪儿去了?秋天能捞回来几只?这些数不摸清楚,放流就是往水里扔钱。
团队硬是把这套算法立了起来。
靠标志牌回收,一点一点算存活率,算回捕率,再倒推出该投多少苗、投在哪片海。
数据不哄人。
放了苗的1983到1986年、1988到1992年,胶州湾8月到10月的对虾种群数量和捕获量都往上蹿,比没放苗的1982年和1987年高出三到四倍。
一对照,结论立住了。
这些东西后来写进了刘瑞玉主编的《胶州湾的生态学和生物资源》。
他干的其实是两件事。
一件是让老百姓吃得起。
一件是让海里还剩下点东西。
07
1988年,中国养虾业攀到顶点。
大陆养虾年产量20万吨,世界第一。
对虾养殖产量、出口量、育苗量,三个世界第一。
沿海虾池一片挨一片,从飞机上望下去,海岸镶了一圈方格子。那几年沿海流行一句话,一亩虾池抵十亩地。
上上下下,一片看好。
就在这年4月,刘瑞玉在美国夏威夷海洋研究所访问。
会议间隙,几个同行端着咖啡闲聊。
有人随口提了一句,东亚有一片养殖区,斑节对虾正在成片死。
刘瑞玉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死多少?」
「整池整池地死。」
「什么病?」
对方摊了摊手。
「不知道。」
「查不出病因,也没有药。」
那晚刘瑞玉没合眼。
他在纸上画了半宿。画的不是虾池,是海。洋流,分布区,一条一条种群迁移的线。
他把20万吨这个数字摆到那张图上。
越看越不踏实。
回青岛以后,他在所里的会上抛出一个建议。
引进一种美洲虾。
学名凡纳滨对虾,俗称南美白对虾。
老家在南美洲太平洋沿岸,跟中国海隔着半个地球。
会场静了几秒。
有人开口了:
「刘先生,咱们的虾苗刚做到世界第一。」
「产量也刚拿了世界冠军。」
「您这会儿要花外汇去买一种中国海里根本没有的外国虾,图什么?」
而这个被质疑了整整五年的决定,在1993年的夏天有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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