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林远舟,今年三十二岁,给青城县委书记赵崇山开了五年车。
五年前,我还是县城汽修厂的一名普通修理工,每天跟机油和扳手打交道。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没想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会彻底改变我的生活轨迹。
那年夏天,赵崇山刚从邻县调任青城县委书记。
他的专车是一辆黑色帕萨特,开了不到三个月就在半路抛锚了。恰巧我路过,顺手帮他修好了车。赵书记当时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小伙子手艺不错。”
就是这一眼,让我从一个满手机油的修理工变成了县委书记的专职司机。
说实话,刚开始那两年,我心里是感激的。
赵书记待我不薄,逢年过节总会多给些奖金,偶尔还会在饭桌上当着别人的面夸我几句“踏实肯干”。
我也确实卖力,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县委大院擦车检查,从不耽误他半点时间。他开会到凌晨,我就靠在驾驶座上眯一会儿;他下乡调研,我扛着矿泉水瓶跟在后面跑一天也不喊累。
可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赵崇山这个人,表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却冷得很。他对谁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可那种客气里透着疏离,就像隔着一层玻璃——你能看见他笑,却永远摸不到他的温度。
我见过他在办公室里对着下属拍桌子骂娘,转身接起上级电话时声音立刻变得温柔如水;我也见过他私下收那些包工头送来的礼品,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这些事情我都看在眼里,却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说。
做司机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嘴巴要紧。
可我没想到的是,就算我把嘴闭得再严实,到头来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他调走前的半年。
那天晚上,赵崇山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宴请省里下来的考察组。我照例把他送到地方,准备像往常一样在车里等着。可他却破天荒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林,今晚你也上来坐坐。”
我当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自己不够格。赵崇山笑了,那笑容看起来格外真诚:“你跟我这么多年,也该见见世面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热闹。省里的几个处长轮番敬酒,赵崇山喝得满面红光。席间,有个姓周的处长突然提到了司机的事:“老赵啊,你这司机用了不少年了吧?听说人挺机灵的。”
赵崇山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还行吧,就是开车稳当点,别的也没什么本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评价一件趁手的工具。我心里一沉,却只能陪着笑脸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赵崇山醉得不省人事。我一边开车一边琢磨他那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味。可转念一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领导说话向来如此。
直到一个月后,我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那天下午,赵崇山把我叫进办公室。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地说:“小林,我跟组织部的老张打过招呼了,给你安排了个事业编的位置,在县政府后勤服务中心。手续下周就能办好。”
我愣住了。当了五年临时工司机,说不想要编制那是假的。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而且是在这种时候——全县都在传赵崇山要调走的消息。
“赵书记,您这是……”
“我调走了,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他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后勤中心清闲,工资稳定,比开车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崇山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补了一句:“对了,新来的司机我已经找好了,你就安心交接吧。”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用完即弃”。
五天前,赵崇山正式调任省城某厅局任职。走的那天早上,县委大院门口站满了送行的人,鲜花、横幅、握手、合影,热闹得像过年。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跟一个个干部握手寒暄,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是刻上去的。
轮到我的时候,他正跟财政局的局长说话。我走上前去,喊了声“赵书记”。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跟局长交谈。
那一眼,我看得分明——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缓缓驶出大院。新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精神,开车也利索。赵崇山坐在后座,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愤怒?委屈?不甘?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回到宿舍,我看着墙上挂着的五年工作证发呆。上面那张照片里,我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笑得没心没肺。五年过去了,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端茶倒水,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却唯独忘了问问自己——我到底是谁?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游魂一样在县城里晃荡。去了后勤中心报到,人家说编制还没批下来,让我先等着。去了劳务市场转了一圈,发现除了开车我什么都不会。回到出租屋,看着墙上的裂缝发呆,想着下个月的房租该从哪里来。
那天晚上,我蹲在出租屋门口的台阶上抽烟。隔壁住的是个摆摊卖水果的老刘头,看我愁眉苦脸的样子,递过来半个西瓜:“咋了小林子?失恋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刘头啃了一口西瓜,含含糊糊地说:“人啊,别想太多。你看看我,卖了二十年水果,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心想,你要是给人当了五年狗,就不会这么说了。
但我没说出口。我只是掐灭了烟头,站起来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林远舟同志吗?”
“是我,您是?”
“我是市委组织部的,我叫陈宇。明天上午九点,请您到市委组织部来一趟,有位领导想见您。”
我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市委组织部?找我干什么?”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您来了就知道了。”陈宇的语气很客气,但也很公事公办,“请您务必准时。”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市委组织部找我?我一个开车的临时工,跟市委组织部八竿子打不着,他们找我干什么?
难道是赵崇山临走前给我安排的那个编制出了问题?还是说……
我不敢往下想了。这一夜,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夹克衫,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往市委大院赶。一路上,我的心脏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到了市委大院门口,门卫拦住了我:“找谁?”
“市委组织部,有个叫陈宇的同志约了我。”
门卫打了个电话核实,然后放我进去了。我推着电动车往里走,看着眼前这栋气派的办公楼,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上了三楼,找到了组织部办公室。敲开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迎了上来:“您好,是林远舟同志吧?我是陈宇。”
“你好你好。”我连忙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陈宇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倒了杯水:“您稍等一下,张部长马上就到。”
“张部长?”我一愣,“哪个张部长?”
“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张志远同志。”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见我?这是什么情况?
等了大约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威严。
“林远舟同志?”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坐,别紧张。”
我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喘。
张志远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在青城县委开了五年车?”
“是的,给赵崇山书记开车。”
“嗯。”他点了点头,“赵书记对你评价很高,说你做事踏实,嘴巴也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这话是褒是贬。
张志远放下茶杯,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林远舟同志,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对青城县的情况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犹豫了几秒钟,我小心翼翼地说:“我就是个开车的,平时只管开车,其他的……不太清楚。”
张志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给县委书记开了五年车,天天跟着他到处跑,你说你什么都不清楚?”
我感觉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这位副部长的话里有话,我拿不准他是想套我的话,还是另有所指。
“张部长,我真的就是个司机……”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张志远摆了摆手,打断了我:“行了,我不为难你。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省委最近下发了一个文件,要求各市县选拔一批基层干部充实到纪检监察队伍中来。我们考虑了一下,觉得你很合适。”
我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去纪委?”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是,”我连忙摇头,“可我就是个开车的,连党员都不是,怎么能去纪委呢?”
张志远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正因为你不是党员,所以才更合适。”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从未想过的大门。
我愣在那里,脑子飞速运转。去纪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从一个开车的临时工,变成体制内的纪检干部?可为什么是我?我跟张志远素不相识,他凭什么提拔我?
除非……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可能性。
“张部长,我能问一句吗?”我咽了口唾沫,“这个安排,赵书记知道吗?”
张志远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赵书记已经调走了,他现在管不了青城的事。”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赵崇山管不了青城的事了——也就是说,有人要对青城动手了。
而我,这个给他开了五年车的司机,就是那把刀。
从市委组织部回来的路上,我的脑子一直嗡嗡作响。
张志远副部长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他说让我去纪委,说是组织的决定,说是对我的信任。可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我骑着我那辆破电动车,沿着县城的主干道慢慢往回走。路过县委大院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减慢了速度。大门两侧的梧桐树还是那么茂密,门口的保安还是那个胖乎乎的老王。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区别,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林哥,听说你要高升了?恭喜啊!”
我没有回复。这条短信来得蹊跷,我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在这个县城里,认识我的人不多,知道我电话号码的更少。能在这个时候发来这种消息的,八成是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提心吊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看手机,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电话。可奇怪的是,市委组织部那边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就好像那天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也许那天根本就没有什么张志远,没有什么纪委的安排,一切都只是我太想翻身而产生的幻觉。
第四天,我去了一趟县政府后勤服务中心,想问问编制的事情。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姐。她翻着一沓文件,头也不抬地说:“你的材料还在审核,等通知吧。”
“大概还要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三五个月也有可能。”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办。”
我忍住了心里的火气,赔着笑脸退了出来。刚走到楼梯口,迎面碰上一个熟人——县政府办的副主任刘建平。
刘建平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平时见了面总是客客气气的。可今天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哟,小林啊,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问问编制的事。”
“哦,那个啊……”他干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小林,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刘主任您说。”
“你那个编制的事,恐怕有点麻烦。”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继续说道,“赵书记走了之后,新来的孙书记对以前的人事安排有些看法。尤其是你这个编制,赵书记走得急,手续没办完,现在就卡在那儿了。”
我心里一沉:“您的意思是,这个编制黄了?”
“也不是说黄了,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可能要重新走流程。你知道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刘建平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发呆。五年,我给赵崇山开了五年车,换来的是一个悬在半空中的编制。而现在,连这个编制都可能保不住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回到家,我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脑,在网上搜了半天招聘信息。县城就这么大,适合我的岗位少得可怜。要么是跑货车的,要么是开出租的,工资低不说,还不稳定。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关电脑,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喂,您好?”
“林远舟同志,我是省纪委的周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方便说话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方、方便。”
“是这样,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需要你配合提供一些情况。你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案件?”
“具体内容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省城一趟?”
我的手开始发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省纪委找我?我一个开车的,省纪委找我干什么?
“周……周主任,我就是个司机,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别紧张,我们就是例行了解情况。再说了,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不是你说了算的。”周建国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这样吧,明天下午三点,省纪委办公楼,你直接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省纪委找我,肯定跟赵崇山有关。赵崇山在青城干了五年县委书记,要说他屁股底下干干净净,打死我也不信。可问题是,他知道我知道多少。如果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别说编制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省城回来都是个问题。
可如果我不去,那就是抗拒组织调查,性质更严重。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想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不管怎么说,配合组织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我不能因为害怕就躲着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大巴。一路上,我反复回忆着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试图理清哪些事情可以说,哪些事情必须烂在肚子里。
到了省城已经是中午了。我在车站附近随便吃了碗面,然后按照地址找到了省纪委的办公楼。那是一栋灰色的建筑,不高,但看起来很庄重。门口挂着国徽,进出的人都板着脸,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在门口登了记,被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带到了三楼的一间办公室。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
“你就是林远舟?”中年男人站起来,朝我伸出手,“我是周建国。”
我赶紧握住他的手:“周主任您好。”
“坐吧,别拘束。”周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对那个女人说,“小李,你记录一下。”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感觉屁股下面像坐了针板一样难受。
周建国先是问了一些基本情况,比如我的姓名、年龄、籍贯、工作经历等等。这些问题都很常规,我也如实回答了。可接下来,他的话锋突然一转。
“林远舟同志,你跟赵崇山同志共事五年,对他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赵书记……挺好的,对下属很照顾。”
“怎么个照顾法?”
“就是……逢年过节会给奖金,有时候也会关心一下我们的生活。”
“那你有没有见过他收别人的东西?”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不由自主地绞在一起:“这个……我没注意过。”
“没注意过?”周建国的眉毛挑了挑,“你天天跟着他,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拿什么东西,你会不知道?”
“我真的没注意,我就是个开车的,领导的事情我不打听。”
周建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出汗了。
“林远舟同志,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周建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为难你,而是为了帮助你。如果你知道什么情况却不配合,那后果就不是你能承担的了。”
“周主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好,那我换个问法。”周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的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秃顶,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看起来像个暴发户。我认出了他——他是青城县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叫钱富贵。
“认识,他是钱老板,在青城搞房地产的。”
“他跟赵崇山关系怎么样?”
“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周建国冷笑了一声,“我可是听说,钱富贵经常请赵崇山吃饭,每次都是你开车送的。你还帮钱富贵搬过几次东西,对吧?”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他们居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我……我就是帮忙搬了点土特产,没什么特别的。”
“土特产?”周建国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念道,“2019年中秋节,钱富贵送给赵崇山两箱茅台、两条中华烟、一块劳力士手表。2020年春节,钱富贵送给赵崇山一套红木家具、一幅名家字画。这些东西,都是你帮忙搬上车的,对不对?”
我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们查得一清二楚,我再狡辩也没有意义了。
“……对,是我搬的。”
“那你当时知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我……我猜应该不便宜,但具体多少钱我不清楚。”
周建国合上文件夹,身体往后一靠,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林远舟同志,我现在正式告诉你,赵崇山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省纪委立案审查。我们今天找你来,是希望你能够积极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只要你态度端正,组织上会考虑从宽处理。”
“从宽处理”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什么意思?难道我也有责任?
“周主任,我就是个开车的,那些东西不是我收的,跟我没关系啊!”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周建国冷冷地说,“你作为赵崇山的专职司机,长期为他提供便利,协助他收受财物,这在法律上属于共同违纪行为。如果你现在主动交代问题,争取立功表现,或许还能减轻处罚。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五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开车的,那些事情跟我没关系。可现在我才明白,从我第一次帮钱富贵搬东西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踏进了泥潭。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周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三天后,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小李,送他出去。”
我被那个叫小李的女干部送出了办公楼。站在门口,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林啊,我是钱富贵。听说你去省城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呗?”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钱富贵怎么会知道我来省城了?他在跟踪我?
“钱老板,我今天有事,改天吧。”
“别啊,我都订好位子了。晚上七点,皇冠大酒店,不见不散。”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省纪委的大楼前,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前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后面是步步紧逼的追兵,无论往哪边走,都是死路一条。
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了。我没有回家,而是骑着电动车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悠。路过县委大院的时候,我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奥迪A6,车牌号是青00001。那是新任县委书记孙国强的车。
我停下来,远远地看着那辆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我知道,从今以后,这座大院里的主人不再姓赵,而是姓孙了。
而像我这样的老人,注定要被清理出局。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建平打来的。
“小林,你在哪儿?”
“在外面转转,怎么了刘主任?”
“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孙书记今天在会上点名批评了你。”
“批评我?为什么?”
“他说你作为赵崇山的司机,作风不正,影响恶劣。还说要把你的编制问题重新审议,让你先停职反省。”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我什么都没干,凭什么让我停职?”
“老弟,这事儿你跟我说没用。孙书记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赵崇山的旧部身上。不光是你,好几个跟赵书记走得近的人都挨了批。”刘建平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点吧,这段时间低调做人,别让人抓住把柄。”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五年,我兢兢业业地给赵崇山当牛做马,到头来他拍拍屁股走人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承受所有人的怒火。新书记要拿他立威,就拿我开刀;省纪委要查他的案子,就拿我当突破口。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一枚棋子,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可我偏偏还反抗不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了很多,想到了赵崇山临走时看我的那一眼,想到了张志远说的那番话,想到了周建国给我的三天期限,想到了钱富贵打来的那个电话。
所有的事情都串在了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困在里面。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的权利。赵崇山用我的时候,我只能老老实实地给他开车;他要甩掉我的时候,我只能乖乖地滚蛋;现在省纪委要用我当突破口,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可我不想再被人当枪使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建国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周主任,我想通了。”
“哦?”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想通什么了?”
“我愿意配合你们调查。”我深吸一口气,“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们保证我的安全。如果我配合你们,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必须保护我不受任何人报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建国说:“这个你放心,只要你真心配合组织调查,组织上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想要一份正式的编制,不在青城,在其他地方也行。我不想再回去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我们可以考虑。只要你提供的线索有价值,组织上不会亏待你。”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前方等待我的,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柳暗花明。
但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这一次,我的心情跟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次是忐忑不安,这一次却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到了省纪委,周建国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上次那个小李,另一个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像是技术员。
“坐吧。”周建国指了指椅子,“今天我们要做个详细的笔录,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你准备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那好,我们从最开始说起。”周建国翻开笔记本,“你第一次见到赵崇山收受他人财物,是什么时候?”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五年前的画面。
“大概是2018年冬天,我刚给他开车不久。有一天晚上,他让我去城东的一个小区接一个人。那个人上车后递给赵崇山一个信封,赵崇山接过去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公文包里。”
“那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但从他们的谈话来看,应该是某个工程项目的负责人。”
“他们聊了什么?”
“那人说项目审批的事情,想让赵崇山帮忙打个招呼。赵崇山说他会看着办的,让那人放心。”
周建国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然后抬起头又问:“后来呢?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
“具体次数我记不清了,但至少有三四十次。有时候是送钱的,有时候是送东西的。逢年过节的时候最多,光是春节那段时间,送礼的人能从早排到晚。”
“你都记得哪些人?”
我想了想,说出了几个名字:“钱富贵是最常来的,还有做建材生意的刘胖子,承包市政工程的张麻子,开矿的王老板……”
周建国一一记录下来,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我心头一震的问题:“这些人送的礼,你有没有从中得到过好处?”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我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有。”我艰难地开口,“逢年过节的时候,赵崇山会分给我一些烟酒和购物卡。有时候钱富贵他们也会给我塞红包,说是辛苦费。”
“大概有多少?”
“加起来……可能有十几万吧。”
周建国放下笔,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林远舟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
“但只要你积极配合调查,检举揭发有功,组织上会酌情处理的。”周建国顿了顿,“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子上。
“这里面有一份名单,是赵崇山这些年收受过的主要人员名单,包括他们的姓名、单位、职务、送礼的时间和金额。还有一些录音,是我偷偷录下来的。”
周建国接过U盘,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我早就预感会有这么一天。”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从三年前开始,我就留了一手。”
交出U盘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五年的石头。
周建国把U盘插进电脑,快速浏览了一遍里面的内容。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凝重,到最后,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些录音……”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在赵崇山的车里装了一支录音笔。”我说,“位置选得很隐蔽,就在驾驶座的座椅下面。每次有人上车跟他谈事情,我都会提前打开录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三年零四个月前。”
周建国和李晓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震惊。一个司机,在自己的车上装了录音笔,偷录领导的谈话长达三年——这种事情说出来,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建国问。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埋在心里很久的话:“因为我怕。我怕有一天他会把我当替罪羊推出去,我怕自己稀里糊涂就成了别人的垫脚石。所以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周建国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都待在省纪委的招待所里。每天都有不同的工作人员来找我谈话,一遍又一遍地核对细节,反复确认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人名、每一笔金额。他们问得很细,细到有时候我自己都记不清的事情,他们却能从我之前的笔录里找出矛盾之处。
这种被反复盘问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我忍了下来。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我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许还能在这盘棋局里找到一条活路。
第三天下午,周建国突然出现在招待所门口。
“收拾一下,跟我走。”
“去哪儿?”
“青城。”
我一愣:“回去干什么?”
“有些事情需要当面核实。”周建国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配合我们就行。”
车子一路向南,驶上了通往青城的高速公路。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百感交集。三天前,我从青城逃也似的离开;三天后,我又回来了,而且是跟着省纪委的人一起回来的。
到了青城,车子没有直接进县城,而是在城郊的一个路口拐了个弯,开进了一条偏僻的水泥路。这条路我很熟悉——往前走两公里,就是钱富贵的别墅。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我问。
“钱富贵昨天晚上被我们控制了。”周建国淡淡地说,“现在正在别墅里接受问询。我们需要你到场辨认一些东西。”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钱富贵被抓了?那个在青城横着走的钱老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摁住了?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这是一栋三层楼的欧式洋房,院子里种着名贵的花草,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以前我来过这里很多次,每次都是帮钱富贵往赵崇山车上搬东西。那时候我觉得有钱人的生活真好,现在再看这栋房子,只觉得它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走进客厅,我看到钱富贵正坐在沙发上,脸色灰败,满头大汗。他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一看就是纪委的工作人员。
看到我进来,钱富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愤怒:“林远舟?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周建国。周建国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钱富贵同志,请你冷静。”周建国在钱富贵对面坐下来,语气平和但不怒自威,“我们今天请你来,是希望你能够主动交代问题。你之前说你不认识林远舟,现在他就在这里,你有什么想说的?”
钱富贵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建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周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摆在茶几上:“这些照片是在你家地下室找到的。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我偷偷瞥了一眼那些照片。照片上是一些高档烟酒、名表首饰,还有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字画。这些东西我都不陌生——它们都是赵崇山收受的礼品,其中有一部分还是我亲手搬到钱富贵家的。
“这……这都是朋友送的。”钱富贵的声音在发抖。
“朋友送的?”周建国冷笑一声,“什么样的朋友会送你价值上百万的东西?钱富贵同志,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后果你应该清楚。”
钱富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最终,钱富贵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在了沙发上:“我说……我都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钱富贵交代了他跟赵崇山之间的大部分交易。从最早的请客送礼,到后来的工程围标、土地转让,再到最后的利益输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五年来,我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却从来不敢去想这些事情的背后意味着什么。现在,当这些肮脏的交易被一件件摆上台面,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曾经身处一个怎样的漩涡之中。
做完笔录已经是傍晚了。周建国让工作人员把钱富贵带走,然后转过身看着我:“林远舟同志,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有了钱富贵的口供,我们的案子就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走吧,我送你回招待所。明天还有几件事情需要你配合。”
车子开出别墅区,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往回走。路过县委大院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新任县委书记孙国强,正站在门口跟几个人说话。
周建国显然也看到了他。他放慢了车速,若有所思地说:“孙国强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不太了解,他刚来没多久。”
“嗯。”周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孙国强身上停留,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为止。
回到招待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让我有些消化不过来。钱富贵被抓了,这意味着赵崇山的案子已经进入了实质阶段。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会不会被牵连进去?那个所谓的编制还能不能落实?
这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在我脑子里嗡嗡乱转,搅得我心烦意乱。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又来了。这一次,他的表情比昨天更加严肃。
“林远舟同志,有件事情需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们在赵崇山家里搜出了一本账本。”周建国盯着我的眼睛,“上面记录了一些东西,涉及到很多人。其中有一个代号叫‘小鱼’,你知道是谁吗?”
“小鱼”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直直地刺进了我的心脏。
我当然知道“小鱼”是谁。那是赵崇山给我起的外号,因为他觉得我像一条鱼——嘴巴紧,能守住秘密。他曾经开玩笑说:“小林啊,你就是我养的一条小鱼,只要我不撒网,谁也抓不住你。”
可现在看来,他不仅撒了网,还准备把我也捞上去。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赵崇山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代号。”
周建国看了我很久,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的面前:“你再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上面显示,三年前的一个月,有一笔十五万元的款项从一家公司的账户转入了我的个人银行卡。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赵崇山的小舅子。
我的手开始发抖:“这笔钱……我从来没有收到过。”
“可是银行记录显示,这笔钱确实转入了你的账户。而且,转账的时间正好是你母亲住院做手术的那段时间。”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林远舟同志,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十五万块钱,三年前,我母亲的医药费……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赵崇山,他早就给我设好了局。
三年前,我母亲突发心脏病,急需做搭桥手术。手术费要二十多万,我东拼西凑也只凑到了十万块。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赵崇山的小舅子突然找到我,说他可以帮我垫付剩下的费用。
我当时感激涕零,连连道谢。那个人说不用还,就当是赵书记的一点心意。我虽然觉得不妥,但母亲的病情危急,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笔钱根本不是赵崇山的心意,而是一根拴在我脖子上的绳子。他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所以提前给我埋下了这颗雷。
“周主任,这笔钱我真的不知情。当时我母亲住院,赵崇山的小舅子说要帮我垫付医药费,我以为是他个人的帮助……”
“你以为?”周建国打断了我,“林远舟同志,你觉得这种解释,组织上会相信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啊,谁会相信呢?银行记录清清楚楚,钱确实进了我的账户。就算我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我给你一天时间,你好好想想。”周建国站起身,“如果你能提供更有价值的线索,组织上或许会酌情考虑你的问题。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建国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感觉天都塌了。我以为交出U盘就能全身而退,没想到赵崇山早就给我挖好了坑。他不仅利用了我五年,还在临走前给我扣上了一顶永远摘不掉的帽子。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抱着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都被自己否定了。承认?那就等于认罪。否认?可证据确凿。逃跑?那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
“林远舟同志,你好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陌生的声音,“听说你最近在省纪委很忙?”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那个声音顿了顿,接着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手里的牌,不止账本那一张。”
“什么意思?”
“赵崇山能在青城坐五年县委书记,靠的不是他一个人。他背后的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大鱼。”那个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你好好想想,你开车这五年,见过多少人,听过多少事?那些人,难道都比不上赵崇山一个人值钱?”
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床上。那个人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的迷雾。
是啊,赵崇山只是一个台面上的角色。他背后还有多少人?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的官员,那些跟他利益捆绑的商人,那些在暗中操纵一切的势力……他们才是真正的大鱼。
而我这五年,见过他们所有人。
我突然明白了周建国为什么一直对我穷追不舍。他不是真的想治我的罪,他是想逼我交出更多的筹码。那十五万的转账记录,不过是他用来敲打我的工具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当天晚上,我给周建国打了一个电话:“周主任,我想通了。”
“哦?你想通什么了?”
“我手上还有一份名单。”我说,“不是赵崇山的,是其他人的。这些人,比赵崇山更有价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建国说:“明天早上,我派人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司机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省纪委的车。这一次,车子没有去省城,而是开向了相反的方向——青城北边的一座小镇。
“我们去哪儿?”我问开车的年轻人。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在小镇的一条老街尽头停了下来。我下车一看,面前是一座破旧的二层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青城宾馆”。
这个地方我很熟悉。五年前,赵崇山刚来青城的时候,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县里还没有给他安排住处,他就暂时住在这家宾馆里。我每天接送他上下班,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再熟悉不过了。
“来这里干什么?”我问。
“周主任在里面等你。”年轻人指了指二楼的一个窗户。
我上了楼,推开那间熟悉的房门。周建国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喝茶,看到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我坐下来,环顾四周。房间里的陈设跟五年前差不多,只是墙皮有些脱落,家具也更旧了。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周建国问。
我摇了摇头。
“因为赵崇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周建国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五年前,他住进这家宾馆的时候,还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县委书记。五年后,他已经成了阶下囚。你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权力腐蚀了一个人。
“林远舟同志,我今天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周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永远站在高处。不管是赵崇山,还是其他人,只要犯了错误,迟早都要付出代价。”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周建国转过身,“现在,说说你那份名单吧。”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周建国接过纸条,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张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二十多个名字。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代表着一个跟赵崇山有过利益往来的人。其中有官员,有商人,还有一些身份特殊的人。
周建国看完纸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收进口袋,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林远舟同志,你立了大功。”
我没有说话,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但是,”周建国话锋一转,“这份名单上的内容,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在此之前,你必须严格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明白。”
“另外,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们会把你转移到省城的一个安全地点。在案子彻底了结之前,你不能跟外界有任何联系。”
我点了点头。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当天下午,我被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送到了省城郊区的一个居民小区。那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装修简单但干净整洁。门口有二十四小时的安保,进出都需要刷卡。
“你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送我来的工作人员说,“有什么需要就打这个电话,会有人帮你解决。”
我接过那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姓名。
就这样,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住了下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电视里的新闻频道滚动播放着各种消息,但没有一条是关于青城的。
这种与世隔绝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星期。
第八天的晚上,我终于接到了周建国的电话。
“林远舟同志,明天上午九点,会有人来接你。到时候,你需要出席一个会议。”
“什么会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工作人员送来的一套新衣服,坐上那辆黑色轿车,来到了省纪委的办公楼。这一次,我没有被带到周建国的办公室,而是被领进了一间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我扫了一眼,发现大部分面孔都很陌生,但也有几张我认识的——其中就有青城县的几位主要领导。
我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心里猛地一沉。
那个人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他就是新任县委书记孙国强。
而此刻,他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警告。
会议开始了。主持会议的是省纪委的一位副书记,姓刘。他先是通报了赵崇山案件的进展情况,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我的名字。
“林远舟同志作为赵崇山的专职司机,在案件侦办过程中积极配合组织调查,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线索。经组织研究决定,给予林远舟同志记功表彰,并按照相关政策妥善安置其工作和生活。”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就在这时,孙国强突然开口了。
“刘书记,我有几句话想说。”
刘副书记点了点头:“孙书记请讲。”
孙国强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我:“林远舟同志,首先我要祝贺你。你能够迷途知返,主动配合组织调查,这是值得肯定的。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据我所知,你在担任赵崇山司机期间,也曾多次协助其收受财物,并从中获取了不少好处。虽然你现在主动交代了问题,但这些行为毕竟是不光彩的。我认为,在给予你奖励的同时,也应该追究相应的责任。”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惊讶,还有人偷偷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孙国强这是在借题发挥,他想通过打压我来树立自己的威信。可他说的话,却又句句属实,我根本无法反驳。
刘副书记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说:“孙书记的意见,我们会认真考虑。不过,林远舟同志的立功表现也是有目共睹的。组织上会根据实际情况,依法依规作出公正的处理。”
孙国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成功地让所有人都记住了,我林远舟是个有污点的人。
会议结束后,我跟着工作人员走出了会议室。刚走到电梯口,身后突然传来了孙国强的声音。
“林远舟同志,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孙国强正朝我走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林远舟同志,我听说你最近住在省城?”他在我面前站定,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我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对了,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你之前在青城后勤中心的那个编制,我已经让人批下来了。”他笑着说,“毕竟你也是青城出去的老人了,组织上不会亏待你的。”
我心里一沉。他这个时候提起编制的事,绝对不是好心。果然,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不过,考虑到你现在的情况,我觉得你还是先在省城待一段时间比较好。至于那个编制,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进了电梯。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孙国强的笑脸在缝隙中一点点消失。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这是在威胁我。他用那个编制做诱饵,告诉我只要我乖乖听话,那个编制就是我的;但如果我不听话,他随时可以把它收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我必须忍耐。
回到住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建国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来到了周建国的办公室。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昨天会议上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开门见山地说,“孙国强这个人,我了解。他喜欢搞平衡,打压一批人,拉拢一批人。你现在是他的眼中钉,但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有东西。”周建国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那份名单上的人,有好几个跟孙国强关系密切。他之所以针对你,就是想试探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周建国的意思。原来,孙国强对我的敌意,不仅仅是为了立威,更是因为他心虚。
“那我该怎么办?”
“继续配合我们调查。”周建国说,“等我们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查清楚,孙国强自然就不敢动你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配合省纪委的调查。每一次谈话,我都会尽力回忆那些年见过的每一个人、听过的每一句话。有些细节我自己都快忘了,但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又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一个月后,案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赵崇山案涉及的二十多名涉案人员中,已经有十几人被采取了强制措施。其中包括三名县级领导干部、五名科级干部,以及多名企业负责人。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也逐渐掌握了一个更加惊人的事实——
赵崇山案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保护伞。
这个保护伞不在青城,也不在省城,而是在更高的层面。他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利益链条,操控着青城乃至更大范围内的政治生态。赵崇山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像我这样的小人物,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
当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周建国时,他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压低声音说,“这涉及到更高层面的斗争,不是你我能够参与的。”
“可是……”
“没有可是。”周建国打断了我,“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等这个案子结了,组织上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周建国也在害怕。
他虽然是省纪委的干部,但在那座庞大的权力金字塔面前,他也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迷茫。
我原本以为,交出U盘、配合调查,就能摆脱过去的阴影,重新开始生活。可现在看来,我不过是跳出了一个泥潭,又陷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泥潭。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力量,远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周建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林远舟同志,今天下午有个重要的听证会,需要你出席作证。”
“听证会?关于谁的?”
“赵崇山案的公开听证。”周建国顿了顿,“赵崇山本人也会出席。”
我的手抖了一下。时隔两个月,我终于要再次见到那个曾经主宰我命运的人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来到了省法院的听证大厅。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有记者、有旁听的群众、还有几十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我坐在证人席上,手心全是汗。
两点半,听证会正式开始。法官宣布传唤被告人赵崇山上庭。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个身穿囚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在两个法警的押解下走了出来。
我几乎认不出他了。
短短两个月,赵崇山老了十岁不止。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不堪。
他站在被告席上,目光扫过全场。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嘲讽和不甘的表情。
听证会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我作为证人出庭作证,详细陈述了我所知道的赵崇山收受贿赂的事实。每说一句话,我都能感受到赵崇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但我没有退缩。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听证会结束后,我被工作人员护送出法院。刚走到门口,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林远舟同志,请留步。”
我抬头一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戴着一副墨镜。他的脸看起来很陌生,但说话的口气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感。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给我打个电话。我保证,这对你有好处。”
我接过名片,低头一看,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那个名字是——陈建国。
没有头衔,没有单位,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我抬起头,想问清楚他的来历,却发现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我握着那张名片,站在法院门口,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陈建国……这个名字跟周建国只差一个字。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林远舟同志,听说你今天出庭作证了?干得不错嘛。”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个声音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你母亲最近身体还好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问问。”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老人家年纪大了,要多注意身体。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他们在威胁我,用我母亲的性命威胁我!
我立刻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我的腿开始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疯了一样冲出法院,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母亲住的养老院。
一路上,我不断地拨打母亲的电话,但始终无人接听。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的理智。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养老院门口。我跳下车,冲进大门,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二楼。
推开母亲房间的门,我看到了让我魂飞魄散的一幕——
房间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母亲的轮椅倒在墙角,而母亲本人,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妈!”我大喊一声,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猛地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是养老院的护理员小张。
“林大哥,你别担心,阿姨没事。”小张急忙解释道,“刚才有几个陌生人来找阿姨,说要接她去别的地方住。阿姨不肯,他们就动手抢人。我们报了警,那些人跑了,阿姨受了惊吓,晕了过去。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我听完这些话,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救护车很快到了,母亲被抬上车送往医院。我跟在后面,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感。
他们竟然真的敢动手。他们竟然真的敢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下手。
到了医院,经过检查,母亲只是因为惊吓过度导致血压升高,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我心里的那根弦,却已经绷到了极限。
我知道,这只是个警告。如果我再继续查下去,下一次,恐怕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母亲的病床前,看着她苍老的容颜,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让母亲再为我担惊受怕了。我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建国的号码,正要拨出去,却突然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赵崇山背后的人是谁吗?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货市场,三号仓库。”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这是一个陷阱吗?很有可能。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我真的能找到那个幕后黑手,或许就能彻底摆脱这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把那条短信删掉了。
然后,我拨通了周建国的电话。
“周主任,我有重要情况要汇报。”
“你说。”
“有人威胁我和我的家人。今天下午,有人闯进我母亲所在的养老院,试图强行带走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建国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你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我母亲没事。”
“好,你等着,我马上派人过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彻底走上了绝路。前方等待我的,要么是重生,要么是毁灭。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派来的人把我母亲转移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那里有专人看护,外人根本进不去。
安排好母亲的事情后,我回到了省纪委的招待所。刚进门,就看到周建国正坐在大厅里等我。
“你来了。”他站起身,表情凝重,“有件事需要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们连夜审讯了赵崇山。他交代了一个重要信息。”周建国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他手里还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比你之前提供的那些,级别要高得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名单在哪儿?”
“他说他只告诉你一个人。”周建国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要求单独见你一面。”
我愣住了。赵崇山要见我?在这种时候?
“他为什么想见我?”
“他没说。但他强调,如果不让你去见他,那份名单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我沉默了。赵崇山要见我,绝对不会是好事。他一定是在谋划什么,或者说,他想在最后关头拉我下水。
但另一方面,如果那份名单真的存在,如果能拿到它,或许就能彻底揭开赵崇山案的真相。
我陷入了一个两难的选择。
“你考虑一下。”周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我要提醒你,赵崇山这个人,狡猾得很。他找你,绝对不会是单纯地想叙旧。”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赵崇山要见我,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想威胁我,二是想拉拢我。不管是哪一种,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但最终,我还是决定去见他一见。
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我想亲口问他一句话——
这五年,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我在省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赵崇山。
他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坐在铁栏的另一侧。看到我进来,他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释然。
“你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不急。”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享受最后的悠闲时光,“先聊聊吧。这五年,我对你怎么样?”
“你心里清楚。”
“哈哈……”他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苦涩,“是啊,我心里清楚。我对你不好,我把你当工具,当狗。可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是工具?谁不是狗?”
我没有回答。
“你以为你出卖了我,就能翻身了?”他继续说,声音渐渐变得冰冷,“你错了。你永远都是个小人物,永远都翻不了身。你以为周建国会保护你?他不过是在利用你。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你丢掉。”
“你说完了吗?”我站起身,“如果只是说这些废话,那我就走了。”
“等等。”他突然叫住了我,脸上的表情变得诡异起来,“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赵崇山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铁栏前,把脸凑到缝隙处,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我的头顶。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你……你说什么?”
赵崇山后退一步,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笑容:“你没听错。林远舟,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监室的深处,只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看守所的。我只记得,当我站在阳光下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抖。
赵崇山最后说的那句话,像一个魔咒,在我脑海中不断回荡——
“你以为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你以为那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我的父亲,在我十八岁那年死于一场车祸。肇事司机是个酒驾的货车司机,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可现在,赵崇山却告诉我,那不是意外。
那到底是什么?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手翻到一个多年未联系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张叔,是我,林远舟。”
“小林子?”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张叔,我想问你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爸当年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张叔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小林子,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但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实话吧——”
“你爸出事那天,其实是去县里找一个人。那个人答应帮他办一件事,但条件是让他闭嘴。你爸回来后跟我说,他不想干了,他怕出事。”
“结果第二天,他就出了车祸。”
我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那个人……是谁?”
张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世界崩塌的声音。
我挂断电话,抬头望着天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五年了。我给杀父仇人开了五年车,叫他书记,替他办事,帮他掩盖罪行。
而现在,我终于知道了真相。
我擦干眼泪,握紧拳头,转身走向了省纪委的大楼。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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