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十九岁的刘闯高考前后受同学影响开始写诗,偶然参加“北斗杯”诗歌大赛拿到三等奖,由此结识一等奖得主马嘶,卷入“北斗七星”诗人群体,经历一场热烈却虚妄的诗歌幻梦,最终一场落水意外击碎理想,众人各散人间······
易清华的《正当好年华》追忆县城文学青年的诗梦往事,北斗诗社七星成员的热血与爱恨,处处透露文学黄金时代的辉光与尴尬。
正当好年华
易清华
在三十八年前举办的那次诗歌大赛上,我有幸得了个三等奖。
我已无法确定是在哪儿看到的那则“北斗杯青少年诗歌大赛”启事了,但内容我依然记得清楚,说是为了繁荣本县新诗创作,发现和培养像伟大诗人屈原那样的通灵者、语言的炼金术士,以及一个正当好年华,被缪斯触碰过的孩子,特地举办此次大赛。
那年我十九岁。早在一年前,我就被室友白冰鼓动进了他创办的春草校园文学社,当上了副社长,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写得一手好字,需要有人刻钢板。一天,白冰对我说:“你既然当上了社领导,那就得有作品。”
我一下子犯了难,不知所措。
“那就写一首短诗吧。”白冰想了想说。
我摇摇头,对白冰说:“我从来没有写过诗。”于是白冰拿出一本工工整整的手抄本,上面有泰戈尔、普希金的诗,还有北岛和顾城的诗,要我模仿。不久,我模仿北岛的《岸》和顾城的《不是再见》,写了十二行诗。在油印的《春草文学报》上刊出后,竟得到了同学小昭的好评。最关键的是,小昭是班长,还是校花。她认为我的诗写得比白冰好。我当然不信,怀疑是她看走了眼。我在刻钢板时数过,白冰的诗长达六十三行,写得酣畅淋漓,模仿的是普希金的《致大海》。
小昭见我怀疑她的诗歌鉴赏力,进一步说:“你的诗比他的高级。”
听她这么一说,我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内心却起了涟漪。小昭洞若观火,眯了我一眼说:“不过,你还可以写得更高级。”
我问:“什么是更高级的诗?”
小昭却不再言语,递给我一本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于是,此后的几个月,在同学们备战高考的时候,我一头扎进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里,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带着毒刺的马蜂,逢人就想蜇一口,现在想来,与其说带着毒刺,不如说是多巴胺在作祟。
那段时间,无论是上课还是下课,是白天还是黑夜,我都在写诗。波德莱尔在诗里写道,他的青春是一阵阴郁的雷雨,我模仿他写,我的岁月是深夜里的一阵狗吠;波德莱尔写蜘蛛在他的头脑里结网,我则写蚯蚓在我的嗓眼里蠕动。没多久,就写满了一本笔记本。但我再没有机会给小昭看,高考在即,她是班上少数几个有希望考上大学的人,班主任对她严防死守,一旦有闲杂人等靠近,轻则警告,重则体罚。等到高考结束,她又去了省城的亲戚家。见不到小昭,我的诗歌写作失去指引,只能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我不停地写啊写,一首接着一首。
那天,我去找白冰,给他看我新写的诗。他高度近视,花了一个小时,将头埋在我那叠厚厚的诗稿里,像狗一样伸出长长的舌头。给我的感觉不是在看,而是在舔。最后他将粉红的舌头卷了卷,塞进深不见底的嘴里,摇摇头,绝望地说:“你写的不是诗。”
我心有不甘地问:“那是什么?”
白冰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我没生白冰的气,心想:“你不知道不重要,只要小昭知道。”
然而,再没有和小昭接触的机会,但我相信这个世上,我不应该只有小昭一个读者,应该还会有别的人。我迫切地希望找到那个人,即使是大海捞针。我甚至相信,如果找到了那个人,就等于找到了小昭。
没多久,就有了机会。我认真准备了一首五十六行的诗,很波德莱尔,严格按照那个启事参了赛,我没奢望得奖,唯一的奢望,只是想找到一个读者。孰料半个月后得到通知,我竟然得了三等奖。
那天,我从父亲的诊所出发,一早便来到了陵阳电影院。没想到白冰比我来得更早。不用问,他也参了赛。想不到电影院前人山人海,我在人群中寻找小昭,东寻西觅,不见她的踪影。
我和白冰进入电影院时,电影院里人满为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上演一部好莱坞大片。当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时,台下掌声雷动。大赛主持人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气度不凡,是县文化馆馆长、著名诗人徐仙踪。据说他的诗歌曾得到过大诗人艾青的激赏。我虽然不知道徐仙踪,但艾青我是知道的,语文课本上有他的诗。徐馆长在强调了这次诗歌大赛的意义和重要性后,开始宣布获奖名单。
当徐馆长在宣布一等奖的获得者时,我偷偷地瞥了白冰一眼,感觉到他有些紧张。一等奖一名,是个叫马嘶的人。当徐馆长在宣布二等奖的获得者时,我又偷偷地瞥了白冰一眼,感觉他更紧张了,但二等奖的两名获奖者,一位叫刘光南,一位叫赖基。在徐馆长宣布三等奖时,轮到我紧张起来。第一个念到的名字是马安杰,第二个念到的是石晶,第三个是柳影——看来是两位女诗人。最后一个,果然是我。虽在预料之中,但也生怕发生意外,我终于安下心来。与此同时,我不敢再看白冰一眼。
结果,在三十名优秀奖的名单里,也没有白冰。
自从我走下领奖台,发现白冰不在身边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我和他重新恢复到了室友关系,而不是诗友。果然,自此我再也没有见过白冰,据说他到南方一家小厂当了焊工。而小昭早在我领奖的前一天,就去了北方一所师范大学读书。一个月后,我忍不住给她寄了一首我新写的诗,并告诉她我的发现——波德莱尔还不是最高级的,最高级的是兰波和艾吕雅。其实,这个所谓的发现,来自大赛的一等奖获得者马嘶,是他要我像兰波和艾吕雅那样写诗。但小昭没有回信,和白冰一样,也同我断了联系。
我从未想过,我的生活会因为一首诗而改变。
在颁奖大会上,马嘶第一个走上领奖台,他穿一件花格衬衫,戴一副宽边墨镜,缓缓地朝着台下的观众招手,像个港台明星。当我作为三等奖获得者站在他的身后时,我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陪衬者。不仅是我,在场所有的人,都是他的陪衬,甚至包括那个诗人馆长徐仙踪。
据徐馆长介绍,这次参赛的诗人和诗歌爱好者共三百八十一名,年龄最小的只有十五岁。所有经费,包括奖品均由北斗商场友情赞助。
那天傍晚,当我抱着一个高桶电热水瓶回到父亲的诊所时,他正在给一位六十多岁的病人扎银针。我将电热水瓶放在一张诊台上,正准备离开,却被他中气十足地喝住。
“刘闯,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我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奖品,或许你能用得上。”
父亲这才抬起头来,打量着那个高桶电热水瓶,看到上面有一行红漆的字迹,不由念出声来:“北斗杯青少年诗歌大赛三等奖获得者——刘闯。”当他念到我的名字时,故意拖长了声调。这是他在给人治病时养成的习惯。当他需要在心里弄明白某件事时,先会通过他的咽喉来解决,继而,他会发出一声轻咳,等待对方的反应,然后就有了应对之策,再难缠的患者,最终都会被他降服。
“不过就是个小奖。”
听到他一声轻咳,我如此回应。我不是他的患者,作为他的儿子,我知道怎样扼住他的咽喉。
“你还会写诗?”父亲不跟我来心理战术了,单刀直入。
这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行医二三十年,任何疑难杂症对他来说,都不是难题,可儿子写诗这件事,此刻,简直要颠覆他的人生观。我不想跟他谈写诗的事情,就是有一百张嘴,我也说不清楚。所以,我迅速地转换了话题。
“你不是想要买一个这样的电热水瓶吗?”
“是的,但听说北斗商场都卖断了货。”
“希望这个不是假的。”
“即便是,也值得庆祝。我给你妈打个电话,叫上你几个舅舅和姨妈,在曲园摆上一桌。”
我拒绝了父亲的宴请。这还真不是个值得庆祝的事,何况,马嘶早已和我约好,他要请我和另外五个获奖者,在曲园不醉不归。
等我赶到曲园的红荷包厢时,他们都到了。没有想到的是,马嘶竟然让我坐在他身边。我一脸惶恐。虽然不谙世事,但我还是懂一点人情世故的。照理说,我是最后一名获奖者,又最为年轻,应该是忝陪末座。
马嘶说:“再次向大家介绍一下,诗人刘闯,他就是那个被缪斯触碰过的孩子。”
听了马嘶这话,我受宠若惊。我没想到我已经是个诗人。在我看来,这是个无比荣耀的称号。
“哪里……哪里……这个,那个……”
我结结巴巴,满脸通红。
“你就别谦虚了,”马嘶朝空中挥了挥手,“现今的每个诗人,都必须放浪形骸。本来,我把这四个字写在了大赛的启事里的,老徐觉得还是过了一点,怕影响不好,最后,为了这个赛事能够顺利进行,我还是依了他。”
“徐馆长不来吗?”有人问。
“要他来干啥?放心吧,我早付了他劳务费的,就买他一张脸。至于写诗,我们第一个要pass掉的,就是老徐。”马嘶应道。
众人纷纷附和。
酒菜上齐后,马嘶举起酒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说:“各位,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团结起来,从那些老古董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随后,我知晓了马嘶所谓的团结,就是要让我们成为陵阳诗坛的北斗七星。照马嘶的话说,一指禅毕竟只是个传说,我们只有握紧拳头,才打得出力道。我们都觉得他讲得有道理,心悦诚服。于是,在推杯换盏中,我们各自认领了自己的那颗星。马嘶是当仁不让的天枢,刘光南是天璇,赖基是天玑,马安杰是天权,石晶是玉衡,柳影是开阳,我则是摇光,最末的那一颗。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冉冉升起的北斗,不仅要有自己的诗歌宣言,每个人都要写出惊世骇俗的诗篇。”
至此,我终于明白,马嘶实际上是这次诗歌大赛的操控者。大赛的主办方并非县文化馆,而是马嘶刚创办不久的北斗诗社。换句话说,马嘶创办北斗诗社,是为了举办这个大赛,而举办这个大赛,是为了让自己获得一等奖。而且,一二三等奖的人数,正好是七人,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至于那三十名优秀奖获得者,都属无名或未来之星。试想,若没有它们的簇拥,又何来我们北斗七星的璀璨?
我当然知道,除了我,在场的各位,都堪称诗人,有的甚至在省级报刊发表过诗歌,至少都变成过铅字。那时候的我们,都有铅字崇拜。而我的诗,只上过油印的校刊,还是自己刻的钢板,有近水楼台的嫌疑。如今,有幸成为北斗七星中的一颗,尽管是最末尾的那颗,但我倍感荣幸,连连向在座的各位敬酒。
那次是我平生第一次喝白酒。一杯酒下去,便觉喉咙在燃烧,再下一杯时,顿觉天旋地转。而当第三杯酒下去时,便有了一种新的境界,就像一个盲人,在后脑勺上突然长出了一只锐利的眼睛。是诗人们所说的第三只眼。
一个月后,《北斗诗报》创刊号呱呱落地。
这是一张四开的报纸。字迹清晰,墨色均匀,在当时我所接触的铅印出版物中,堪称精美。特别是版式和插图,比徐馆长主编的《陵阳文艺报》不知要强多少倍。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如果说《陵阳文艺报》是暮气沉沉的老者,那《北斗诗报》就是朝气蓬勃的青年。
版面设计是马安杰,也是这次大赛三等奖的获得者,名次排在石晶、柳影和我的前面,但他的诗实在不敢恭维,当时我就觉得奇怪,现在终于明白,马嘶看重的是他初中美术老师的身份。
刊头是“北斗诗报”四个枣红大字,行草兼备,大气而灵动。右首是“北斗七星宣言”,五百二十一字,慷慨激昂,摧枯拉朽。第一版是马嘶的一大组诗,第二版是刘光南和赖基的组诗,并配有多幅马蒂斯的画作为插图,第三版是马安杰、石晶、柳影和我的诗作,第四版是大赛三十名优秀奖获得者的短诗选粹。
而我们七位诗人,都冠之以星名,并有言简意赅和出人意料的诠释。
马嘶:天枢星——他是中心,同时也是起点,还将是终结者。
刘光南:天璇星——一个生活的盗火者和梦中的黑衣骑士。
赖基:天玑星——奔赴在通灵的道路上,一次次摔倒又爬起。
马安杰:天权星——一个眼光超前的人,潜伏在喧嚣的人海。
石晶:玉衡星——她衡量曾经遭遇的一次次忧伤,用玉的温润。
柳影:开阳星——从月亮背面吹来的风,让人迷惘抑或清醒。
刘闯:摇光星——他是未来,用笔尖摇醒波光,将我们照亮。
据马安杰说,在县印刷厂的车间里,马嘶仅用两三个小时就写好了上面所有的文字,包括那篇令人热血沸腾的宣言,就是给他三天三夜,他也写不出来。我不知道另外几个人的感受,至少,我的感受和马安杰一样。我们相处的时间都还不长,但马嘶都能够捕捉到每个人的一些特点,至少是气息。譬如刘光南总是一副深度陶醉的样子,譬如赖基的冲动与莽撞,马安杰的动中有静,譬如石晶的敏锐与温柔,柳影的神经质,还譬如我的懵懂与好奇。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对马嘶的评价不以为然,但他的确是个不容怀疑的中心,换一句话说,他专横、武断,有几次,特别是喝了酒后,他都会挥着手对我们说差不多相同的话。
“我们要快速地写,抛开带有偏见的主题,要写得相当快,不要有任何约束,这样,我们才能将那些躺在功劳簿上的老诗人抛在身后,从而走在时代的前列。”
马嘶的手势遒劲有力,就像一个革命者,引领和鼓动着我们勇往直前。但也有人对他心存疑虑。还记得一次刘光南借着酒劲对我嘀咕:“诗歌之路,道阻且长,我们走都还走不稳,难道就要跑吗?”对刘光南的质问,我无言以对。在我眼里,刘光南是个博学多思的人,他曾经给我讲过屈原的《离骚》,还有艾略特的《荒原》,都让我大开眼界。无论是传统还是现代诗学,刘光南都是个真正的行家。在这一点上,马嘶的修为显然不如他。所以在我看来,刘光南对马嘶颇有微词,也属正常。但我不同,我对诗歌艺术可以说一无所知,是误打误撞地走上了这条道,虽然跟不上刘光南的节奏,但我年轻,等于是一张白纸,可以任意描画。这或许也是马嘶特别看重我的地方,他不能影响刘光南,甚至是赖基,却可以影响我,但他对我的评价,却让我惴惴不安。一个蒙昧之人,身处比黑夜还黑的境地,又如何能照亮他人?所以,在和刘光南他们相处时,我极为虚心,对每一个人,包括只比我大一岁的柳影,我都相当尊重,端茶倒水,把自己当小弟。也许是我的这个态度,很快赢得了他们的认可。何况,我要照亮他人,也不是我自己所说,是马嘶之言。马嘶说他是中心,也是起点,除了性格上的强势,同时也是实力的体现。谁都知道,要是没有他,我们很难在陵阳诗坛上占有一席之地。
《北斗诗报》创刊号印了一千份。
那天傍晚,我们在马嘶家的院子里喝着啤酒,吃着烤肉,县印刷厂的工人老孙气喘吁吁地将一辆三轮车开了进来。我们在石桌上推开散发着墨香的《北斗诗报》,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紧张和兴奋。就在那天晚上,我们每人分到了六十份样报,照马嘶的说法是,这是稿酬。诗报定价一元,如果每份都能卖出,能卖六十元,哪怕能卖出一半,在当时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那天深夜,我摇摇晃晃地骑着单车,在路过父亲的诊所时,发现还有灯光,我顿了顿,将车骑到了诊所门前。
父亲正在和他的一个病人聊天,见我搬着一捆报纸进来,吃惊不小。我喷着酒气,嘟囔地告诉他这是《北斗诗报》。
“你直接拉回家去,带到我这干吗?又没地方放。”也许是我的到来打扰了他的谈兴,父亲冲着我低吼。但他的那个病人倒是来了兴致,对父亲说:“不妨打开看看。”
那个被父亲称为何老师的人肌肤白净,戴着一副眼镜。他抽出一张诗报,饶有兴味地看了起来。由于喝多了啤酒,我去厕所酣畅淋漓地撒了一泡尿,等我出来时,何老师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不错,不错,很有创意。”
我心想何老师是指这张诗报办得有创意,而不是指我的诗,便放下心来。这人一看就是个内行,我可不想丢人现眼。但没想何老师当着父亲的面夸起我来:“不错,摇光星刘闯,前途不可限量。”
“何老师,我能有什么前途?”我反问,其实是自我否定。我知道,何老师肯定早就从父亲口中得知了我的情况。父亲一定咨询过何老师,我高考落榜了,是否复读,如果复读没有希望,是否跟着他学中医,子承父业,也是一条出路。
何老师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继续表扬我,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对某些年轻人没有原则地表扬或激励,往往只会自取其辱。所以,我至今还记得何老师的音容笑貌。他拿出两枚硬币,郑重其事地递给我,说要买两张诗报。父亲一下慌了:“何老师,买什么买,你拿去就是了。”
“那不行,要尊重年轻人的成果。”何老师说。
见何老师这么说,我朝他点点头,伸手接过硬币。
大约十多天后,我再去父亲的诊所,他递给我一大把硬币,说是那些诗报卖掉了一半,另外的一半就不卖了,留作纪念。我不解地望着他,他解释说:“可能是患病的人都多愁善感,想读读诗吧。”虽然父亲的解释不无道理,但我觉得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的面子。毕竟他们都是他的病人。我从没指望过要靠写诗来养活自己,我只是不想复读,更不想学医。
那段时间,马嘶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那么多兰波和艾吕雅的诗歌,都是复印件,我们相互传递着阅读,并在聚会时分享那些精彩的诗句。有一次,在北门口的一个夜宵摊上,赖基背诵兰波《醉舟》中的段落时,或许是声音太大,同隔壁一桌的食客发生口角,碗碟横飞,双方大打出手,除了石晶和柳影,大家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最严重的是赖基和马安杰,一个星期后才康复。
没料到的是,北斗七星竟然一战成名。
那天,在北门口的另一个夜宵摊,一个眉目清秀的小黄毛趋步上前,见到马嘶就跪了下去,连磕三个响头,要求加入我们的帮派。那刻,几只酒杯悬停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像外太空的不明飞行物。
“你也写诗?”
“写诗?嗯……嗯。”
“你多大?”
“十七。”
“叫什么名字?”
“黄毛兔。”
“这个笔名好。”
“本来就叫黄毛,有个大哥说我跑得比兔子还快,就给取了这名。”
“你想加入北斗诗社?”
“嗯,对,那天晚上,你们北斗和南霸的人打了起来。众所周知,这南霸可是惹不得的呢,一个个人如其名,嚣张得很。你们不仅敢惹,竟还打得他们抱头鼠窜,想不到的是,飞扬跋扈的南霸如今也有了克星。我跟踪你们很多天了,大哥,从此以后,我黄毛兔就是你们的人了,上刀山下火海,我第一个往前冲,保证不做撒腿的兔子!”
听了小黄毛这番咬文嚼字的话,众人哄堂大笑,想不到北斗七星在这个小黄毛眼里竟然成了个小“黑帮”。就在小黄毛终于弄清情况,准备撒腿而去时,马嘶一把将他拦住,心有不甘地对他说:“黄毛兔,如果哪天你写诗了,欢迎你随时加入北斗。”
小黄毛当马嘶的话是空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们这个地方,古时称作陵阳,屈原曾在他的诗里吟咏过。在县城北郊,有一个景致优美的湖,也叫陵阳。有段时间,马嘶经常带着我们去陵阳湖边创作拼贴诗。他事先准备了一本硬皮本和一些空白的小纸条,由七个人分别在小纸条上写出看到的事物,以及随手写出的词句,然后将那些小纸条打乱,并由每人轮番抽出一条,一一用胶水贴在笔记本的页面上。三分钟不到,我们就拼贴出了一首诗。
母亲变成了一株益母草
父亲化作一棵枫杨树
有一天开出七八朵浪花
但是我宁愿是泡沫
在星空吹响口琴
或者是白狗在岸上
朝着一顶鸭舌帽开了几枪
当我们看到这首诗时,一个个都惊呆了。那些我们随意写出的平常的词句,由于随机的组合,几乎就在一瞬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简直比魔术还要神奇。而想想我们自己写的那些诗,相比之下,是那样笨拙、呆板、黯淡无光。或许是不相信,我们又如法炮制了第二首,取得的效果和第一首几乎一样。
从那以后,我陷入了疯狂而又迷乱的写诗状态。有时一个晚上,我就能写出五六十行诗。我始终记得马嘶对我们说的那些话,要快速地写,不要有任何约束。每当马嘶表扬我的时候,刘光南的眼里会闪出一道光。是不屑。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对我的人不屑,而是对我的诗歌。他对我说过,所有的现代诗歌,都要到艾略特的《荒原》为止。他的意思是,诗歌不管如何先锋,还是要让人看得懂。但问题是,我偏偏就看不懂《荒原》。因此,我从不跟刘光南辩论。渐渐地,在刘光南的影响下,赖基也明确表示过对马嘶的不服,他觉得自己的诗最起码写得比马嘶的精致。马安杰虽然对马嘶很服气,但一个月拿不出一首短诗。石晶在任何场合都一声不响,她迷恋的是狄金森,八行诗里就有六个破折号。而柳影时常对马嘶的某行诗拍案叫绝,甚至发出惊叫,但她的包里永远是三样东西:一样是口红,一样是小圆镜,一样是席慕蓉的《七里香》。说白了,就只有我,在写诗的路上,跟在马嘶的身后一路狂奔。
几个月后,为了写出像兰波《地狱一季》那样的诗,我常常昼伏夜出,像幽灵一样在屋后的丛林和池塘边游荡,冷不丁吓人一跳。为此,曾有两位邻居在我母亲面前告状。有一次,我甚至将自己和一只黑猫反锁在房里,长达十五六个小时,不吃不喝,为的是在饥饿的状态下达到某种通灵的意识,结果是,把那只黑猫饿得奄奄一息。那天,母亲将父亲从诊所里喊了回来,逼着我再一次选择,是复读,还是学医,总之再也不能写诗。见我一声不吭,还要绝食,他们不得不妥协:“刘闯,你写诗可以,但不能走火入魔,你要保证。”
见母亲在一旁默默流泪,我心一软,马上说:“好的,我保证。”
从此,我不再在屋后的池塘边和丛林里游荡,也不再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我会骑着单车,跑到远处的荒野里。任我左冲右突,最多吓跑一两只野兔。然后,我会在一块岩石上打坐,同一棵枯木对视半天。
两个月后,我终于写出了一首像《地狱一季》那样的长诗。那天,我将马嘶约到家里,马嘶看了后激动不已,对我母亲说:“这是一首杰作,您应该为您的儿子感到骄傲。”
“是吗?”
母亲并没有表示出兴奋,看来她还在为我担心。不过,那天母亲执意要留马嘶在家里吃饭,并做了她拿手的青椒炒仔鸡。马嘶一口气吃了两碗饭,打着饱嗝对母亲说:“阿姨,这是我吃得最好吃的鸡,比曲园的大厨做得还好。”
这一次,母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隐隐的兴奋,她对马嘶说:“小马,你下次再来啊,来一次,阿姨给你做一次。”
“好啊。”
马嘶一边爽快地答应,一边朝我吐舌头。我当然知道,母亲做的青椒炒仔鸡不可能比曲园的大厨做的还好。没想到,放浪形骸的马嘶还有这等本事,我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我从没见过马嘶的母亲,但听马安杰说过,他跟母亲的关系不好,有次见他跟她打电话,没说上两句,就将电话摔在了地上。
马嘶比我大四岁,高中毕业后在一家畜牧站工作,但不是兽医,照他的话说,就是个打杂的。在兽医阉狗时,他会将一对血淋淋的狗卵握在手心,高高抛起,扔在人家的屋顶上,据他说,还从未失过手。在他七岁时,父亲不知什么原因自杀了,母亲以前是一家国营商店的售货员,几年前,乘着政策的东风,承包了一家商场,由于经营有方,商场越开越大,并改名北斗。在这个县城,女强人柳冬秀的名号算得上闻名遐迩。
我虽没见过柳冬秀,但和他儿子成了最亲密的朋友。自从上次看了我那首兰波风格的长诗后,马嘶对我无话不谈。他父亲那个家族的人,几乎个个都是数学天才,都考上了大学,但马嘶的数学成绩却很差,让马家的人怀疑他是不是走了种。在畜牧站工作后,马嘶无所事事,单位上的事情,反正有母亲为他兜着,不管他干什么,畜牧站的领导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柳冬秀也曾经想把他调到另一个单位,什么商务局、科技局随便进,但马嘶有自知之明,在畜牧站也挺好的,至少他能将一对狗卵准确无误地扔到人家的屋顶上,这也是一种能力。有段时间,他有了一帮不三不四的朋友,有的甚至还吸毒。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柳冬秀这下急了,认为他总得要有一个爱好,譬如钓鱼或者打球,但马嘶都不爱。一天,诗人徐仙踪来商场找柳老板给《陵阳文艺报》拉广告。柳冬秀看了下那张简陋的报纸,连连摇头。但徐仙踪并不死心,三寸不烂之舌灿若莲花,柳冬秀心动了,却有一个条件,要他带着马嘶写诗,理由是,那孩子虽说数学成绩不好,但作文基本上都是满分,还拿过全校作文竞赛的一等奖。徐仙踪满口答应。没想到几天后,马嘶就在《陵阳文艺报》上发表了一首诗,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据马嘶说,他母亲有第六感,虽说从不露面,却知道我们每个人的情况。我不由点头,柳冬秀从一个普通的售货员,到全县最大商场的老板,只用了短短三年,肯定是有过人之处。有一天喝酒时,马嘶对我说:“相比刘光南他们,我妈最看好的是你。”紧接着,马嘶又说:“她还看上了石晶。”
“她比我写得好。”我说。
“不是,她怎么会比你写得好。再说,我妈也不懂诗,是她想抱孙子了。”
“是吗?”我不由大笑,“马嘶,你是不是想和石晶谈恋爱?”
“我不想,别的什么都不想,”马嘶朝我遒劲有力地挥了挥手,“我只想完成一部填补当代诗坛空白的长诗。”
听了马嘶这话,我收起脸上的笑意,对他肃然起敬。
几天后,北斗诗社组织了一个采风活动,除了我们七个,还有十来个那次大赛的优秀奖获得者。在那次活动上,我开始留意起石晶来。她长得很漂亮,和小昭有得一比,我不相信马嘶对她没一点感觉。正处在热恋期的马安杰曾告诉我,看两个人是否有意思,第一是看眼神,第二是看细节。结果,我看了很久,并没看出任何端倪,我由此确定,马嘶对石晶确实没有意思。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这一看,竟看出了刘光南对石晶有意思,那眼神就不说了,单说细节,譬如石晶想喝水时,刘光南马上就会将一瓶矿泉水递到她的手上。不仅如此,我竟然还发现赖基看柳影的眼神也不对了。
想不到一个北斗七星,竟然要变成牛郎织女星,这显然有违马嘶的初衷,我不由为他感到不值。而马嘶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和我谈他要写的那部长诗,说到激动时,马嘶的唾沫会喷到我的脸上,我试图用手去擦,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马嘶要写的那部长诗,仍然是采用拼贴的方式,但和我们以前的即兴式拼贴不同,这次不再是几个人合作,而是由他一人独立完成。他创作的方式也具有独创性,是用各类报纸,其中包括《参考消息》,各类杂志,其中包括《飞碟探索》,以及屈原的《楚辞》白话译本作为素材,然后用剪刀一条条剪出来,再进行拼贴。这样一来,他的那部长诗就会包含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以及科技和未来,且具有厚重的历史感。
马嘶的手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遒劲。他告诉我,全诗将长达三千多行,计划用三个月来完成。
那段时间,我隔三岔五就往马嘶家里跑,去欣赏他的创作成果。那首长诗每天以四十行左右的速度匀速前进,就像一辆列车,穿过苍茫无边的原野、山丘以及河流,没日没夜地朝着目的地进发。大概两个月后,马嘶握剪刀的手磨破了皮,有几张纸条上透着血迹,那是带血的诗行,我情不自禁地读出声来。即便是兰波再世,恐怕也写不出那样精彩的诗句。
我至今还记得,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他如期完成了那部长诗。在他家的院落里,马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给了我一个前所未有的拥抱。然后,他抓起一只竹篮里没有用上的纸条,在大风中,他将那些纸条一把把抛向空中,顷刻间,那些纸条在我们的头顶飞舞、盘旋,有的像鸟儿一样飞向高空,有的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
随后,我听到轰的一响,马嘶倒在了地上,待我惊慌失措地扶他时,他朝我摆摆手,紧闭的眼里溢出两行泪水。
过了很久,我听到马嘶喃喃自语:“终于……结束了。”
当时,我还以为马嘶所说的结束,是指他的那首长诗终于完成了,后来发生的那件事,才让我意识到,马嘶所说的结束,是指他作为诗人的生涯。
一个月后,北斗七星在陵阳湖边举行了最后一次聚会。那天,马嘶特地准备了很多熟食和啤酒,仿佛是为了某种庆祝,但马嘶并没有向大家通报他写完了一部长诗的消息。在他创作这部长诗的三个月里,北斗七星没有过一次聚会。
不知从何时起,北斗七星的光芒开始变得黯淡。《北斗诗报》只出了一期就无以为继。除了我,刘光南和赖基根本不愿意写像兰波和艾吕雅那样的诗,而且,他们觉得拼贴只是一种不能久玩的小把戏。马安杰本来就不是个诗歌爱好者,好不容易憋出一首短诗,比便秘还要难受。而石晶和柳影,根本写不出那种放浪形骸的诗歌,一个一直很狄金森,一个一直很席慕蓉。
在那次聚会上,马嘶破天荒没有朗诵自己的诗歌,我很快明白了马嘶的用意,北斗七星就此结束,毕竟同在一个县城,不管怎样,大家以后还是朋友。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在那次聚会后,大家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问题出在一条小木船上。那天傍晚,大家沿着陵阳湖散步,欢快地唱着歌,喝着啤酒,不知谁在一个小湖汊里发现了那条小木船。几个人乘着酒兴,上了那条小木船。马安杰自称是驾船的高手,不一会儿,他就用一根竹竿将小船撑向湖心。刘光南和赖基,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船尾,不停地摇晃,惹得石晶和柳影发出一阵阵惊叫。不知是谁发现船舱里开始渗水。马安杰要大家别慌,几个人开始用手往外舀水。或许是因为失去重心的缘故,小船开始剧烈地摇晃,船舱里的水很快淹到了膝盖。石晶和柳影吓得瑟瑟发抖,在船舱里蜷缩成一团。船舱里的水越渗越多,划船已经失去了意义,马安杰扔掉手里的竹竿,要大家别慌,没想他话音未落,船舷开始翻转。马安杰第一个跳下水,用身体托住船帮。就在大家准备下水时,石晶和柳影嗖地站起身,猛地扑向马嘶,一个搂住他的前胸,一个抱住了他的后背。那刻,我看到刘光南和赖基的眼里同时闪出一道光。是妒忌。
而马嘶不堪重负,腾地一下倒向水中,像一头四脚朝天的大象。马安杰大声指挥着我、刘光南和赖基,拖着马嘶、石晶和柳影向岸边游去。由于石晶和柳影不会游泳,紧紧地将马嘶给缠住,会游泳的马嘶失去用武之地,就像一块巨石,只能憋住气往下沉。就这样,我们在河中徒劳地扑腾了十多分钟,基本上就在湖心打转。我记得我一直抓住的是一只胳膊,也不知是马嘶的,还是石晶或柳影的,我感觉拖着一座大山,早已筋疲力尽,却不敢松开。想必马安杰他们的感觉也和我一样。后来还是马安杰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沉在水里,奋力地将马嘶、石晶和柳影顶出水面,由刘光南和赖基将石晶和柳影从马嘶的身上强行分开,几个人拖着奄奄一息的石晶和柳影向岸边游去。
后面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在湖边睁开眼时,已被几个警察和医生围住。医生当场对石晶和柳影施行急救处理,直到她们哇哇地呕吐出一大摊东西。
相比以前的一战成名,这一次,北斗七星终于在整个县城家喻户晓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父亲将一堆高考复习资料放在了我的卧室,勒令我不能再写诗了。其实,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做出了这个决定。那天,他将何老师请到诊所,将我那首兰波风格的长诗给他看,何老师看了老半天,说看不懂。为人谦虚谨慎的何老师又打电话叫来县文化馆馆长徐仙踪,结果徐仙踪也说看不懂。这让父亲有了坚实的理由,人家著名诗人都看不懂,而且你从小一写作文就头痛,从小学到高中,很少及格,父亲直击我的要害——说明你写的根本就不是诗,而是火,迟早要将你的脑髓烧干。
继而,父亲咳了一声说:“写诗本是一件好事,但像你这样写下去,说不定哪天,县城里又会多出一个疯子。还有马嘶,前几天我见了他母亲,她也向我保证,绝不让马嘶写诗了,我看,你们以后就不要见面了,这样对谁都好。”
我躺在床上一声不吭。
第二天清晨,我看到门口一堆灰烬,原来,父亲一不做二不休地将我所有的诗稿一把火给烧了。我伤心地跪在地上,用手扒拉着那堆灰烬,一阵风过,灰烬飘进眼睛,我用手去揉,不料带出一行泪水。
自此很多年,我再没见过马嘶,也再没有写过诗。一年后,我去省城读了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社科类期刊当了编辑。偶尔回家,只见过马安杰一两面,他告诉我,自从那次翻船事情后,刘光南和赖基便和马嘶断绝了来往——他们将他视为情敌。后来,刘光南和赖基,石晶和柳影,四个人分别结了婚,也都不再写诗。他们一直生活在县城,也没有任何来往。马嘶的那部长诗,本由她母亲出资在印刷厂印了,但翻船事情后,他母亲将那部诗集堆放在了她商场的一个仓库里,大概一个月后,仓库起了火,几百本诗集被焚烧得一干二净。从此,马嘶也不再写诗,他一直在那个畜牧站工作,后来成了一名技艺精湛的兽医。
作者简介
易清华,作家。现居长沙。主要著作有《感觉自己在飞》《荣辱与共》等。
《天涯》2026年第4期相关链接
订阅2026年《天涯》
即可一键下单
01
2025年,《天涯》品牌栏目“作家立场”“民间语文”策划推出“我们为何再谈生态”小辑、“乡村的可能”谈论小辑、“中国古典时代”二人谈、“年代信札”小辑、抗战老兵口述等内容,记录时代,关注社会议题,思考未来。
订阅2026年《天涯》,一册在手,继续在记录和思考中,保持道义感、人民性、创造力。
2025年《天涯》在“小说”“散文”等栏目持续创新,不仅汇聚名家新作,还积极挖掘文学新人,以“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小辑、新人“回头看”小辑、新人工作间2025、青年小说家专辑、“人间·父亲”散文小辑、“散文新锐榜”2025等策划,推出众多新人新作。
订阅2026《天涯》,继续和我们一起见证文学新人的亮相。
02
03
2025年,《天涯》刊发的多篇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各种榜单、奖项。
订阅2026《天涯》,我们邀请您一起继续见证《天涯》的成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