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恪,你是不是觉得你哥穷疯了?拿五十万来打发叫花子?”

大哥把那张银行卡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他身后站着刚满二十岁的侄女陈雨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大嫂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的一点心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看见大哥的手在抖——那只手,曾经在砖窑里搬过十年砖头,供我从高中读到博士毕业。

我叫陈恪,今年三十四岁,江城大学金融系博士毕业,现在是华东一家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年薪一百零一万。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拿到offer那天,我第一个打电话告诉的人不是我老婆沈悦,而是我大哥陈忠厚。

“哥,我年薪百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沙哑的笑:“好,好,你小子没给咱陈家丢人。”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出生在皖北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不好,家里全靠大哥撑着。大哥比我大八岁,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到处打工。我考上县一中的时候,学费交不起,大哥二话不说把他攒了两年的娶媳妇钱拿了出来。

“你好好念书,哥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得走出去。”大哥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嘴里扒拉白水煮面条,连根咸菜都没有。

后来我一路往上考,本科、硕士、博士,每一步都是大哥用血汗钱铺出来的。他在砖窑里搬砖,一天十二个小时,夏天砖窑里的温度能到四十多度,他整个人晒得像块黑炭,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破手套。有一年冬天,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愣是没告诉我,怕影响我考研。

我博士毕业那年,大哥终于结婚了。大嫂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女人,不嫌他穷,不嫌他老,两个人凑合着过日子。第二年有了陈雨桐,大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他闺女将来也要念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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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江城工作之后,每年都给大哥寄钱。一开始寄一两万,后来涨到三五万。大哥每次都打电话骂我:“你自己留着买房,别管我,我和你嫂子还能动。”

可我怎么能不管?

我结婚的时候,大哥把家里那头养了三年的肥猪卖了,凑了五万块钱给我。我知道那五万块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和大嫂一整年的收入。我老婆沈悦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有个在农村种地的哥哥。

沈悦是江城市区人,家里条件一般,但她从小在城市长大,对农村的生活没什么概念。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我跟她说过大哥供我读书的事,她当时挺感动的,说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大哥。可真结了婚,日子过起来,她的想法就慢慢变了。

“你每个月给你哥打钱,咱们的房贷怎么办?”这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我说我没打多少,一年也就几万块。她就说我不知足,说我们在江城买房不容易,孩子将来还要上学,哪哪都要花钱。我不想跟她吵,每次都是敷衍过去,私下里继续给大哥转钱。

去年,陈雨桐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大哥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高兴。我问他学费够不够,他说够了够了,他和嫂子这些年攒了些钱。我不信,偷偷给大嫂转了五万块钱,让她别告诉大哥。

结果第二天大哥就打来电话,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知道?你在江城还有房贷,孩子还小,你给我转什么钱?我把那五万块钱给你嫂子存着了,等她开学再给你退回去!”

我急了:“哥,那是我给雨桐的学费,你不能退!”

“你少跟我犟!”大哥吼了一声,“我自己闺女的学费我还掏得起,用不着你操心!”

最后还是大嫂偷偷把钱留下了,跟我说大哥就是那个脾气,让我别跟他计较。

今年六月,陈雨桐要结婚了。对象是她大学同学,家在隔壁县城,小伙子在一家私企做技术员,条件一般。大哥跟我商量婚事的时候,我问他缺不缺钱,他笑着说不缺,彩礼人家给了六万,他和嫂子再添点,够办酒席了。

我当时就想,雨桐结婚,我这个当叔叔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我跟沈悦说了这事,她问我打算包多少,我说二十万。沈悦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二十万?陈恪,你是不是疯了?咱们一个月房贷就八千,孩子幼儿园一年三万,你爸——”她顿了顿,“你大哥那边,你每年不都在给钱吗?结婚包个一两万意思意思就行了,二十万太多了。”

我说:“姐,你知道我这条命是谁给的?没有我大哥,我现在还在柳河镇种地呢!二十万多吗?我年薪一百万,二十万不过是两个月的工资。”

沈悦冷笑了一声:“年薪一百万?税后到手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再说你这工作能干一辈子?万一哪天失业了呢?”

我们吵了一架,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但我主意已定,二十万必须给。

婚礼定在八月十八号,我提前请了假,带着沈悦和孩子回了柳河镇。镇上还是那条土路,只不过铺了水泥,路边多了几栋二层小楼。大哥家的房子还是十几年前的老瓦房,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摆了几张圆桌,算是婚宴场地。

我见到大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他才四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腰也有些驼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正蹲在院子里杀鸡,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咧嘴笑了。

“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那一刻,我心里酸得不行。我想起小时候,大哥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杀鸡,那时候他还是个精壮的小伙子,一头乌黑的短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可现在,他才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我把准备好的银行卡塞到大嫂手里,说密码是雨桐生日,里面有二十万,给孩子压箱底。大嫂吓了一跳,说什么也不肯要,推搡了半天,最后大哥过来了。

“多少钱?”他问。

“二十万。”我说。

大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银行卡接了过去。我以为他收下了,松了口气。

婚礼办得很热闹,虽然简单,但处处透着喜庆。雨桐穿着红色的婚纱,笑得像朵花一样。我敬酒的时候,看着侄女幸福的样子,心想大哥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晚上回到镇上临时租住的旅馆,沈悦突然跟我说:“你给的那二十万,你哥好像不太高兴?”

我说:“你想多了,他就是那个性格,不爱表达。”

沈悦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睡了。我却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大哥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跟我说话,敬酒的时候也只是碰了碰杯,眼神有些复杂。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提示,我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是三十万。我正纳闷是谁转的钱,紧接着沈悦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恪,你看到短信了吗?我给你哥转了三十万。”

我一愣:“你什么时候转的?”

“昨天晚上。你不是非要给二十万嘛,我想了想,你哥确实不容易,我再加三十万,凑个整,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有点意外,没想到沈悦会这么做。还没来得及感动,大哥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陈恪,你给我滚过来!”

大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愤怒。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穿衣服往他家跑。

到了大哥家门口,我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着那张银行卡。大嫂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像是在哭。

“哥,怎么了?”

大哥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问你,这卡里到底多少钱?”

“二……二十万啊。”

“那这三十万是怎么回事?”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转账记录,收款方是我的账户,金额三十万。

我这才明白,沈悦说的“凑个整”,是把二十万加上三十万,凑成了五十万。她不是另外给大哥转了三十万,而是直接把三十万转到了我的账户,想让大哥以为总共只有二十万。

可问题是,大哥为什么会知道我收到了三十万?

“我查了,”大哥冷冷地说,“今早我去银行查余额,柜员说卡里只有二十万。可你嫂子说昨晚有人给她手机上发了条短信,说你又转了三十万到你自己的卡上,让我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脑子嗡的一声。沈悦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她把三十万转给了我,却给大嫂发了条短信,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哥我耍花样吗?

“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大哥猛地站起来,把银行卡拍在桌子上,“陈恪,你是不是觉得你哥穷疯了?拿五十万来打发叫花子?还是你觉得,你哥供你读书,就是为了等你发达了施舍几个臭钱?”

“不是,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大哥的眼眶红了,“我陈忠厚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伸手跟人要过一分钱!你是我弟弟,我供你读书天经地义,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还!你现在出息了,年薪百万了,就觉得欠我的,拿钱来还债是吧?”

“哥,我没有——”

“闭嘴!”大哥指着院门,“你给我滚!带着你的钱滚!我陈忠厚不稀罕!”

大嫂拉着大哥的胳膊劝他消消气,被我推开。我看着大哥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拿起桌上的银行卡,转身走出了院子。

阳光刺眼,照得我睁不开眼睛。身后传来大嫂压抑的哭声,还有大哥粗重的喘息声。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银行卡硌得手心发疼。

手机又响了,是沈悦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你哥收了吗?”

我没有回复。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和我记忆里柳河镇的每一个夏天一模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在柳河镇待不下去了。

当天下午,我就收拾东西准备回江城。沈悦抱着孩子在旅馆大堂等我,见我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哥没收?”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发动了车。

车子开出柳河镇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小镇。土路、老树、低矮的瓦房,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大哥的眼神,大嫂的眼泪,还有那张被拍在桌子上的银行卡,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口。

一路上沈悦都没怎么说话。她大概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但那三十万转账的事,她始终没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要把三十万转到我的账户?为什么要给大嫂发那条短信?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到江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大嫂的电话。

“小恪,你别怪你哥,他那个人你也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大嫂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那五十万的事,你哥气得两天没吃饭,昨天还跟我吵了一架。”

我心里一紧:“大嫂,你们吵架了?”

“唉,还不是为了钱的事。”大嫂叹了口气,“你哥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供你读了书,你要是拿钱砸他,那就是在打他的脸。他说他不图你的钱,只图你过得好。”

我鼻子一酸:“大嫂,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帮帮雨桐……”

“我知道,我都知道。”大嫂打断了我,“可你哥那个脾气,你也清楚。他现在钻牛角尖了,觉得你是可怜他,看不起他。”

“我没有!”

“你跟他说没用。”大嫂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小恪,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你哥最近在跟人合伙做生意,投了不少钱进去,好像是搞什么养殖基地。他跟我说稳赚不赔,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我一愣:“什么生意?跟谁合伙?”

“就是镇上那个刘麻子,你还记得吧?以前在镇上开小卖部的。他说有个朋友在大城市搞养殖,一年能赚好几十万。你哥动了心思,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跟信用社贷了十万块钱。”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刘麻子这个人我听说过,在柳河镇名声不太好,以前开小卖部的时候就爱坑蒙拐骗,后来关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大哥怎么会跟他搅在一起?

“大嫂,这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哥不让说,他说你在大城市上班,别让你操心。还说等他赚了钱,就把当年供你读书的那些账都还上,免得别人说他供出个白眼狼。”

“还账?还什么账?”我急了,“他供我读书是心甘情愿的,什么时候说要我还了?”

“你哥就是这么说的。”大嫂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他不想让人戳脊梁骨,说他供你读书不是为了图回报。可你这次拿五十万回来,他觉得你在施舍他,他心里难受。”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大哥的性格我最了解,他倔强、固执、死要面子,从来不肯低头求人。可这一次,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刘麻子那个人,我从小就认识,油嘴滑舌,不务正业,他能有什么正经生意?大哥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钱,要是被他骗了,那可怎么办?

我决定先调查一下刘麻子的情况。

第二天上班,我利用午休时间在网上搜了一下刘麻子的名字,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又托了几个老家那边的朋友打听,得到的消息都不太好。有人说刘麻子这几年在外面混得不行,欠了一屁股债;有人说他专门忽悠熟人投资,拿了钱就跑路。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决定周末回一趟柳河镇,当面跟大哥谈谈。

周五晚上,我跟沈悦说了这个打算。沈悦正在辅导孩子写作业,听了我的话,头也不抬地说:“你回去干嘛?你哥不是不想见你吗?”

“我有正事。我哥好像被人骗了,投了一大笔钱做什么养殖基地。”

“你哥被骗了?被骗了多少?”

“家里的积蓄加上贷款,可能有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沈悦的脸色变了,“陈恪,你不会又要拿钱填窟窿吧?我跟你说,咱们家也不是开银行的,你上次那五十万的事还没完呢!”

“我没说要拿钱填窟窿,我只是想回去看看情况。”

“看情况?”沈悦冷笑了一声,“你看完情况能不管?那是你亲哥,你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骗?到时候你不还得掏钱?”

我被她说得噎住了。她说得没错,我确实不可能看着大哥被骗不管。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沈悦,那是我哥,他供我读了十几年书,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

“我知道,我知道!”沈悦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天天念叨这个,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个小家?房贷要不要还?孩子要不要养?你爸妈那边虽然没了,可你岳父岳母还在呢,他们老了要不要咱们管?”

“我没说不顾小家,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觉得你哥比什么都重要!”沈悦站起来,眼眶红了,“陈恪,我嫁给你六年了,你每个月给你哥转钱我从来没拦过,你说要给二十万我也同意了,我还额外加了三十万!可结果呢?你哥不领情,还把你赶出来了!你现在又要回去,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折腾散了才甘心?”

孩子被吓哭了,抱着沈悦的腿喊妈妈。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和沈悦谁也没理谁。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大哥,一边是老婆,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周六一早,我还是开车回了柳河镇。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没有直接去大哥家,而是先去了镇东头的刘麻子家。刘麻子家的院子大门紧锁,门口的杂草长得半人高,一看就是好久没人住了。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隔壁一个大爷探出头来看了看我:“找刘麻子?他走了好几个月了,听说去外地发财了。”

“大爷,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那我可不清楚。”大爷摇了摇头,“那人神神秘秘的,谁知道干什么去了。”

我心里一沉,又问了几个邻居,都说不知道刘麻子的去向。有人说他欠了赌债跑路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打工,各种说法都有,没一个靠谱的。

从刘麻子家出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大哥家。

大哥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推开门走进去,看见大哥正蹲在屋檐下抽烟,地上扔了一堆烟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灭,站了起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哥,我听说你跟刘麻子合伙做生意的事,我来看看。”

大哥的脸色变了:“你听谁说的?是不是你嫂子跟你嚼舌头了?”

“哥,你别怪大嫂,她是担心你。”我走到他面前,“刘麻子那个人靠不住,你知道吗?他欠了一屁股债,人都跑了,你的钱投进去了吗?”

大哥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投了十五万。”

“十五万?”我急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家里的存款加上信用社的贷款。”大哥的声音闷闷的,“刘麻子说三个月就能回本,半年能翻一番。我看他合同签得挺正规的,就信了他。”

“合同呢?拿来我看看。”

大哥进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份皱巴巴的合同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心凉了半截。这份合同写得漏洞百出,甲方是一家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公司,注册地在南方一个小县城,法人代表根本不是刘麻子,而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最关键的是,合同里根本没有明确的收益分配条款,只说“按实际经营情况分红”。

这明显就是个骗局。

“哥,这合同有问题。”我把合同摊在他面前,“这家公司根本不存在,法人也不是刘麻子,你被骗了。”

大哥愣住了,一把抢过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不可能……刘麻子跟我保证过的,他说这是他表弟的公司,不会有问题……”

“他表弟?他表弟叫什么?”

“叫……叫王建国。”

我苦笑了一声:“哥,你见过王建国吗?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你就凭刘麻子一句话,把十五万块钱给了他?”

大哥的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拳砸在墙上:“王八蛋!老子去找他算账!”

“你去哪找他?人都跑了!”

大哥颓然地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我从来没见过大哥这个样子,他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再苦再难都没低过头。可现在,他像一座崩塌的山,所有的坚强和倔强都被击得粉碎。

我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哥,没事,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

“十五万啊……”大哥的声音嘶哑,“那是你嫂子攒了十年的钱,还有信用社的贷款,我怎么还……”

“我来还。”

大哥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还。”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哥,你供我读书花了多少钱?几十万总有吧?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一个谢字,不是因为我不记得,是因为我知道,我说再多谢谢都没用,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现在你有难了,我帮你,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应该的。”

大哥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要你的钱……”

“你不要也得要。”我站起来,“信用社的贷款我来还,家里的损失我来补。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不在你面前碍眼,钱我打到嫂子卡上。”

“陈恪!”大哥吼了一声,“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了不要你的钱!”

“那我问你,雨桐的嫁妆钱你拿什么出?信用社的贷款到期了你拿什么还?大嫂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让她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大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沈悦打来的。

“陈恪,你到柳河镇了?”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到了,在我哥家。”

“你哥是不是被骗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给你嫂子打了个电话,她都跟我说了。”沈悦沉默了几秒,“陈恪,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激动。”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我……我把咱们家那三十万的定期存款取出来了。”

“什么?”我脑子嗡的一声,“你取那笔钱干什么?”

“我想了想,你哥被骗了,咱们不能不管。那三十万本来就是准备给你哥的,既然他没要,我就想着干脆拿出来,帮你哥把窟窿填上。”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沈悦昨天还跟我吵得不可开交,今天怎么就突然转了性?

“沈悦,你……”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沈悦打断了我,“钱我已经转给你嫂子了,一共三十五万,包括咱们家的三十万定期,再加上我这个月的工资。你哥那边,你跟他好好说说,别再闹僵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悦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陈恪,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你跟我说你哥供你读书的事,我其实一直都记在心里。我承认,我有时候是小心眼,觉得你把太多精力放在你哥身上。可我也想明白了,没有你哥,就没有现在的你。咱们的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也不差那三十万。你哥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大哥。他已经站了起来,正靠在墙上抽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哥,沈悦把钱转给大嫂了,三十五万。信用社的贷款还了,剩下的钱你留着应急。”

大哥的手一抖,烟掉在了地上。他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哥,你别多想。”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供我读书的时候,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大哥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小恪,哥对不起你……”

“别说这种话。”

“真的。”大哥抹了一把脸,“哥没本事,一辈子窝在这个小镇上,没能给你帮上什么忙,反而拖累你。你嫂子说得对,我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那五十万,我要是收了,就没后面这些事了。”

“哥,那五十万的事,是我不对,我没跟你说明白。”我叹了口气,“沈悦那三十万,是她自作主张转的,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她本来是好意,想凑个整数给你,结果弄巧成拙了。”

大哥摆了摆手:“别提了,都是哥的错。哥心眼小,想多了。”

我们兄弟俩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再说话。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我接到大嫂的电话,她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小恪,不好了,你哥不见了!”

大嫂说大哥不见了,我第一反应是他去找刘麻子了。

“嫂子你别急,他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走了。”大嫂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他去地里干活了,可等到中午也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了。我去镇上问了一圈,有人说看见他坐上去县城的班车了。”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从柳河镇到县城一个小时车程,再从县城到刘麻子老家所在的那个南方小城,至少要七八个小时。大哥如果真是去找刘麻子,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

“嫂子,你先别慌。我给大哥打个电话试试。”

挂了电话,我拨了大哥的号码,果然是关机状态。我又试着打了几次,还是一样。

我心里开始发毛。大哥这个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省城,还是送我上大学那次。他一个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找刘麻子,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几个老家那边的朋友,让他们帮忙留意一下大哥的消息。然后又给县城汽车站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灰色短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的男人。车站工作人员说今天客流量大,记不清。

沈悦看我焦躁不安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把大哥失踪的事告诉了她,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我得去一趟县城。”我站起来,“大哥肯定是去找刘麻子了,我怕他出事。”

“你去了能找到他吗?”沈悦问,“你知道刘麻子在哪儿?”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你这样盲目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沈悦叹了口气,“要不先报警吧?”

“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警察不会立案的。”

沈悦想了想,说:“那你先去县城看看,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我点点头,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南方某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请问是陈恪先生吗?”

“我是,你是谁?”

“我是江城公安局的民警,姓赵。请问你认识陈忠厚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认识,他是我大哥!他怎么了?”

“你别紧张,陈忠厚同志现在在我们局里,他涉嫌一起治安案件,需要你来处理一下。”

“治安案件?什么案件?”

“具体情况你来了就知道了。他现在人没事,就是情绪有点激动。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方便,我马上出发!”

挂了电话,我的手都在抖。沈悦问我怎么了,我说大哥在江城公安局,我得赶紧过去。

“江城?他不是去县城了吗?怎么跑到江城去了?”

“我也不知道,去了再说。”

我开着车,一路狂奔。从柳河镇到江城,正常要三个多小时,我只用了两个半小时。到了公安局门口,我停好车就往里冲。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赵的年轻民警,三十来岁,态度还算客气。他把我带到一间调解室,推开门,我看见大哥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哥!”

大哥抬起头,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警官示意我坐下,然后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详细说了一遍。

原来,大哥今天早上坐车到了县城,本来是想去南方找刘麻子的。可到了汽车站,他突然改了主意,直接买了去江城的车票。到了江城,他找到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想咨询一下被骗的事能不能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律师告诉他可以起诉,但需要提供被告的身份信息和住址。大哥拿不出这些东西,急得团团转。后来他又去了工商局,想查刘麻子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结果人家告诉他那家公司早就注销了。大哥彻底绝望了,一个人在街上游荡,最后走到了江边,坐在栏杆上发呆。有好心人看他情绪不对,报了警。警察把他带回局里,问清楚情况后,联系了我。

“陈忠厚同志,你放心,我们已经立案了。”赵警官对大哥说,“你那个案子,我们初步判断是典型的合同诈骗。我们会尽快找到嫌疑人,帮你挽回损失。”

大哥抬起头,声音沙哑:“能找到吗?”

“我们会尽力。”

从公安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带大哥去附近找了家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大哥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没吃几口。

“哥,你别太担心了。警察说了,他们会处理的。”

“处理?”大哥苦笑了一声,“他们能处理什么?刘麻子人都跑了,上哪儿找去?就算找到了,钱也早被他花光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行。”

“你说得轻巧。”大哥放下筷子,“那十五万是你嫂子攒了十年的钱,还有信用社的贷款,利息一天天涨,我怎么还?”

“我不是说了吗,我来还。”

“我不要你的钱!”大哥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引得旁边的食客纷纷侧目。他压低声音,咬着牙说:“陈恪,你能不能别老拿钱来砸我?你哥虽然穷,但还有骨气!”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我带大哥找了个宾馆住下。他累了一天,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我送大哥回柳河镇。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到了镇上,他没让我送回家,在路口就下了车。

“行了,你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回到江城,生活恢复了正常。我每天上班下班,沈悦带孩子,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大哥那边,我隔几天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他都说没事,让我别操心。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正在书房加班,沈悦推门走了进来。她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打完电话。

“怎么了?”

“你大嫂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沈悦坐到我对面,“她说你哥最近不太对劲。”

我心里一紧:“怎么不对劲?”

“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饭也不好好吃,瘦了一大圈。你大嫂劝他去镇上看看心理医生,他不去,还发脾气。”

我叹了口气。大哥的性格我太了解了,他这个人,有事喜欢憋在心里,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次被骗的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我明天回去看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沈悦说,“顺便把上次那三十五万的事说清楚。”

“那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过去什么呀?你哥到现在还觉得咱们是在施舍他。”沈悦摇了摇头,“我想好了,这次回去,我要跟你哥好好聊聊,把话说开。”

第二天一早,我和沈悦开车回了柳河镇。

到了大哥家门口,我发现院门锁着。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给大嫂打电话,她说她在镇上买菜,马上就回来。

等了十来分钟,大嫂拎着菜篮子回来了。看见我和沈悦,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小恪,你可算回来了。你哥他……”

“我哥怎么了?”

大嫂掏出钥匙开了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屋里也没动静。我走进堂屋,看见大哥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板凳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他也没弹。

“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

“没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这叫没事?”

大哥没吭声。

沈悦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轻声说:“大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被骗了那么多钱,换谁谁都受不了。可你这样折磨自己,有用吗?钱能回来吗?”

大哥的肩膀抖了一下。

“再说了,那钱又不是还不上了。”沈悦继续说,“我跟陈恪说了,那三十五万就当是我们借给你的,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不着急。”

大哥猛地抬起头,瞪着沈悦:“我说了不要你们的钱!”

“为什么不要?”沈悦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哥,你供陈恪读书的时候,想过要他回报吗?没有吧?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拒绝我们的帮助?难道在你眼里,我们就是外人?”

大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哥,咱们是一家人。”沈悦握住他的手,“一家人就应该互相扶持。你今天帮我们,明天我们帮你,这不很正常吗?你为什么非要分得那么清楚?”

大哥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不是……我不是想把你们当外人……我就是觉得……觉得没脸见你们……”

“有什么没脸的?”沈悦说,“你是陈恪的亲哥,你供他读了十几年书,没有你就没有他的今天。你现在遇到困难了,我们不帮你谁帮你?”

大哥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沈悦平时虽然爱唠叨,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她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她是真心把大哥当成了自家人。

那天中午,大嫂做了一桌子菜。大哥吃了两碗饭,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吃完饭,我和大哥坐在院子里喝茶,沈悦和大嫂在厨房里洗碗。

“哥,刘麻子那边,有消息吗?”

大哥摇了摇头:“警察说还在查,但估计悬了。”

“要不,我托朋友打听打听?”

“算了。”大哥喝了口茶,“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以后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

我笑了笑:“吃一堑长一智,不亏。”

大哥也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但总算是笑了。

下午三点多,我和沈悦准备回江城。大哥把我们送到路口,临走前,他突然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一边。

“小恪,哥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老婆……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一愣:“什么意思?”

大哥皱着眉头,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天她给我转钱的事,我越想越不对劲。她说是为了帮我,可她那天的态度,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回想了一下。那天沈悦给我打电话说转了三十五万的时候,语气确实有些反常。她平时是个很理性的人,做什么事都会考虑再三。可那天,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做了决定。

“哥,你是不是想多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大哥叹了口气,“不过你还是多留个心眼,别什么都往外说。”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

回到江城后,我一直在琢磨大哥的话。沈悦最近确实有些反常,但具体哪里反常,我又说不上来。她对我还是和以前一样,该做饭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偶尔也会抱怨几句工作上的事。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周后,一件事彻底打破了我的平静。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到家。沈悦还没回来,孩子在上幼儿园。我一个人在家闲着没事,就想着把书房收拾一下。整理书架的时候,一本夹在书里的笔记本掉了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是沈悦的记账本。她有个习惯,喜欢把家里的每一笔开销都记在本子上。我随手翻了翻,看到最近几页的记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8月20日,转给大嫂35万。”

“8月25日,收到陈恪工资8.4万。”

“9月1日,取出定期存款20万。”

“9月2日,转给XX账户15万。”

我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转给XX账户15万”——这个XX账户是谁?为什么我从没听沈悦提起过?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近期的转账记录。果然,9月2日那天,有一笔15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账户。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继续往下翻记账本,又发现了几个可疑的记录:

“9月10日,转给XX账户5万。”

“9月15日,转给XX账户3万。”

“9月20日,转给XX账户2万。”

加起来,正好二十五万。

也就是说,沈悦在给我大哥转了三十五万之后,又陆陆续续给同一个账户转了二十五万。这六十万里,有我们家全部的定期存款,还有我这个月的工资。

我握着记账本的手开始发抖。

沈悦到底在干什么?那个XX账户是谁?她为什么要瞒着我转这么多钱出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悦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记账本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出书房。

沈悦换了鞋,拎着菜进了厨房:“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嗯,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那正好,帮我择菜,今晚做红烧排骨。”

我走进厨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沈悦,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她头也不回。

“咱们家最近的开销,是不是有点大?”

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还行吧,怎么了?”

“我查了一下银行卡,发现最近转出去了不少钱。”

沈悦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查我账?”

“我不是查你账,我只是觉得奇怪。”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咱们家的定期存款,你取出来了?”

沈悦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对,我取了。”

“取出来干什么了?”

“给你哥了啊。”她说得很自然,“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那三十五万转给你嫂子了。”

“那二十五万呢?”

沈悦的脸色变了:“什么二十五万?”

“你别装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转账记录递到她面前,“9月2号,十五万。9月10号,五万。9月15号,三万。9月20号,两万。一共二十五万,都转给了同一个账户。这个账户是谁的?”

沈悦看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沈悦,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去哪儿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还是不说话,眼眶却红了。

“沈悦!”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陈恪,你别逼我……”

“我逼你?你把咱们家所有的积蓄都转走了,你让我别逼你?”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你说清楚,这钱到底去哪儿了?”

沈悦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好,我说。但你答应我,听完之后别激动。”

“你说。”

“那些钱……我转给我妈了。”

“你妈?”我一愣,“你妈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她……她欠了别人的钱。”

“欠了多少?”

沈悦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八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八十万?她怎么欠了那么多钱?”

“她……她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

“什么生意?”

“就是……就是那种加盟店,奶茶店。”沈悦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听人说开奶茶店赚钱,就跟人合伙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结果开业不到半年就倒闭了,合伙人也跑了,剩下她一个人扛着债务。”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不敢……”沈悦哭了起来,“我怕你怪我,怕你觉得我们家是个无底洞。我妈说她会想办法还,让我别告诉你。可催债的天天上门,她实在撑不住了,我才……”

“所以你就偷偷拿咱们家的钱去填窟窿?”

“我也不想啊!”沈悦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可那是我妈,我不能看着她被人逼死啊!”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八十万。加上给我大哥的三十五万,再加上那二十五万,一共一百四十万。我们家全部的积蓄,加上我几个月的工资,全没了。

“陈恪,对不起……”沈悦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想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女人,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妈。她做这一切,是为了救她妈。按理说,我应该理解她,支持她。

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难受?

因为她瞒着我。

因为她把所有的钱都转走了,没有跟我商量一句。

因为她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沈悦,”我开口,声音嘶哑,“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不是你拿钱去救你妈,是你瞒着我。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

“我怕你不同意……”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大嫂打来的。

“小恪,你快回来一趟!你哥出事了!”

我心里一惊:“出什么事了?”

“他……他跟人打架了,被人打进医院了!”

我猛地站起来:“哪个医院?”

“镇卫生院。你快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挂了电话,冲出书房。沈悦还蹲在厨房里哭,看见我急匆匆的样子,愣住了:“怎么了?”

“我哥出事了,我得回柳河镇。”

“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你在家带孩子。”我抓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一路上,我把油门踩到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哥绝对不能有事。

到了镇卫生院,我直奔急诊室。大嫂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上全是泪痕。看见我来了,她一下子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小恪,你可算来了!”

“我哥呢?他怎么样了?”

“在里面缝针。”大嫂哭着说,“头上被人开了个口子,流了好多血……”

“谁打的?怎么回事?”

“是刘麻子的人!”大嫂咬牙切齿地说,“刘麻子回来了,带了几个混混来找你哥,说你哥报警坏了他的好事,要找你哥算账。你哥跟他们理论,他们就动手了……”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家属?”

“我是!”我和大嫂同时说。

“病人头上的伤口已经缝合了,没有生命危险。但有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松了口气,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陈忠厚的弟弟?”

我转过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嘴角叼着烟,一脸横肉。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染着黄毛,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是谁?”我问。

“我是谁?”光头冷笑了一声,“你哥报警抓我兄弟,你说我是谁?”

我的心一沉:“你是刘麻子的人?”

“算你识相。”光头吐了口烟,“我兄弟刘麻子被你哥害得进了局子,你说这事怎么算?”

“怎么算?”我盯着他,“你兄弟骗了我哥十五万,我哥报警是天经地义。你们还敢打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报警?”光头哈哈大笑,“你报啊,大不了我进去蹲几天。可你想想,你哥以后还想在柳河镇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我的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想怎么样?”

“简单。”光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这事就算了了。否则,你哥以后出门最好小心点。”

我看着他嚣张的样子,心里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

就在这时,急诊室里传来大哥虚弱的声音:“小恪……别给他们钱……”

我转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又回过头来看着光头。

“三十万是吧?”

光头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

大嫂尖叫起来:“小恪,不能给!”

我抬手制止了她,然后对光头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给我三天时间筹钱。三天后,还是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光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三天。要是你敢耍花样,后果自负。”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黄毛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大嫂拉着我的胳膊,哭着说:“小恪,你不能给他们钱!那是你哥的血汗钱!”

“我知道,大嫂。”我转过头,看着她,“你放心,我不会给他们的。”

“那你刚才……”

“我那是缓兵之计。”我压低声音,“三天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情了。”

大嫂疑惑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赵警官吗?我是陈恪。我这边有个情况想跟你反映一下……”

电话那头,赵警官听完我的讲述,沉默了片刻:“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之前也有耳闻。刘麻子那个团伙,我们盯了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果你能提供更多的线索,我们就有理由对他们采取行动。”

“需要什么线索?”

“比如他们收钱的证据,或者他们威胁恐吓的录音。”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进急诊室。大哥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看见我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哥,你别动,好好躺着。”

“小恪,你不能给他们钱……”大哥抓着我的手,声音虚弱却坚定,“那是你的钱,不能便宜了那群王八蛋……”

“哥,你放心,我不会给他们的。”我握紧他的手,“我已经报警了,警察说只要我们能拿到证据,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大哥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我凑到他耳边,把我的计划说了一遍。

大哥听完,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哥听你的。”

三天后,约定的地点。

光头带着那两个黄毛准时出现了。我站在卫生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

“钱带来了?”光头问。

我点了点头,把袋子递过去。

光头接过袋子,拉开拉链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算你识相。”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突然开口:“等一下。”

光头回过头:“怎么?后悔了?”

“不是。”我指了指他手里的袋子,“你不数数吗?”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怕少了?”

“不是怕少了,是怕多了。”

光头皱了皱眉,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他重新拉开袋子,伸手进去摸了摸,脸色突然变了。

“这是什么?”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字。

“这是你威胁我的录音的文字稿。”我说,“原件我已经交给警察了。”

光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他妈耍我?”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响起警笛声。几辆警车呼啸而至,把卫生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警官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对讲机:“所有人不许动!”

光头和他那两个手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警察按倒在地。

“你们凭什么抓我?”光头挣扎着大喊。

“凭什么?”赵警官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逮捕令,“就凭你涉嫌敲诈勒索、寻衅滋事、故意伤害。带走!”

光头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等着,老子出来饶不了你!”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等你出来再说吧。”

警车呼啸而去,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我站在卫生院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嫂扶着大哥从急诊室里走出来。大哥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恪,干得漂亮。”

“哥,不是我干得漂亮,是法律干得漂亮。”

大哥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拿出手机,准备给沈悦打个电话,告诉她这边的情况。可我刚解锁屏幕,就看到了一条未读短信。

是沈悦发来的。

我点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陈恪,对不起,我骗了你。那八十万不是我妈欠的,是我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