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给加代打电话的时候,加代正在表行里对账。

“大哥,我那个证,让丁建给撕了。”马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像小孩跟家长告状似的。

加代把账本往桌上一撂:“撕了就撕了呗,你还真想当精神病啊?”

“大哥你不懂,我这兜里不揣着那个证,上街心里不踏实。昨天去饭店,老板跟我嚷嚷,我寻思证没在,就没跟他一般见识。你说要是证在兜里,我能吃这亏?”

加代让他气笑了。马三这个人,说他傻吧,精得很;说他精吧,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能把精神病证当护身符随身携带的。不过话说回来,这证确实救过他好几回——上回在海鲜市场被丁建揍得满地找牙,最后还不是靠那本证脱的身?

“行了行了,我给你问问。”

加代挂了电话,拨给闫京。闫京在京城人脉广,上次马三的证就是通过他找房山精神病院的白院长办的。电话接通,闫京挺痛快:“让马三回来一趟,得照相,再做个体检,走个流程。”

加代把话转给马三,马三乐得跟捡了钱似的,当天就跑去买了机票。

两天后,加代带着马三飞到了京城。六月的北京已经热起来了,机场外面白花花一片,热浪蒸得柏油路都发软。闫京派了车来接,一见面就拍着加代的肩膀说瘦了。

车往海淀开的路上,闫京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没说两句就把手机递给后座的加代:“天朔的,要跟你说话。”

加代接过来,还没开口,臧天朔那边就嚷嚷开了:“代哥!你回来多少回了,一次都不给我打电话?是不是瞧不上我这个弟弟?”

“天朔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忙嘛。”

“忙?行,那你今晚上别安排别的了,我领你去个局,保证你不后悔。”

加代还想推,臧天朔已经把电话撂了。闫京在旁边笑:“去吧,他那圈子姑娘多,你正好也老大不小了,该处一个。”

加代没接这个茬,只让闫京把他和马三送到东城的皇城酒店。

傍晚六点,臧天朔的车停在酒店楼下。加代换了身米白西装,黑衬衫,皮鞋擦得锃亮。马三也从箱子里翻出一套皱巴巴的灰西装套上了,往加代身边一站,怎么看怎么像跟班。

三人到了一个私人会所。加代走进去,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长条大理石桌上铺满了酒水和果盘,靠背小凳子摆了五六十把,屋里少说有一百来号人,有导演、有制片人、有小演员,还有几个叫得上名字的歌手。舞台上一束追光打下来,气氛整得挺像那么回事。

臧天朔领着加代在舞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马三点了一根烟,又给加代递了一根。两人吞云吐雾,满屋子就他俩在抽烟,周围不少人侧目窃窃私语:“这谁啊?”

臧天朔朝不远处招了招手:“小敏、小芳、小静,过来。”

三个姑娘应声走过来。小敏和小芳穿着长裙,大大方方地跟加代握了手。轮到小静的时候,加代跟她眼神一对,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小静伸出手:“大哥你好。”

“你好。”

手一握就松开了。小静转身走了,加代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臧天朔凑过来:“大哥,相中哪个了?”

“不是,我瞅着那个叫小静的,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叫回来你俩聊聊?”

“不用。可能记错了。”

加代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放下。但他也没空多想,因为主持人上台了。

接下来就是那套流程——投资人讲话、导演介绍、演员亮相。那个叫李方明的投资人第一个上台,说了几句场面话,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的。马三在旁边小声嘀咕:“就这两句,还不如乔巴在向西村给村民开会讲得好。”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小静。她站在追光灯下,拿着麦克风,声音有点抖:“大家好,我叫张静,很荣幸获得这次提名。感谢陈导,感谢各位老板的支持。”

她鞠了一躬,下台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加代没注意到的是,台下的李方明正眯着眼睛打量张静,像猫盯着鱼缸里的鱼。他偏过头,低声问旁边的陈副导演:“这丫头是哪个组的?”

“李总,她叫张静,还没正式进组呢。我在筹备一部农村题材的戏,准备让她演女二号。”

李方明点了点头。陈副导演立刻心领神会,挤出人群,一把攥住了正要回后台的张静。

“小静,你的春天来了!李总看上你了!”

张静脸色一变:“陈导,我……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也得学!”陈副导演压低了声音,手上却加了力道,“多少人求这个机会都求不来!”

张静被他半拉半拽地拖到李方明面前。李方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容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坐吧,张小姐。”

陈副导演跑前跑后地拿酒,白的、啤的、红的摆了一桌子。李方明端起白啤杯,跟张静碰了一下:“祝你以后大红大紫。有困难,找我。”

张静咬着嘴唇,硬着头皮喝了第一杯。

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到第六杯的时候,张静脸已经白了,手撑着桌沿,声音都在发颤:“李老板,我真的不能喝了,我胃不舒服。”

陈副导演一把把她按回椅子上:“坐下!李总给你脸,你别不要!”

李方明摆摆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不能喝就不喝了。这样,一会儿你跟我出去,我请你吃点东西,咱们好好聊聊。”

张静猛地摇头:“不好意思李老板,我跟我闺蜜一起住,她一个人在家害怕。”

李方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他看向陈副导演,陈副导演立刻急了,把张静拉到一边,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傻?这戏的女二号还想不想要了?”

“陈导,我想凭自己的本事演戏,不想走这些——”

“凭本事?”陈副导演冷笑,“在这个圈子里,这就是本事!”

这边的动静不小,连臧天朔都听见了。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加代说:“大哥,那边吵起来了。娱乐圈就这样,咱别管了。”

加代没说话,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张静被陈副导演拽着胳膊,整个人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鹰按在爪子底下的小鸟。李方明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加代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墩,站了起来。

“代哥——”臧天朔想拉他,没拉住。

加代已经走到那张桌前了。他看都没看陈副导演,目光直接落在张静身上:“妹子,怎么回事?”

张静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代哥……”

李方明皱眉:“你谁啊?我跟朋友说话,关你什么事?”

加代转向他,语气很平:“朋友?我看是你在欺负人吧。”

“你——”李方明站了起来,指着加代的鼻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加代没等他说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又脆又响,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有人在倒吸冷气,有人在低声议论。李方明捂着脸,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

“你……你敢打我?”李方明声音都变了调,“你们都是流氓!”

马三已经抄起了桌上的红酒瓶,瓶底朝前,指着李方明:“我们就是流氓,怎么了?”

李方明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加代:“你等着!你给我等着!”说完转身就走。

加代没追。他回过头,对张静说:“老妹,你回自己那桌坐着。今天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让他横着出去。”

张静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李方明一口气冲到楼下,坐进车里,手还在抖。他这辈子没被人当众扇过耳光。

他掏出电话,拨给了一个叫高奔头的。

“奔头,我让人打了。海珠大厦,赶紧带人过来。”

“谁打的?多少人?”

“就两个小崽子,我没带保镖。你别废话了,赶紧的!”

“行,明哥你等着!”

不到二十分钟,高奔头带着十八九个兄弟到了。四台车停在楼下,兄弟们人手钢管镐把,排成大V字跟在后面,阵势摆得挺足。

李方明领着他们上了楼。一进大厅,臧天朔先迎上来了:“李总,都是一场误会,给我个面子——”

高奔头不耐烦地一挥手:“臧天朔,这事跟你没关系,靠边!”

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吼:“刚才是谁打我明哥?站出来!”

加代坐在沙发上,慢慢回过头。

高奔头的脚步一下就钉住了。他愣了两秒,脸上的凶狠瞬间化成了僵硬的笑容,快步上前,弯着腰伸出手:“代……代哥?你怎么在这儿?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不给老弟打个电话呢?”

加代没接他的手,就看着他。

高奔头冷汗都下来了,回头冲李方明说:“明哥,这……这是我代哥,加代大哥!”

李方明也愣了。

加代伸出手,在高奔头脸上轻轻拍了两下,不重,但羞辱的意味十足:“就算大象来了,今天这事也不够看。你到这儿来摆事?你算干什么的?”

“代哥我错了,我这就走。”高奔头脸涨得通红,转身冲兄弟们一挥手,“走走走!”

一群人来得快,走得更快,跟退潮似的。

加代把目光转向李方明。李方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可以走吗?”李方明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以后长点记性。”加代说完,没再看他。

李方明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那天晚上,加代回酒店倒头就睡了。他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完了。一个仗势欺人的投资人,挨了一巴掌,认了怂,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低估了李方明。

第二天一早,李方明就拨通了陈导的电话。他不是找加代,他找了张静。

“陈导,那个叫张静的演员,这部戏别让她演了。从剧组里踢出去。”

陈导急了:“李总,合同都签了——”

“你是觉得我没钱请别的导演了?”

陈导沉默了三秒:“行,李总,我这就办。”

张静是被人从排练室叫出来的。她走进陈导的办公室,看到陈导那张阴沉的脸,心里就凉了半截。

“张静,你另谋高就吧。这部戏,你不用演了。”

“为什么?”

“李总亲自打的电话。他说了,只要这部戏里还有你的名字,他就不投钱了。你说,没有投资,我怎么拍?”陈导摊开手,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合同的事你也别提了,最终解释权归甲方。”

张静站在那里,手在发抖。这部戏她准备了半年,天天背台词、练走位,连做梦都在揣摩角色的心理。现在一句“最终解释权”就全没了。

她没哭。她咬着嘴唇走出办公室,一直走到楼下才蹲在花坛边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拿出电话,打给了臧天朔。

臧天朔听完就火了,直接打给李方明。李方明在电话里冷冰冰地说:“我是投资人,用谁不用谁,我说了算。她哭不哭跟我有关系吗?”说完就挂了。

臧天朔气得把电话往桌上一摔,想了半天,还是拨给了加代。

加代当时正在房山精神病院,陪着马三做检查。马三被白院长领进诊室之前,还特意回头喊了一句:“大哥,你跟白院长说说,给我写得严重点!”

加代接起臧天朔的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把李方明的电话和地址给我。”

“代哥,你要干啥?”

“你别管。”

加代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然后拨出了李方明的号码。

“李方明,我是加代。”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代……代哥?”

“你把张静的戏掐了?”

“代哥,我是投资人,我有权——”

“我告诉你,这事你不给我整明白,我找你去。”

李方明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也硬气了:“加代,你是不是太欺负人了?用谁不用谁,我还得跟你汇报?”

“行。你在公司等着。”

加代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回他打给了潘葛。

潘葛是南城的老炮,手底下有几个不要命的兄弟,下手黑,胆子大。加代之所以没找杜仔、闫京这些人,是不想把自己在京城的兄弟都拖进这趟浑水里。

“潘哥,跟我出去办个人。”

“谁?”

“一个做电影的,叫李方明。”

“不认识。办他就完了。你等着,我叫几个兄弟。”

潘葛叫了他手底下最狠的三个:窦二云、黑宝子、小虎子。这几个人,手上都沾过人命,动起手来眼皮都不带眨的。

两台车开到房山医院,接上正在抽烟的加代,直奔南城。

与此同时,李方明坐不住了。加代在电话里那句“我找你去”,让他后背发凉。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了海珠大厦片区的捕快所所长王莽。

“王哥,过来坐坐呗,有点好事找你。把指导员和副所长也叫上。”

王莽带着三个人来了。一进办公室,李方明又是泡茶又是递烟,嘴上说着“就是想请几位领导坐坐”,心里却在打鼓。

刚聊了没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加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潘葛、窦二云、黑宝子和小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