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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五分,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起来上厕所,推开卧室门,看见依诺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她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的拖鞋在地板上磨出沙沙的声音。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肩膀上。

可她还在走,一边走一边掉眼泪。

我走过去叫她,她像是被我吓了一跳,连忙擦了擦脸:“妈,你怎么起来了?”

“你咋还不睡?”

“睡不着。”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晚我心里像扎了根刺。

第二天早饭桌上,王浩从房间出来,看见沙发上一夜没睡的依诺,沉着脸说了一句:“天天哭哭啼啼的,烦不烦?”

依诺没说话,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01

依诺嫁进我们家那年,刚刚二十六岁。

她跟王浩是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小姑娘长得白净,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街坊邻居都说,老王家娶了个好媳妇。

王浩那会儿也争气。在工地当监工,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块钱。虽然脾气急了点,但对依诺还算不错。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去年春天,依诺查出怀了孕。

我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王浩也高兴,破天荒地买了几本育儿书回来,翻了几页就扔在茶几底下,再也没碰过。

怀孕那几个月,依诺吃了不少苦头。

前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到了五六个月,腿肿得穿不进原来的鞋。

我心疼她,让她多躺着休息。王浩倒好,每天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得飞起。

“你也知道累,她怀个孩子就不累了?”我有时候说他两句。

他头也不抬:“她又不上班,就怀个孩子,有什么累的?”

我当时只觉得他说话不过脑子,也没往心里去。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个女孩。六斤四两,白白净净的,哭声亮得很。

依诺在产房里待了十一个钟头。我在走廊里坐立不安,王浩倒好,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看短视频,笑声大到连护士都瞪了他几眼。

我气得踹了他一脚:“你媳妇在里面拼命呢!”

他揉着腿:“妈,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她金贵?”

那会儿我恨不得抽他几耳光,但产房门口那么多人,我忍住了。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王浩看了一眼,说了句“长得像他”,就又低头看手机了。我抱着孩子回病房,看见依诺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得起皮。

她看见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妈,她好看吗?”

“好看,像你。”

她笑了,笑得特别勉强。

在医院的几天,依诺不怎么说话。护士来查房,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总说没有。可我看得出来,她眼睛里没光。

隔壁床的产妇,生完孩子第三天就能下地走了,咯咯笑着让老公给她拍照片发朋友圈。依诺连手机都不怎么看,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给她炖了鸡汤带过去,她喝了小半碗就说喝不下了。

“妈,有点腥。”

“腥也得喝,补奶水的。”

她皱着眉又喝了两口,放下碗就别过头去,不让我看见她的脸。

我以为她是累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哭。

出院那天,天气挺好,太阳暖洋洋的。王浩开车来接,我抱着孩子坐后头,依诺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到了家,她自己上楼,不让我扶。

“妈,我自己能行。”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走路有点晃。

回到家第一件事,她把孩子放在小床上,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你歇着,我去做饭。”

“嗯。”

我把厨房门关上,开始熬粥。中途我探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晚上王浩回来,一家人吃了顿饭。依诺吃了小半碗饭,就说吃不下了,回房间抱孩子去了。

王浩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又不吃了?她到底想干嘛?”

“你少说两句。”

“我还不能说了?天天这样,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我没再理他。

可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02

回家之后的日子,像是泡在一缸凉水里。

一天一天的熬,看不见头。

孩子倒是好带,吃奶睡觉,不怎么哭闹。难带的是依诺。

她开始不吃饭了。

我说不准是从哪天开始的。好像出院后没几天,她就吃得越来越少。最开始是一碗饭剩半碗,后来剩大半碗,再到后来,筷子拨拉两下就说饱了。

我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今天炖鸡,明天煲鱼汤,后天红烧排骨。她每次都坐下来,吃几口,然后就说不舒服,放下了筷子。

王浩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你到底想怎样?”有一回吃晚饭,他把碗重重一搁,“我累死累活在外面挣钱,回来还要看你脸色?”

依诺低着头:“我没有……”

“还说没有?天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你几百万似的!”

“我只是不饿。”

“不饿不饿,你一天到晚不饿,奶水从哪里来?”

我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她刚生完,胃口不好正常。”

“正常个屁!”王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震得叮当响,“我朋友老婆生完孩子,第二天就能吃三碗饭!就她?”

我心里一阵恼火,刚要骂他,依诺忽然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哗哗哗地响。

我知道她又在哭。

王浩还在骂骂咧咧,我没理他,走进厨房。

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他那人说话就是不过脑子。”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妈,我知道。”

可她知道什么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哭。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孩子的脸会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只知道,自己是个没用的女人。

连个饭都吃不下,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后来的日子,我开始发现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天下午,孩子睡着了,我坐在客厅择菜。依诺从房间里走出来,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我余光瞥见她挽起的袖口下面,露出手臂上几道红印子。

“依诺,你手咋了?”

她飞快地拉下袖子:“没事,被蚊子咬了,挠的。”

蚊子?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

我没揭穿她。

又过了两天,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在她床头柜上发现一个小药瓶,已经空了。我拿起来一看,上面什么标签都没有。

她什么时候吃的药?吃的什么药?

我没问。

只是心里那根弦,崩得越来越紧。

王浩依旧每天下班回来,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孩子哭了,他假装没听见。依诺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有一回,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依诺怎么哄都哄不住。她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

王浩从沙发上坐起来,吼道:“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你当妈的人连个孩子都哄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依诺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抱着孩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一把拉开王浩:“你够了!滚出去!”

他被我推出了门,在外面站了半天,最后还是开车走了。

我转过身,看见依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是,你不是。”

我蹲下来抱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那一刻,我终于确定了。

这姑娘,病了。

03

我去找了对门的张大姐。

张大姐是小区里有名的“包打听”,谁家有点什么事她都清楚。我把依诺的情况给她说了,她一拍大腿:“哎呀,这不是产后抑郁嘛!”

“抑郁?”

“对啊,就是生完孩子后,有的人会得的一种病。想哭,睡不着,不想活了,严重了还会寻短见。”

我心里一惊:“这么严重?”

“可不嘛!”张大姐压低了声音,“我侄媳妇当年就是这种,天天说想死,家里人还以为她是矫情。后来怎么样?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差点跳下去!”

我听得后背发凉。

“那咋办?”

“赶紧去医院看看,这个病能治的。就是得早发现早治疗。”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依诺在房间里,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我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很安静。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的脸,惨白惨白的。

我赶紧把门关上,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晚上,我趁给她端红糖水的时候,故意多站了一会儿。

“依诺,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

“看看……心情不好是怎么回事。”

她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

“可你老哭……”

“妈,我没事。”她抬起头看着我,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刚生完,激素还没恢复好。”

她笑得很用力,嘴角都快抽筋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

那几天,我开始仔细观察她。

每天早上,她都起得很早,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白天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看手机。

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回头一看,她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发呆,电视根本没开。

有一天下午,我抱着孩子下楼晒太阳,依诺没有跟着下来。

我在楼下坐了一个小时,回到家的时候,推开门,看见她站在阳台上。

阳台的窗户开着,冬天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她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风口里,一动不动。

“依诺!”我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她转过身来:“妈,我就是透透气。”

“风吹感冒了咋办?快进来!”

她听话地走进来了,脸色冻得发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阳台上的画面。

风那么大,她就站在那里。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回家呢?

我不敢往下想。

04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趁着依诺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走进她房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小药瓶。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贴着医院的标签,写着“盐酸舍曲林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抗抑郁药物。

再看瓶里的药量,已经吃了大半瓶。

我的手指头开始发抖。

她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什么时候去医院开的药?

我翻遍了抽屉,在最底层找到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两张纸,一张是出院那天的诊断书,上面写着“产后轻度抑郁,建议随诊”。

第二张日期更近,写的是“产后中度抑郁,自伤行为中度风险,建议精神科专科评估”。

“自伤行为”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不行。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去医院检查过,医生也给她开了药。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她把诊断书藏在枕头底下,把药瓶藏进抽屉最深处,一个人扛着这个病。

我想起她每天早上的黑眼圈,想起她哭红的眼睛,想起她站在阳台上的背影。

那些都是求救信号。

可我们谁都没当回事,还嫌她矫情

我把诊断书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

那天下着小雨,我没有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憋得慌。

依诺起床了,抱着孩子出来喂奶。她坐在我旁边,动作很熟练,把奶瓶递到孩子嘴边,孩子张嘴含住,咕咚咕咚地喝。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有点温柔。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如水的女人,每天晚上都在跟自己脑子里那些可怕的念头较劲。

“妈,你今天咋不做饭?”

“不想做。”

“那我来做吧。”

她把孩子放进小床,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酸。

她自己在生病,还要来照顾我。

我真是……老糊涂了。

05

晚上,王浩回来了。

我在客厅等他,看他一进门就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依诺有病。”

他愣了一下:“什么病?”

我把诊断书的事说了,把药瓶的事也说了。

王浩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妈,你没搞错吧?”

“你自己看。”

我把信封里的诊断书拿给他看。他接过去,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什么话也没说。

“这是什么抑郁?”他抬起头,“产后抑郁?”

医生说是中度。”

“中度……啥意思?”

“就是得好好治,不然会出事。”

王浩把诊断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好半天。

“妈,你别被吓到了。”他终于开口,“现在这个年代,谁还没点抑郁?我公司里那个小李,天天说自己抑郁,不也活得好好的?”

“王浩!”

“我知道你是为她好,但你别想太多了。”

“你让我怎么不多想?她天天哭,天天睡不着,她现在在吃药,你还让我别多想?”

王浩被我吼得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不以为然:“产后抑郁嘛,我听人说过,很多女人都有,过段时间就好了。”

“医生说她有自伤风险!”

“医生不都往重了说吗?不然怎么赚你钱?”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浩摆摆手,拿起手机:“妈,你别管了,我来跟她说。”

“你说什么?”

“我跟她聊聊,让她别想那么多。”

“别想那么多?”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是病了!你让她别想那么多,她能控制得住吗?”

王浩没理我,径直走进了依诺的房间。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依诺的哭声,还有王浩的声音。

“哭啥?有病就看病,该吃药吃药,哭有什么用?”

“我没哭……”

“那你脸上这是啥?眼泪不是眼泪?”

“你别管我,你出去……”

“我不管你谁管你?我跟你说,你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好好带孩子,好好吃饭,什么事都没有!”

那语气,像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推开房门,看见王浩站在床边,双手叉着腰。依诺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王浩,你出去。”

“妈!”

“我让你出去!”

王浩被我推出了门,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我关上房门,坐到了依诺身边。

她一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他真的不懂。”

“我知道。”

“我不想告诉他,就是因为知道他会这样。”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不行。

“他觉得我是作的,觉得我矫情,觉得我故意给他找麻烦。”

“他胡说。”

“可他说对了一点,”她苦笑了,“我确实有病。”

我握住她的手:“有病就治,妈陪着你。”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

那晚,我几乎一宿没睡。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

我知道,这个家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再不拉一把,就要出大事了。

06

第二天是周六,王浩不上班。

他早上起来,照例刷了会儿手机,然后坐在饭桌前吃早饭。

我没给他好脸。

“妈,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我放下筷子:“王浩,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媳妇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啊,不是抑郁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看病,吃药,不就行了?”他说得很轻松,“现在这年头,抑郁又不是什么绝症,治一治就好了。”

我压住心里的火:“你得陪她去。”

“陪她?我上班哪有时间?”

“请假!”

王浩放下筷子:“妈,你以为请假那么容易?领导会批?”

“你媳妇的命重要还是一天工资重要?”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终于不吭声了。

吃过早饭,他去找依诺说话。

“我跟妈说了,今天陪你去医院,加个号看看。”

依诺抬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那哪儿行?你自己去,我也不放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比昨天柔和了很多。

依诺犹豫了一下:“那……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老婆,我不陪你去谁陪?”

那天上午,王浩真的请了假,开车带依诺去医院了。

我在家带孩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回来了。

我赶紧迎上去:“怎么样?”

依诺把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新的诊断书。

上面比之前多了一行字:“建议住院治疗,防范自伤风险。”

我手指一抖。

王浩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医生说她的情况比上次严重了。”

我拿着诊断书,颤声问:“那怎么办?”

“开了新药,让一周后复查,”王浩顿了顿,“说如果还不行,就得住院。”

依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妈陪你。”

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依诺爱吃的菜。

她还是吃得不多,但比前几天好一些,吃了大半碗饭。

王浩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吃完饭,我去洗碗。

王浩跟了进来。

“妈,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说。”

“帮着照看一下孩子,我想陪依诺多出去走走。”

我愣了一下:“你今天转性了?”

他苦笑:“不是转性,是害怕。”

“害怕?”

“我在医院查了一下那个病……网上说,抑郁严重的人,真的会想不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妈,我是不是太混蛋了?”

我没说话。

他自己蹲下来,双手捂着脸,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她那么难受……我一直以为她是……她就是想不开……”

我没安慰他。

让他难受一下也好。

他才知道,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是为了儿子,也是为了儿媳妇。

07

真正的大爆发,发生在第三天。

那天下午,依诺哄孩子睡觉,王浩在外面接了个电话,是他公司打来的。

“什么?非要今天去?不能明天?”

对面说了什么,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行行行,我下午过去。”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公司临时有事,我得去一趟。”

“那你快去吧,别耽误工作。”依诺说。

“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行,妈也在呢。”

王浩看我一眼,我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抱着孩子哄他睡。孩子闹了一会儿,总算睡了。

我轻手轻脚把孩子放进小床,然后去厨房准备晚饭。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忽然听见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

是从依诺房间传来的。

我扔下菜刀就跑过去。

推开门,我愣住了。

依诺站在窗边,窗户大开着,她的手在流血。

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杯。

她整个人在发抖。

“依诺!”我冲过去,一把把她从窗户边拉过来,“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她不说话,只是哭。

我翻出家里的药箱,手忙脚乱地给她包扎。

伤口不算深,但血流得不少,我看着心疼得不行。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声音都在抖,“你有病就看病,大不了妈天天陪着你!你千万别做傻事!”

“妈……”她忽然一下子跪坐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我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

“我控制不住……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抱着她,眼泪也止不住。

正在这时候,门开了。

王浩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怎……怎么了?”

我把依诺受伤的手举起来。

“你自己看!”

王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冲过来,蹲下身子,看着依诺包着纱布的手,嘴唇抖了半天:“你……你割腕了?”

依诺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她没有故意伤害自己,”我替她解释,“她情绪上来了,把杯子砸了,手被划伤了。”

可王浩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他蹲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依诺:“你是不是傻啊?”

声音哑得不行。

“你有病你就说你要治啊!你伤害自己有什么用!”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还在想,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好好的,我还挺高兴……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你这个样子……”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眼泪就那么在眼眶里转,要掉不掉的。

依诺哭得更凶了:“对不起……我真的控制不住……”

“谁要你说对不起!”王浩吼了一声,然后声音突然就软下来了,“你……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铁打的男人,也有软肋。

那个下午,王浩第一次认输了。

他抱着依诺,两个人在客厅里哭成了泪人。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百感交集。

这就是婚姻吧。

不是一帆风顺,不是永远甜蜜。

而是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另一个人把他拉出来。

08

那天晚上,我把王浩叫到我房间。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她住院,我陪护,孩子让妈你带,我请了年假。”

我看着他,他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

“你公司那边呢?”

“工作可以再找,她不能有事。”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妈,我对不起她。”

“你自己跟她说去,跟我说有什么用?”

他没再说话,低着头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浩把依诺的东西收拾好了。

“走吧,去医院。”

依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圈这个家,眼睛红红的:“我不想去医院……”

“听话。”

“我害怕。”

“怕什么?我陪着你。”

依诺终于点了点头。

去医院的路上,我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到了医院办了住院,看着依诺换上病号服,我的心才算落了地。

医生把王浩叫到办公室,说了很多话。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王浩的眼睛又红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依诺床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我在这儿。”

依诺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生病之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出院回家的那天,还是王浩开车来接的。

依诺的精神好了很多。

虽然还在吃药,但她的眼睛里有了光,不再是以前那种灰败的颜色。

王浩坐在她旁边,一直牵着她的手。

我抱着孩子坐在后面,看着前排这两个人的背影,心里头莫名地踏实了。

回到家,王浩把依诺安顿好,然后自己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嘛?”我问。

“我把书房收拾一下,今晚开始我睡里边。”

“为什么?”

他把卧室门打开,里面依诺正在给孩子喂奶。

“让她好好睡,孩子晚上闹,我来带。”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这个小兔崽子,终于开窍了。

09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依诺的情绪慢慢稳定,药量也开始减少。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有几个月就可以慢慢停药了。

王浩现在像是变了一个人。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接孩子,然后让依诺歇着。

周末的时候,他带依诺出去逛街、看电影,像重新谈恋爱一样。

有时候我看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依诺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声音很轻,但我能感觉到,那些话里没有指责,没有埋怨,只有久违的温柔。

有一回,我去依诺房间找东西,又翻到了那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的已经不是诊断书了,而是一张新的复查报告。

上面写的是“产后抑郁症,好转中”。

短短的七个字,我看了好几遍。

从“重度”到“中度”,再到“好转”。

这条路,走得真不容易。

那天下午,王浩忽然从公司回来,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那种名贵的花,就是路边摊上的小雏菊,黄的白的,扎在一起。

他递给依诺:“路过花店,想着你喜欢花。”

依诺接过去,愣了好一会儿。

她把花插在一个瓶子里,放在卧室的窗台上。

那些花的花期不长,几天就谢了。

但那几天里,她每一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有一天晚上,我哄孩子睡觉,他忽然问我:“妈,你说抑郁症能彻底治好吗?”

“医生说能。”

“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妈,谢谢你。”

“谢我干嘛?”

“要不是你发现得早,后果我都不敢想。”

我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他低下头,半天才闷闷地说了句:“欠她的,我慢慢还。”

我心里五味杂陈,可嘴角却有点想往上翘。

10

春天来的时候,阳台上的吊兰冒了新芽。

依诺的复查结果,终于换成了“已痊愈”三个字。

那天晚上,王浩破天荒地做了一顿饭——虽然他炒的菜咸得没法入口,但依诺吃得很开心。

“不好吃就少吃点。”我说。

“好吃,”依诺笑了,“比医院的饭好吃。”

王浩嘿嘿笑着,憨厚得像个小伙子。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王浩和依诺在阳台上说话。

透过玻璃门,我能看见依诺靠在王浩肩膀上,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风是暖的,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日子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哭有笑。

但只要人在,家就在,一切都会慢慢熬过去。

临睡前,我去厨房倒水,经过依诺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妈,还醒着呢?”

我愣了一下,推开门,看见她靠在床头,孩子躺在她旁边睡得正香。

“白天睡多了,睡不着。”

“那妈陪你坐坐?”

我拉了张凳子,在她床边坐下。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灯光昏黄黄的,很柔很暖。

“妈,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一句话,说得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傻孩子,说啥呢。”

“真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那段时间我真的不想活了。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王浩后来变了,我真不一定能撑到现在。”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这些干嘛,你是我们家的人,我们不放弃你。”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但她嘴角是弯的。

“不哭了,”我帮她擦了擦眼泪,“以后都会好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抓了抓被子。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一直到她睡着了才站起来。

回到自己房间,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月亮很好,亮堂堂的,把整个城市都照得温柔起来了。

心里头忽然想起一句话。

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都能迈过去。

我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这一觉,是我这么久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