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月底的深圳,早上的风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凉意。加代一大早就出了门,张静想去广州逛逛上下九,正好宋鹏飞那边也有几笔账要对,加代便打算在广州待个两三天。临走前,他把江林叫到办公室。
"我走这两天,家里的事你看着办。该收的账收了,该发的钱发了。有什么事拿不准主意的,给我打电话。"加代一边穿外套一边交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江林点点头:"哥你放心,出不了乱子。"
加代拍了拍他肩膀,转身下了楼。虎头奔发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渐渐远了。
江林站在窗边看着车子拐出街角,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跟着加代快十年了,管账、跑腿、传话、安排后勤——什么都干过,什么也没干砸过。但他心里清楚,在兄弟们眼里,他就是个管账的。打仗轮不到他,出头露脸的事也轮不到他。左帅、马三、丁建他们手里攥着枪往前冲的时候,他江林在后方算账。
他不是没有不甘心。但他更知道,一个组织里不能全是武将。得有人算账,得有人兜底。
江林坐到加代的椅子上,翻开账本,开始了一天的活。
下午两点多,电话响了。
江林接起来,那头是丁建的声音,沙哑中带着焦灼:"二哥,是我。"
丁建自从上次东莞追封军,脑袋上被掀掉一块头皮,一直在养伤。加代让他在蛇口海鲜市场挂个名,平时不用干活,主要休养。但丁建闲不住,隔三差五就到市场里转一圈。
"丁建,怎么了?"
"市场出事了。"丁建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上午来了一帮人,福建口音,领头的姓蔡,叫蔡文龙。他带人把市场管理处给占了,说从今天起这市场归他管,所有摊位每月加收三成管理费。老杨上去理论,被他们扇了两个耳光。"
老杨是海鲜市场的管理主任,五十多岁,老实巴交的本地人,在蛇口干了大半辈子。加代当初接管市场的时候,把老杨留了下来,一是熟悉业务,二是不想砸老实人的饭碗。
"你现在在哪?"江林问。
"我在市场对面的面馆里。二哥,对面人不少,我数了数,光在管理处门口晃的就有十五六个,市场后门还停着两辆金杯面包车,里面估计还有。我这边就带了两个小兄弟,脑袋上还缠着纱布,动不了手。"
"你别动,就在那等着。我马上到。"江林挂了电话,拉开抽屉——加代的抽屉里常年放着两把五连子,一把老洋炮,还有几颗雷子。江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没碰那些东西。他关上抽屉,起身出了门。
他开的是一辆皇冠,加代淘汰下来给他的。车子一路往蛇口方向开,江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福建帮——他听过。这两年福建人在珠三角的势力扩张很快,从潮汕到惠州,再到东莞,现在把手伸到深圳来了。这群人跟本地帮派不一样,他们抱团、心狠、有耐心——能在一个地方蹲半年等机会,不像东北帮那样上来就砍,也不像湖南帮那样打完就跑。
蔡文龙这个名字,江林有些耳熟。之前在董奎安嘴里听过一嘴——说福建那边有个叫阿龙的,在厦门混不下去了,带着二十几个兄弟南下,在汕尾待了半年,吞了两个渔港,后来去了惠州,又拿下一个建材市场。手段都一样:先占,再谈,谈不拢就打,打完了用钱摆平衙门。
车子到了蛇口海鲜市场门口。江林停好车,走进对面的兰州拉面馆。丁建坐在角落里,头上缠着绷带,面前一碗面一口没动。两个小兄弟坐在旁边,脸上一副想打又不敢打的表情。
"二哥。"丁建站起来。
江林坐下,要了瓶汽水,拿吸管慢慢喝了一口:"说说具体情况。"
"蔡文龙今天上午十点来的,带了三十多人。进管理处就把老杨的办公桌掀了,说这市场地理位置好,客流量大,他看上了。给了两条路:要么加代哥把市场转让给他,他出五十万——二哥你听听,五十万买蛇口海鲜市场,这不是抢吗?第二条路,他可以不入股,但市场每个月的利润他要拿走四成,算保护费。三天之内答复。"
"老杨怎么样了?"
"脸肿了半边,牙掉了一颗。我让人送他去诊所了。"
江林沉默了。汽水瓶在手里转了转,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二哥,"丁建咬着牙说,"叫帅子和小毛过来。两百号兄弟拉过来,直接把他们围了。我脑袋上的伤没事,我第一个冲——"
"然后呢?"江林打断了他。
"什么然后?"
"你把蔡文龙打跑了,然后呢?他回福建叫更多人?还是在蛇口跟你打游击?你知不知道蔡文龙背后是谁?福建的陈氏宗亲会,在闽南连市里的一把手都得给他们三分面子。你把人打跑了,人家一纸诉状递上去,说咱们强占市场、持枪伤人。衙门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咱们呢,你这不是送上门去吗?"
丁建愣了一下,不吭声了。他从来只管打,不管打完之后的事。
"代哥不在深圳,带人去广州了。"江林把汽水瓶放在桌上,"在代哥回来之前,这事不能闹大。但也不能让姓蔡的觉得咱好欺负。"
丁建抬起头:"二哥,那你说怎么办?"
"你先回去歇着,这事我来处理。"
"你一个人?"丁建眼睛瞪得老大,"二哥,要不你带上帅子——"
"不用。"江林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放桌上,"面钱我给了。你回去好好养伤,这两天别来市场。需要你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丁建还想说什么,江林已经出了面馆。
他没有回车,而是穿过马路,直接走进了海鲜市场。
下午四点多,市场里正是临近收摊的时候。鱼贩子们一边吆喝着最后的降价,一边拿水管冲洗着摊位。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杀鱼杀虾留下的。
江林穿过摊位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管理处的门。门口果然站着五六个陌生面孔,清一色的黑色紧身T恤,有的手臂上露着纹身,嘴上叼着烟,眼神像看贼一样扫着来往的人。
江林走到门口,一个平头壮汉伸手拦住了他。
"干啥的?"
"找你们蔡老板。"
"你谁啊?"
"我叫江林。加代的兄弟。"
平头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他转身进去了,过了两分钟出来,歪了歪脑袋:"进去吧。龙哥在二楼。"
江林上了楼梯。二楼是管理处的办公室,原来老杨的办公桌还在,但桌上的东西已经被扫到了地上——台历、账本、文件夹散落一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老杨的椅子上,脚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转来转去。
这男人就是蔡文龙。他比江林想象中的要年轻,皮肤黝黑,颧骨很高,眼角有一道旧刀疤,笑起来的时候刀疤会跟着往上翘,看着倒有几分和气。但他旁边站着的十来个人可不和气——个个把手插在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揣着东西。
"江林?"蔡文龙歪着头看他,"加代呢?怎么派个管账的来?"
"代哥不在深圳,我过来跟你谈谈。"
"你?"蔡文龙笑了,旁边的兄弟也跟着笑了,"我问你,你能做主吗?"
"那要看你谈什么。"
蔡文龙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江林,我打听过你。你跟加代快十年了,底下的钱都是你管,兄弟们的工资你发,铺面的租金你收。你是个人才。但是——"他顿了顿,"你从来没打过仗。我蔡文龙手底下这帮兄弟,哪个不是刀口上滚过来的?你跟我谈,拿什么谈?"
江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没回答蔡文龙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蔡老板,你是福建哪里人?"
"泉州。"
"泉州好地方。我去过一趟,跟代哥去谈一批瓷砖的生意。泉州人做生意讲究,信用好,口碑也好。但泉州人也有个特点——"江林顿了一下,"他们不欺负老实人。老杨五十多了,在市场干了半辈子,上有老下有小。你的人不该打他。"
蔡文龙脸上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江林继续说:"市场的事,我做不了主。但你放心,代哥后天就回来。后天下午两点,就在这间办公室,代哥亲自跟你谈。这两天,你的人别碰市场的任何东西,也别碰市场里的任何人。能做到,后天的谈判我保证给你一个公道的价。做不到——"江林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你就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找茬的。找茬的话,加代那边怎么回应,你应该听说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蔡文龙盯着江林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话里有多少水分。
然后他笑了。
"行。后天就后天。不过——"蔡文龙也站了起来,走到江林面前。蔡文龙比江林高出半个头,他低头俯视着江林,突然抬起手,啪地一声扇在了江林脸上。
声音不大,但很脆。
江林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蔡文龙。
"这一巴掌,是替老杨还的。"蔡文龙笑着说,"后天让加代亲自来,别派个管账的来糊弄我。滚吧。"
江林站在原地,看了蔡文龙足足有十秒。然后他笑了一下。
"后天见。"
他转身往楼下走,身后的福建兄弟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喊:"账房先生慢走啊!"又有人喊:"记得把你那账本带上,好算算你这一巴掌值多少钱!"
江林走出市场大门。晚风一吹,左脸火辣辣地疼。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一道血迹。
他没有回表行。他开着车,去了向西村。
鑫远娱乐城,乔巴正在办公室跟几个兄弟喝酒打牌。看到江林进来,乔巴赶紧站起来:"二哥,你怎么来了?"
江林坐在沙发上,乔巴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伤。
"二哥,你脸怎么了?谁打的?"
"福建帮,蔡文龙。"
乔巴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一脚踹翻了牌桌:"操他妈!在深圳地盘上打你?二哥,你说,要多少人!"
"不急。"江林说,"后天下午两点,蔡文龙会带人到蛇口海鲜市场。你把向西村能打的兄弟都集合起来,有多少算多少。另外——"
江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串地址。
"这个地址,是蔡文龙在深圳的落脚点。龙岗区布吉镇,一栋三层自建楼。你派两个机灵的兄弟去蹲着,给我数清楚了:楼里住着多少人,几辆车,晚上几点熄灯,早上几点出门。什么时间人最少,什么时间人最多,都记清楚。"
乔巴接过纸条,眼睛亮了起来:"二哥,你这是——"
"叫小毛来一趟。还有耀东,让他们都来。"江林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今晚咱们开个会。"

晚上八点,鑫远娱乐城的包房里,人到齐了。
左帅、马三、丁建、小毛、陈耀东、乔巴,围着圆桌坐了一圈。桌上的菜没人动,酒也没人倒,所有人都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江林。
江林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当他讲到蔡文龙扇的那一巴掌时,马三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二哥!你他妈就这么让他打了?你是我二哥!谁敢打你我弄死他!"
"坐下。"江林说。
马三没坐。左帅拉了拉他的胳膊:"三哥,先听二哥把话说完。"
马三气呼呼地坐下,但眼睛还是瞪得跟铜铃一样。
江林继续说:"蔡文龙的底,我让乔巴正在摸。但不管他是什么底,后天下午两点,他一定会到蛇口海鲜市场。因为我已经答应他了,到时候代哥亲自跟他谈。"
"代哥后天能回来吗?"左帅问。
"能。我今晚就给代哥打电话,让他提前回来。"
"那不就结了。"马三一摊手,"代哥回来,直接干他!"
"三啊,"江林看着马三,"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我没还手吗?"
马三一愣。
"因为代哥不在。我要是当时还手了,对方十几个人一拥而上,轻则我被打残,重则当场闹出人命。然后呢?你们听到消息,带人过来报仇,两帮人在蛇口开枪火并。捕快来了,抓走几十号人。衙门查下来,加代名下的生意全得停。到那时候,咱们在深圳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一切——都得完。"
包房里安静了。
"那……那后天呢?"丁建问。
"后天,代哥回来,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江林的眼神变得很冷,"蔡文龙以为加代会跟他谈生意。他不知道,我约他后天见面,不是为了谈判——是为了让他一个都跑不掉。"
他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张蛇口海鲜市场的地形图,是他下午在乔巴办公室手绘的。
"这里是管理处,两层小楼,一个正门,一个后门。后门出来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停车场。周围的环境你们都知道——市场东边是冷库,西边是干货区,南边紧挨着码头。到时候,帅子带人封正门,丁建带人封后门,小毛和耀东带人在周围所有路口设卡。乔巴的人埋伏在干货区,等信号。"
"什么信号?"左帅问。
"蔡文龙进管理处之后,我会让老杨把市场所有卷帘门拉下来。卷帘门一响,你们就动手。记住——先把外围的人清了,再进管理处。不让一个人跑掉。"
"那代哥呢?"马三问。
"代哥到了之后在管理处二楼跟蔡文龙面对面——他不会让蔡文龙有好下场的。"
马三这才笑了:"我就说嘛!二哥你早有安排!刚才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真就这么怂了。"
江林没笑。他看着自己手绘的那张地形图,眼神里有一种从没在这些兄弟们面前显露过的东西——一种冷静的凶狠。
"三啊,记住了。管账的人未必不会打仗。他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