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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石大王,惨遭贱卖

一个统治全球钻石市场一百多年的企业,要被卖了。

据彭博社消息,矿业巨头英美资源集团正在与戴比尔斯前CEO牵头财团开展排他性收购谈判,计划出售自身持有的戴比尔斯85%股权。

按照援引知情人士披露的结构,买方将先支付约7.5亿美元(约51亿元人民币),此后再付2.5亿美元(约17亿元),另有一部分对价与交易完成后的经营表现挂钩。

同时,买方还准备向戴比尔斯注入约5亿美元(约34亿元)的资金。这笔钱买走的是英美资源集团手中85%的股权,倒推回去,戴比尔斯的整体股权价值大约是11.8亿美元,折合人民币80亿元出头。

而2011年11月,英美资源从奥本海默家族手里买下最后的40%股权时付出51亿美元,约合347亿元人民币。也就是说当时的公司估值对应127.5亿美元——867亿元。十五年过去,先期到手的现金不到当年那笔支出的六分之一,足足蒸发掉了784亿元人民币。

英美资源首席执行官邓肯·万布拉德在随后的采访中表示,目前交易整体已进入最后阶段,他希望年内完成。由前戴比尔斯首席执行官加里思·彭尼牵头的“全球钻石财团”,在7月初被选为优先竞购方。

一家把“钻石恒久远”写进全世界婚礼的公司,是怎么走到贱卖公司这一步的呢?

一门被发明出来的生意

戴比尔斯的起点在南非金伯利。

1888年,塞西尔·罗兹把当地零散的矿权整合到一起,与另一位矿主巴尼·巴纳托打了一场漫长的收购拉锯战,最后靠资本而非采矿技术胜出。De Beers Consolidated Mines 由此成立。这家公司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做的就不是挖矿的生意,而是控制供给的生意。

真正把这套控制术做成体系的是恩斯特·奥本海默。1929年他执掌公司之后,逐步建立起中央统售机构:全球开采出来的毛坯钻石汇集到伦敦,由戴比尔斯决定卖多少、卖给谁、卖什么价。

买家被筛选成一份名单,叫作“看货商”,定期到伦敦“看货”,货已配好,价已定好,可以拒绝,但拒绝的代价是失去下一次的资格。这套机制运转了大半个世纪,靠的是长期关系、机构信任,以及在配额与价格之间的微妙拿捏。

供给锁住了,还差需求。

1947年,广告公司 N.W. Ayer 的文案弗朗西丝·格雷蒂写下了那句 “A Diamond Is Forever”。这句话的厉害之处不在文采,而是它把一块没有实用价值的碳晶体牢牢绑定在婚姻这个几乎人人都会经历的人生仪式上;又用“恒久远”三个字,暗示了它不该被转卖。

这套打法后来被证明可以复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本从几乎没有钻戒传统的市场,被做到七成以上的新娘佩戴钻戒;再往后,同样的路径在中国重演了一遍。到八十年代,公司手里握着全球八成以上的毛坯钻石流通量,钻石的价格曲线,基本上就是这家公司的意愿曲线。

裂缝出现在九十年代。俄罗斯、澳大利亚、加拿大的新矿源陆续绕开伦敦独立销售,反垄断压力也在欧美同时升温。2000年,公司放弃了维持了七十年的中央统售,转向以营销驱动的“优选供应商”模式,一年后与奥本海默家族一起将公司私有化退市,当时的估值超过180亿美元,约合1224亿元人民币。

2011年11月4日,掌控这家公司八十年的奥本海默家族售出最后的40%股权,退出。英美资源持股升至85%,博茨瓦纳政府持有余下的15%。

一个家族可以按几十年的尺度思考问题,但一家每半年要向股东交代一次业绩的上市公司通常不能。这个区别在当时看不出什么,后来却处处都是。

四年,784亿

真正把估值掰断的,是一件实验室里的事。

培育钻石在化学成分、晶体结构和物理性质上与天然钻石完全一致,仅凭肉眼和常规首饰鉴定手段无法区分。当产能起来之后,价格塌得非常快:毛坯价格从2022年初每克拉接近100美元,一路跌到十几美元的区间,累计跌幅超过八成;终端这边,一克拉培育钻裸石的批发价最低时跌到1800元,大约是同规格天然钻石的十分之一。到2025年,全球钻石珠宝的销量当中,培育钻石的占比已经超过四成,相比2019年增长了八倍有余。

这不是打折,是重新定价。支撑溢价的那道品质差异一旦消失,价格就不会沿原路走回来。

中国市场的变化叠加在同一时间窗口,婚庆人口本就处在下行通道,可选消费又在收缩,更微妙的是年轻人算账方式变了。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说法很直白:花一万块买了培育钻戒,省下的钱买了九万块黄金,几年下来黄金翻了一倍,钻石“就图个乐呵”。保值叙事被黄金接管,“值得为它花掉一个月工资”的理由也就跟着松动了。国内以“一生只送一人”为标签的迪阿股份,业绩曲线可以作为这段变化的本土注脚。

戴比尔斯并非没有动作,只是有一步走得颇为微妙。

2018年,公司推出 Lightbox品牌,自己下场销售培育钻石,定价策略刻意做成简单粗暴的按克拉均一价,意图是把培育钻石钉死在“时尚饰品”的位置上,与天然钻石划清界限。市场给出的反馈却是另一回事:行业龙头亲自为替代品背了书,也顺手为它提供了一把公开的定价标尺。该业务在2024年收缩退出。

更难的是它连减产这件事都不太做得了。

按照与博茨瓦纳方面的合作安排,产量并不完全由伦敦说了算。今年二季度,戴比尔斯的天然钻石毛坯产量达到778.1万克拉,同比增长88%,其中博茨瓦纳的 Jwaneng 矿增产五成,Orapa 矿增幅达到241%。但同期合并销售收入从11.85亿美元跌至6.65亿美元,接近腰斩,毛坯均价同比下跌32%,至每克拉105美元。挖得更多,卖得更少,价格更低。公司自己也承认,非矿产来源的钻石仍在持续冲击天然钻石的需求。

账面上的路径因此走得相当直接,2023年底,英美资源对戴比尔斯的账面价值还有92亿美元(约626亿元人民币),此后三年连续三次减值,累计减记约68亿美元,到2026年2月只剩23亿美元,约合156亿元。2025年,戴比尔斯基础EBITDA亏损5.11亿美元,而上一年这个数字只有2500万美元;今年上半年仍然亏损1.13亿美元。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卖,答案不完全在钻石这边。

2024年初,必和必拓向英美资源发起接近500亿美元的收购要约,英美资源守住了,代价是必须向股东端出一份更精简的资产组合。剥离炼焦煤、拆分铂金业务之后,戴比尔斯成了名单上最后一项。眼下这笔出售,也是它与加拿大泰克资源合并前需要走完的一步。

柘城的另一半故事

把价格打下来的那只手,有河南的一份功劳。

商丘柘城县境内没有一座天然钻石矿,年培育钻石产量却达到1200万克拉。《2025培育钻石产业发展报告》的数据显示,中国培育钻石毛坯产能约2520万克拉,占全球总产能的63%——也就是说,仅柘城一县,就贡献了全国将近一半的产能。人造金刚石单晶的产量口径上,中国的份额更高。

一个县城和一家百年公司之间,隔着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也隔着一段不太痛快的利润分配。

中国造毛坯,印度切割抛光,欧美贴牌销售。毛坯运到古吉拉特邦的苏拉特,切磨环节能拿到三到五倍溢价;再进入欧美品牌的柜台,终端售价可以达到毛坯成本的十到十五倍。产能在手,定价权却不在。国内几家头部企业这两年营收利润双降,力量钻石2025年上半年利润骤降八成,主要原因正是培育钻石价格的持续下滑。今年一季度,培育钻石批发价同比仍跌14%,其中3克拉圆钻同比下滑28%,1克拉下滑15%;迪拜和印度市场部分低品级CVD毛坯报价跌到每克拉20到25美元,已经出现亏本出货。

不过,故事在这里拐了个弯。

随着人工智能服务器单机柜功耗不断上升,传统的散热方式已经接近极限的时候,“给芯片贴一个高效的散热片”的事情就由原来的实验课题变成了采购清单上的一项内容。

所以人们把2026年叫做金刚石散热大规模使用的起始之年。

英伟达在新一批高端GPU产品里开始使用上了“金刚石复合材料+液冷”散热方案;而AMD则把培育出来的钻石作为热沉片用到了最新的AI服务器里面去;至于英特尔以及高通,则正在做相关的试验并进行商业化的尝试。热沉片对于钻石的要求跟首饰是完全不一样的,并不讲究净度等级、切工比例或者八心八箭这些东西,只求导热性好、纯净度高、晶体一致。正好,这是高温高压法制备和化学气相沉积法制备所擅长的部分。

对于柘城这样的产业集群而言,并不是转行而是换个赛道,在同一条生产线的一头接上另外一家客户的订单。设备、工艺和良率控制的经验是可以迁移过来的,只是下游由珠宝柜台变成了服务器机柜,一年一次的婚庆季节被分成了按季度滚动计算的算力增长。相关的公司一般采取双管齐下的策略:在消费端保持规模、稳定现金流的同时,在工业端进行研发投入、抢占认证窗口期。

今年第一季度,培育钻石终端销售量依然保持着两位数的增长速度,并且单件价格也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上。消费者预算没有变化,在固定的预算内选择了更多的克拉或者更高级别的参数。

从天然钻石这一边来看,产量和库存消耗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完成,彭尼财团中有纳米比亚、安哥拉两国政府以及一些世界上最大的钻石商人参与其中,博茨瓦纳拥有15%的股份并且希望增加持股比例。买方本身的存在就表明了他们的意图:他们从事的是钻石交易而不是金融投资。

一个碳晶体,在无名指上佩戴了七十年之久的一句广告语之后,现在它最稀缺的应用就是贴到一块GPU后面去。把价格标签换成另外一种说法,故事也就有了新的讲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