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亦润心：扶贫车间诗意流淌|安居亦润心|徐玲|诗词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红寺堡区弘德村，曹志珍抱着一岁多的小孙子，轻轻念起《春晓》。孩子还在牙牙学语，未必听得懂诗意，却睁着眼睛，听奶奶一字一句往下背。“等他会说话了，我就开始教他背诗。”老人笑着说。

很难想象，眼前这位能够熟练背诵古诗的老人，一天学也没有上过。曹志珍曾经生活在宁夏西海固山区。她用一句当地人常说的话概括过去的日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搬迁到弘德村之后，生活渐渐安定下来，她不再整日为土地和生计操劳。如今，七十多岁的她已经能背诵两百多首诗，还曾登上《中国诗词大会》的舞台。

曹志珍的变化，发生在弘德村一家生产包装箱的扶贫车间里。

2017年，这座纸箱加工车间建成，初衷是为村里的劳动力创造家门口的就业机会。纸箱生产的最后一道工序为安装提绳，作业强度较轻，车间便把这项岗位向村里留守妇女、留守老人等群体开放，方便体力有限的村民就地务工。曹志珍告诉记者，这份工作很“自由”：“有空就过来做工，家里遇上急事，也可以随时回去处理。”虽然单日收入不算很高，但这份工作让老人们拥有可供自主支配的收入来源，闲暇时还能够和邻里同龄人相聚闲谈，丰富日常生活。

曹志珍站在诗词纸板前分享感悟并拍照记录。杨佳瑶摄

在推动乡村发展的过程中，车间负责人徐玲反复思考如何统筹做好产业发展、就业保障与群众社会融入这三项工作。产业和就业问题已有一定基础，但要真正帮助村民更好地融入当地生活，还需要持续提升大家的道德素养，而道德培育离不开文化的浸润滋养。“不仅要让大家富口袋，也要富脑袋。”基于这样的考虑，她将目光投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唐诗宋词篇幅凝练、朗朗上口，十分适合文化基础较为薄弱的工友们学习。

2022年7月，车间开起诗词小课堂。没有固定教材，她就因时、因地、因人选诗：下雪时讲“北国风光，千里冰封”，春雨来时讲“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桃花开了，就读桃花、杏花的诗句。诗词与节气、生产和日常生活连在一起，不再是书本上遥远晦涩的文字。

走进车间，一间朴素的教室格外醒目。教室外的窗户上贴着“为霞尚满天”几个大字；随处可见包装箱生产中产生的残次纸板，上面一笔一画写满诗词。桌上整齐放着工人们的学习本，有的字迹工整，有的笔画还显得生涩。每个本子的扉页都写着一两句勉励自己的话：“学而时习之”“不怕困难，有苦就有甜”……徐玲鼓励大家在扉页写下最能打动自己的话，翻开本子时先给自己鼓鼓劲。

车间走廊摆放着记录诗词的纸板，诗词氛围浓厚。周佳瑶摄

课堂最初并不顺利，车间里从20岁到70岁的工人都有，大部分学历在初中以下，还有人完全不识字。“干活能挣钱，背诗有什么用？”也有人笑话这些老人：“一辈子都没有读过书，话都说不清楚，还要去背诗。”徐玲没有急着讲大道理，而是用诗回答。她开课教大家的第一首诗，便是《苔》。一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用来劝勉众人，不必妄自菲薄；谈及年岁增长，便诵读“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给予大家慰藉；倘若觉得学习吃力，就约定每天只学两句，一遍记不住便反复温习，单单一篇《琵琶行》，不少工友就学了整整三个月。有人中途离开课堂，内心却始终不甘，几番犹豫“三进三出”后，重新坐回课桌前。

“刚开始太难了，字一个都不认得，心里慌得很。”曹志珍回忆起刚进车间开始学习时的情形，不禁感慨。她学习的第一首诗是《春晓》。老师领读，她跟着念，一个字一个字抠，一句一句记。短短二十个字，她学了近十天。开头常常想不起来，想起第一句，后面才能顺下来。反复听、反复念，第一首背会了，第二首《登鹳雀楼》也来了，接着是第三首、第四首……诗句越积越多，原本陌生的汉字，也慢慢变得熟悉起来。

徐玲这样解释她的教学理念：“不是我用什么理念去说服他们，而是让这些诗和他们对话。”工人们逐渐发现，诗词能说出自己的处境，也能表达自己的心愿。当一名不识字的女工完整背下《滕王阁序》，收获旁人惊讶而敬佩的目光时，她第一次真切感到，知识可以带来尊严，学习能够重塑自信。能大胆开口、能用诗词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最初的“学诗无用论”慢慢消失，工人们开始主动走进课堂，真正喜欢上背诗。

课堂开办至今，徐玲已累计为工人们讲授三百多首诗词。不少工人从写不清楚自己的名字，到如今能一笔一画抄写诗作；从前春日见柳树抽芽，只会说“树绿了”，如今会脱口而出“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诗词早已不再只是书本上的句子，也成为了他们观察生活、表达情感的日常语言。

车间诗词课堂上工友的学习笔记本，记录着课堂开篇所学的《苔》

《酬乐天咏老见示》等诗作。林小垛摄

2024年，徐玲通过《中国诗词大会》第九季的报名和大区选拔，带曹志珍以亲友团成员身份参加节目录制。那是曹志珍第一次走上如此宽阔明亮的舞台。

“舞台很大，很大。特别高兴，也特别激动。”她说。

问她紧不紧张，老人先摇了摇头，随后又笑了：“一辈子也没有出过门，就守着几亩薄田，咋能不紧张呢？”家里人知道她要去参加节目，都很支持，由衷为她高兴。在采访中，她时常念叨自己“年岁大、记性不好”，依然担心背诗时想不起开头，却也已经知道，年龄不必成为学习的终点。

“人活到老，学到老。有时间我就在这儿学，学会一首算一首。”曹志珍说。学诗对她而言，“主要就是图个开心快乐”，既能让脑子更清醒，也让晚年生活有了新的盼头。

徐玲与曹志珍等工友登上节目舞台，分享车间学诗经历。受访者供图

这份改变不只发生在曹志珍一人身上，更从车间课堂蔓延至更多家庭。

2024年来到车间工作的马忠秀，也把课堂带回了家。暑假里，她和正在上小学的女儿同步背古诗。女儿完成老师布置的打卡任务，她也利用生产间隙打开手机温习，回家后母女互相考一考。“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教育孩子。”马忠秀说，以前学过的知识忘得差不多了，如今重新学一遍，辅导孩子时更有底气。她已经写满3个诗词本，最喜欢“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还把这句话设为自己的座右铭。

采访临近结束，被问起姓名，马忠秀刚报出名字，随即笑着接道：“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名字中的“忠秀”与诗句里的“钟神秀”相映成趣。

车间还把学习延伸到了镜头前。徐玲带着员工拍摄自媒体短视频，引导大家结合工厂生产和自身生活创作小故事，再自己排练、拍摄。她还教工人尝试借助人工智能工具辅助创作。刚开始，有人面对手机镜头胆怯、为难，不敢说，也放不开；拍了一年多后，许多人已经能够自然表演、大方表达，有作品甚至在视频号上获得100多万次播放。

在徐玲看来，拍短视频并不只是为车间做宣传。背过的诗、明白的道理，要在新的场景里讲出来、用起来；工人们也在一遍遍拍摄中练口才、练胆量，学习怎样在网络时代表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