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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 河岸RIPARIAN

在今天的纪录片创作中,越来越多的导演加入实验影像、动画和虚构元素。与此同时,“观察电影”(Observational Cinema)似乎逐渐被视为一种过时、甚至有些“原始”的创作方法。

然而,对日本纪录片导演想田和弘来说,观察不仅没有失去意义,反而成为理解现实最重要的方式。

从《完全选举手册》《完全和平手册》《牡蛎工厂》到《五香宫的猫》,想田和弘始终坚持一种近乎极简的拍摄方法:不预设主题,不提前写剧本,不试图控制现实,而是通过长时间的观看和倾听,让电影在真实世界中自然生长。

这次采访中,我们和想田和弘聊到了观察电影、冥想、偶然性、数字时代的影像,以及他从纽约搬回日本乡村之后,对生活与创作的重新思考。

(原对话为英文,本文经过翻译整理而成,与原采访视频相比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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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田和弘接受视频采访截图

想田和弘“观察电影”工作坊

今年 10 月,我们邀请想田和弘来到德国汉堡,举办为期 3.5 天线下 + 0.5 天线上的“观察电影”工作坊。

在这次工作坊中,他将分享自己的创作方法,并带领参与者进入真实空间进行拍摄、观看素材、讨论与剪辑,共同思考纪录片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时间|2026 年 10 月 8 日—11 日

地点|德国 · 汉堡

语言|英语

人数|限 15 人

对象|对纪录片、影像与观察感兴趣的所有人

价格 | 早鸟价777€,正常价888€(双人同行减100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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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香宫的猫》剧照

专访想田和弘:在加速的时代,重新学习“观察”

关于“观察电影”

Q1:如今,很多纪录片导演似乎认为“直接电影”或者“观察电影”已经变得过时、甚至有些原始。这种看法也和纪录片伦理的讨论有关。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开始在作品中加入实验、动画和抽象元素。你怎么看待这种趋势?在创作过程中,有人质疑过你的方法吗?

想田和弘

是的,一直都有,而且我很欢迎这样的质疑。

我之所以把自己的电影称为“观察电影”,是因为我希望通过讨论,重新定义“观察”这个概念。我认为,观察不仅是拍出优秀纪录片的关键,也是欣赏纪录片的关键。当人们谈到观察的时候,往往会把它和“保持距离”以及“站在第三者的立场”联系在一起,这是人们对于观察最普遍的理解。但对我来说,观察意味着认真地看、认真地听。它和距离无关,也不是对镜头中的世界漠不关心。恰恰相反,它意味着一种积极的介入。因为只要你在观察,你的存在就必然会影响这个世界。因此,你唯一能够拍摄的现实,就是那个因为你的存在而受到影响、发生改变的现实。

比如说在《完全和平手册》和《牡蛎工厂》这些作品里,你其实能够听到我的声音。事实上,在拍《完全选举手册》的时候,我还想成为一个传统意义上“隐形”的观察电影导演,就像弗雷德里克·怀斯曼(Frederick Wiseman)那样,他是我的英雄,我真的非常喜欢他的作品。但后来,我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你不可能隐形,你本身就是你所观察的世界的一部分。于是,我开始想把自己也纳入电影之中,我想观察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包括我自己。这就是我对于“观察”的理解,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

在这样一个高速运转的社会里,再加上这种不断消耗注意力的文化,人们无时无刻不盯着手机。即使我们见面坐在一起吃饭,也总是被各种消息和其他事情不断打断。于是,我们失去了认真观看和认真倾听的能力。所以,对我来说,你刚才用了“原始”(primitive)这个词,是的,它确实是一种原始的纪录片形式。但我认为,它也是纪录片的核心,它是最根本的东西,我想回到这种基础。通过坚持"观察电影"的方式,我想寻找纪录片最本质的创作方法,我希望它能够回到最初的状态。

关于摄影机与现实

Q2:你曾经提到,在拍摄《完全精神手册》的时候,制片人清子有时会被病人的故事深深影响,但你自己却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反应。这是为什么?

想田和弘

当时我们一起拍摄,病人经常会讲述一些非常沉重的故事。清子会直接受到这些故事的冲击,而我却没有那么强烈的感受。因为我不仅仅是在倾听,我还需要同时思考摄影机的位置、镜头运动、收音、构图。虽然我也在认真听他们说什么,但我的精神状态和清子完全不同。某种意义上,摄影机像是一面盾牌,我必须承认,确实如此。

关于冥想与纪录片

Q3:看《完全和平手册》和《牡蛎工厂》的时候,我总觉得其中有一种冥想般的气质。甚至让我忍不住猜测,你是不是长期练习冥想。

想田和弘

是的。其实,冥想和纪录片非常相似。冥想是在观察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并接受它们此刻的状态;纪录片也是一样,你认真地看、认真地听,并接受镜头前发生的一切。

如果你一直想着:“我希望这个人说出那句话”,“我希望事情朝那个方向发展”,太多不必要的念头,太多自私的计划,那你其实已经离纪录片越来越远了。

纪录片最重要的,不是控制现实,而是接受现实。有时候,现实会变得极其复杂,甚至让人无法理解;有时候,它会朝着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但这正是纪录片最迷人的地方,那些超出我想象的瞬间,往往最有力量。

Q4:在拍摄过程中,你有没有通过这种“观察”,反过来观察到自己的内心?

想田和弘

有,而且很多。拍摄的时候,总会冒出各种念头:“希望这个场景最后能用上。”“糟糕,我错过了那个瞬间。”这些念头,其实都属于未来或者过去。而当你想着过去和未来的时候,你其实已经离开了当下。所以,每当我发现自己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我都会提醒自己:“我正在拍一部观察电影,我必须观察镜头前正在发生什么。”这样,你的心就会重新回到这里,回到当下,拍摄通常就会顺利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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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0》剧照

关于偶然

Q5:你曾经提到自己受到默斯·坎宁汉(Merce Cunningham)和约翰·凯奇(John Cage)的影响,他们都非常重视“偶然性”。在你的创作中,偶然意味着什么?

想田和弘

当我们做选择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这个选择最终会带来什么结果。假设你的面前有两条路,无论走哪一条,也许最终都能到达目的地,但通常你还是必须做出选择——向左,还是向右。如果你选择了右边,也许路上会发生意外,谁也不知道。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必须不断做出选择。人生就是这样构建起来的。某种意义上,这本身就是一种偶然操作(chance operation)。

它始终像一场赌博。而我认为,纪录片也是一场赌博。因为我们面对的是现实,而现实本身是不可预测的。所以,我觉得纪录片是一种利用偶然、巧合和意外,把它们转化为艺术作品的艺术形式。这是我对于纪录片的定义之一。我们处理的,正是巧合、意外和偶然。而这,就是纪录片最根本的本质。

关于限制与创造

Q6:在一些国家和地区,因为审查和政治环境的原因,导演很难使用观察电影的方法。很多创作者开始转向隐喻和象征。你怎么看?

想田和弘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限制之中,没有人拥有百分之百的自由。真正的创造力,不是在没有限制的环境里做任何事情,而是在限制之中寻找新的可能。你必须认真观察:这里的限制是什么?然后在这些限制之内,继续创造。

关于纽约与重新生活

Q7:你曾长期生活在纽约,但后来搬回了日本乡村。是什么促成了这个决定?

想田和弘

完全是偶然。我和清子从1993年开始一直住在纽约,在那里生活了27年。2020 年,我们回日本宣传新电影《精神0》,结果疫情突然爆发,我们被困在东京。所有航班都取消了,无法回纽约。

后来,我们逃到了曾经拍摄《牡蛎工厂》和《港町》的牛窗(Ushimado),那里有一栋我们一直租住的房子,我们知道,还可以继续租。到了那里,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解放。比如,猫不会戴口罩,树也不会。昆虫、鱼和植物,全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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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町》剧照

我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思维太以人为中心了。我曾经觉得,这就是世界末日,但其实并不是。害怕、焦虑、陷入困境的,只有人类而已。如果你生活在大城市里,你周围的一切几乎都是人工创造出来的。电影院、百货商店、公园、餐馆,所有东西都是为了人类而建造的,所以它们当然都会受到影响,你自然会觉得自己陷入了危机。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人类和自然之间其实已经变得如此遥远、如此割裂。我们总是以人为中心去思考问题,也总是不在乎自己对自然造成了怎样的破坏。

于是,我开始想:等等,也许我们应该改变。我想生活在自然里。或者说,生活在自然的循环之中。这就是当时我的想法。后来,我对清子说:“为什么我们不搬到牛窗呢?”她最开始非常震惊,甚至有些无法接受。但慢慢地,她开始觉得,这也许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我们搬来了这里。

生活在纽约的时候,工作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会为了工作牺牲一切:和妻子相处的时间、和朋友见面的时间、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的时间。所有这些事情,在我眼里都像是在打断我的工作。但搬到牛窗之后,一切完全反过来了。现在,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做饭、吃饭、陪猫、和朋友聊天。工作反而排在后面。我发现,本来就应该这样,这才是一种更自然的生活方式。

在纽约的时候,你每天都必须进步。你总是会有一种想法:你必须变得更好、更强、更快,拥有更多。每天都只能前进,绝不能后退。一旦退步,那就是失败。如果你曾经达到过某个高度,后来又跌下来,那也是失败。

但是,一个人真的能够这样活一辈子吗?真的可能吗?我不这么认为。尤其是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这一点。我的视力越来越差,我已经无法像年轻时那样长时间扛着摄影机。人终究会衰老,你不可能永远进步下去,生命本身并不是这样运转的。

如果你看看自然,一切其实都是循环。太阳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第二天又是同样的事情。四季不断循环更替,这里面根本没有所谓的“进步”。再看看猫,它们也不会想着让自己不断变得更好,但那也完全没有问题。生命本来就是循环,而不是永远向上的直线。

关于数字时代

Q8:数字革命让每个人都可以拍摄影像,但与此同时,电影和 Vlog 之间的界限似乎也越来越模糊。你怎么看?

想田和弘

数字技术让影像民主化了。过去,只有少数专业人士能够拍电影,而现在,任何人都可以用手机记录世界。这是非常伟大的变化,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

过去,即使是制作二十分钟的纪录片,也需要大量资金和技术,因此影像本身非常珍贵。电影院像神社或者寺庙一样,人们愿意花钱走进去。

而现在,任何人都可以把视频发到 YouTube 或 TikTok,影像变得越来越廉价。这就是民主化带来的另一面。

给年轻电影人的建议

Q9:对于那些正在为寻找资金而苦恼的年轻导演,你能给他们一个实际一点的建议吗?

想田和弘

不要去寻找资金。你需要寻找的是属于自己的市场。

对我来说,我拍电影的时候,唯一考虑的只有电影本身。我从来不会去想:“这部电影是拍给什么观众看的。”因为,无论你怎么想,其实都不会准确。你无法真正定义什么叫“国际观众”,你也无法定义什么叫“中国观众”,每一个人的喜好都不一样。哪怕你们几个人一起看同一部电影,也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所以,我只拍那些我自己觉得有趣的电影,但当电影完成之后,我会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推销员。

说实话,我的电影其实很难卖,因为它们没有明星,没有旁白,也没有煽动情绪的音乐。所以,我必须不断寻找不同的方法。我会利用社交媒体宣传,我会参加电影节,我会努力在国际电影节制造讨论。现在有太多电影了,你必须让自己脱颖而出。利用电影节带来的声誉,再把电影推广回自己的国家。

总之,你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方法,让作品真正抵达观众。而且,这种方法,对于每一个导演、每一个国家来说,可能都不一样。说到底,还是那句话:认真地看,认真地听。

Q10:如果让你给年轻电影人一个关于创作本身的建议,你会说什么?

想田和弘

保持开放。不要限制你的电影,也不要限制你自己。

世界远比你想象得更加丰富,也更加不可预测。

如果你愿意向现实敞开自己,你就有可能创造出远远超越自己的东西。

采访:盛涵琪/张佳雯/袁润

翻译整理:袁润

审阅校对:盛涵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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