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后，乡村里早晚就变凉了。
田埂上的草，在阳光下晒得干枯了，到夜晚又会有一点潮湿。
村里的一个农民姓李排行第三所以人们都称他为李三。
这个人非常不整洁你知道吧。
天天在地里干活，衣服上都是泥土，汗水把头发都打湿了。
衣服一年四季都不洗，领子和袖口处堆积了很多盐渍。
近了以后，就会闻到一种汗味和土腥味一起冲上来的味道。
村里人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空余时间在村口聊天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会悄悄地离开。
小孩子更是如此，看见他过来就笑嘻嘻地跑走了。
人们都笑话他身上有一股子异味，没有人愿意和他说一句话。
其实李三人并不坏，就是不爱打扮自己。
家境贫寒，天天忙着耕种度日，并没有余暇去注重卫生。
他所娶的妻子是邻村的一个老实本分的女人，性格温顺。
从来不嫌弃他脏，也不会随随便便就笑话自己家的男人。
每天做饭洗衣，默默无闻地承担起家务活儿。
秋天一到，枣子就很快成熟了，在整个村庄里都可以闻到浓浓的枣香。
全村每一家人都会熬一些红枣汤来解乏润燥。
李三媳妇也一样，在每天晚上熬一锅粥。
红枣去核后用文火慢慢炖煮，汤甜软糯、非常养胃。
白天在地下劳动很累，到了晚上喝上一碗之后，全身都会感觉舒服一些。
当天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在村子里炊烟缭绕。
李三扛着锄头回家的时候，浑身是泥土，比以前还要脏一些。
媳妇依然给丈夫熬了枣子水，并且端着一大碗送过去。
李三拿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一口就干了半杯。
他喝了之后擦了下嘴巴，觉得一般甜甜的味道，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媳妇接过空碗后就顺势喝了一小口剩下的。
于是她的眉心便微微蹙了一下。
你所知的是，这枣子汤应该是清爽、温暖而柔软的。
但是碗底留下的味道里有一丝很淡的腥味。
不是鱼腥味，也不是肉类的腥味，说不清的一种奇怪的味道。
也就是说，那种味道是新鮮血液的气息和红枣糖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媳妇没有敢说话，悄悄地把碗洗好了。
最初她以为是枣子坏了或者锅没有洗干净。
第二天的时候，她特意挑选了最新鲜的枣子。
砂锅要多清洗几遍，用水煮一下枣泥之后再进行炖煮。
熬好的汤闻起来很干净、香味很纯正。
李三回来之后依然拿着碗一口气喝完了。
媳妇又尝了一口剩下的汤，里面还是有一股腥味儿和甜味儿。
比昨天稍微淡一些，但是很真实，不会出差错。
她心里很着急但是又不敢多问，害怕吓到男人。
村民们仍然天天嘲笑李三不讲卫生、邋里邋遢。
人说他身上的味道可以驱散蚊子和苍蝇。
因此别人家的灶台肯定也是十分脏乱差。
没有人知道其实不干净的是它本身。
连续半个月每天煲汤，每天都有一股鲜美的香味留在嘴里。
媳妇也慢慢地知道了一些事情，你懂吧。
李三喝过的汤水里都会有那种味道。
如果她自己喝了或者留到明天再喝的话，就非常清爽、没有任何杂质。
其实并不是枣的问题，也不是锅的问题，而是一个叫做李三的人。
但是他的身体状况没有变化，所以更加寡言少语了。
白天还是照样干活儿，到了晚上就去睡觉了。
但是脸色越来越差了，手和脚都冷冰冰的。
实际上旁人嘲笑他肮脏是误解了原因。
并不是因为懒惰，而是身体虚弱无力收拾自己。
以前的春耕和夏种已经消耗了大部分精力。
秋天一到他就开始每晚都偷偷地流失精血了。
并不是外伤流血，而是内部的气血自行溃散了。
所以那枣子汤中的腥甜味就是他留在外面的鲜血之气。
这件事很奇怪，但是没有人能够感觉到一点点不同寻常。
乡里的老人们常说人的精神是存在于肉体之中，并不是凭空产生的。
精气神十足，汤水一沾上身子就有一股暖意和香气。
如果精气神不足的话，就会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
那一个晚上，媳妇儿无法入睡，在灯光下发呆。
油灯昏黄微弱，灯花噼啪作响一声之后又发出一次声音。
看着熟睡中的李三，心里既酸又害怕。
全村里的人见了他都嫌他的味道难闻得让人无法忍受，纷纷躲避开了。
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也没有人会为他感到心痛。
只有她，在一碗普通的枣子汤中尝到了不正常的滋味。
尝到了自己家的男人藏在脏乱差里面的一种辛苦。
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老婆没有再熬红枣汤了。
把家里剩下的桂圆和干姜拿出来慢慢煮水。
不问原因、不和别人说话。
村民仍然像以前一样嘲弄李三不讲卫生。
笑声响亮地传遍了大街小巷。
但是没有人会想到，被别人所鄙视的那一股子浑浊之气。
是农民辛勤劳作、拼命生活所形成的疲惫状态。
没有人知道那股奇怪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他快要支撑不住了，悄悄地泄露出来的生命气息。
以后秋天越来越长了，风也一天比一天凉。
李家的灶台天天都是热气腾腾的一锅汤。
那股子腥味儿有时很淡，有时又很浓烈，并没有完全消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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