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这三天,躺在小小的病床上,心里凉得彻底。

我和老公老徐,结婚这么多年,早就分房睡六年了。

这六年来,我们不像夫妻,更像合租的陌生人。

这三天他就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住院当天下午。

护士在走廊喊家属签字,他就站在两米外,冷冷淡淡的。

走过来飞快签完名字,笔尖划纸的沙沙声特别急,

好像多待一秒,都是耽误他时间。

第二次是昨天傍晚。

手里拎着一袋青皮橘子,随手往床头柜一扔。

站了还不到五分钟,丢下一句“家里有事”,转身就走。

橘子看着就生,我剥了一瓣尝了尝,酸得牙根发麻,

一股子涩味,从嘴里一直凉到心里。

邻床大姐一边啃苹果,一边羡慕地跟我说:

“你老公挺好的呀,还天天来看你,知冷知热的。”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啥也没说。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关心,假得可怜。

没人知道,我们分房睡整整六年了。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出轨背叛,

就是日子磨着磨着,感情磨没了。

六年前的一个晚上,他抱着被子走出主卧,

随口说了一句:“我打呼噜吵你,我去书房睡。”

我当时安安静静躺着,就回了一个字:“好。”

连灯都没开。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煮粥,我照常煎蛋。

饭桌上聊天气、聊菜价,一切看着跟平时一样。

可我们心里都清楚,

从他抱着被子走出房间那一刻,

我们的婚姻,就悄悄碎了。

之后六年,我们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两间卧室门对门,晚上各自关门、各自落锁。

客厅厨房是共用的,卧室就是各自的孤岛。

两米宽的走廊,成了我们跨不过去的距离。

谁也不主动,谁也不靠近,凑合过日子。

真正让我们彻底生分的,是三年前他父亲离世那件事。

那天一大早,天冷风大,窗户吹得哐哐响。

他换鞋准备出门,背影像瞬间老了好几岁。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我爸走了,今天出殡。”

我端着粥,看着碗里冒着的热气,淡淡回了句:“哦。”

他系鞋带的动作顿了好久,又问我:“你不去送送吗?”

我盯着碗底凉透的米汤,心里五味杂陈:

“我就不去了,你爸生前一直不喜欢我,我去了,两边都尴尬。”

他没再说一句话,直接拉开门走了。

“咔哒”一声门锁响,

像彻底合上了我们最后一点情分。

那天傍晚他回来,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满脸疲惫。

可他进门一句话没说,直接钻进书房,关了一整天门。

我好几次抬手想敲门安慰,

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那一刻我就懂了,

我们早就没有吵架的力气,更没有互相安慰的资格。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耗着,

直到今年开春,我病倒了。

一场倒春寒,我咳嗽了一个多月,嗓子干疼得像砂纸磨过。

去医院检查,肺部查出阴影,医生脸色凝重:

“得住院观察,大概率要做手术。”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人来人往,

我却浑身发冷,心里空得吓人。

通讯录翻到老徐的名字,我犹豫了半天,

最后拨通了我妹的电话。

我妹一听就急哭了:“姐,我马上请假过去陪你!”

我赶紧劝她不用,她却特别固执:

“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什么你家我家!”

那两天,是我妹在医院忙前忙后。

买脸盆、毛巾、拖鞋,帮我收好押金单,

临走还一遍遍叮嘱我好好养病。

我看着妹妹操心的样子,心里发酸,

忍不住看向病房门口,满心都是落空。

老徐第一次来送橘子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喊他:“老徐。”

他刚摆正橘子袋,动作一顿,回头看我。

我嗓子发紧,艰难开口:“过两天我要手术,你能不能……”

后半句想让他留下来陪我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等了几秒,见我没下文,皱着眉:“到时候再说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躺在床上苦笑,

六年前他不告而别搬去书房,

如今我生病,他依旧冷淡疏离,

也算彻底扯平了。

邻床大姐出院那天,老公孩子都来了,

一家人忙前忙后,热热闹闹的。

大姐走之前还跟我说:“妹子,早点好起来!”

我笑着点头,可等人一走,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

每一声,都是实打实的孤单。

就在我满心失落的时候,我妹突然打来电话,

语气特别惊喜:“姐!姐夫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详细问了你手术方案、医生排班,

还说明天请假过来照顾你!”

我攥着手机,沉默了好久,轻轻应了一句:“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消失多日的老徐,真的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里面是熬得软糯的小米粥,撒着枸杞,热气腾腾的。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向床头那袋青皮橘子,皱着眉拿走了:

“这橘子太青了,酸牙,别吃了。”

我轻声回他:“这是你昨天买来的。”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默默把粥盛好递我。

伸手接碗的时候,我的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他从小就手脚冰凉,

以前都是我天天给他捂手。

可现在,我的手扎着留置针,手背青肿,

连动一下都钻心的疼。

我小声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他摇摇头,拉过硬邦邦的陪护椅坐下:

“没吃,等你吃完我再去。”

我低头喝着温热的小米粥,米油醇厚,暖到胃里。

突然就想起六年前,我们还好好的时候。

早上一起在厨房忙活,

他从后面搂着我,我故意把米糊抹在他鼻尖,

那时候的热闹和亲昵,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憋了好久,终于开口:

“老徐,三年前叔叔走的事,对不起,是我不对。”

他沉默了好久,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他声音低沉又疲惫:“都过去了,别想了,好好治病。”

眼泪一下子就掉进粥碗里,化开了。

他看见了,却没戳破,默默抽了张纸巾递到我手边,

动作生疏,却格外温柔。

整整一下午,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陪护椅上陪着我。

偶尔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问我:“疼不疼?”

后来病房来了个年轻的新病友,

小姑娘随口问他:“叔叔,您是病人家属吗?”

他抬头,回答得自然又笃定:

“我是她爱人。”

简简单单三个字,

像一股暖流,狠狠撞在我心上。

六年的疏离,六年的陌生,

好像在这一刻,悄悄松动了。

傍晚他准备走的时候,拎起那袋酸橘子,

低声嘀咕:“明天给你带甜的。”

说完,他弯腰轻轻给我掖了掖被角,

动作笨拙,却特别轻柔。

看着他起身的瞬间,我脑子一热,

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猛地低头看我,满眼错愕。

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主动碰他。

我声音轻轻的,几乎听不见:“今晚别走了,陪我一晚。”

他愣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

转身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看着我,温柔应声:“行,不走。”

窗外夜色沉沉,病房灯光暖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横在我们之间六年的那条冰冷走廊,

好像终于,悄悄变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