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跑」历年进行冬训、夏训两次集中探营,地点多在云南呈贡、丽江、青海多巴、贵州清镇等地。而每一次都会发现高原上会多出来一些新的合练团体,他们或许面孔没变,但团体有了自己的“名号”。
今年夏天,桑吉东知在丽江创立了“东来体育”,杨克古也和几个好朋友在丽江挂起了“云鹰体育”的招牌。
石鹏的STC、魏彪的ICL、贾俄仁加的东羚、杨定宏的曲速、温敏的清枫……马拉松民间俱乐部的版图,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作为田径项目中市场化、职业化发育最成熟的单项,它到底走到了哪一步?这些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训练营、俱乐部,又意味着什么?
本文,我们希望把时间线拉长,把那些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做脉络化的梳理——
如果把时间拨回十多年前,那时候的马拉松圈子里,“注册”和“非注册”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注册运动员隶属于各省市专业队,有成熟的选拔和培养体系,拿体制内的工资;非注册的,公众当时习惯叫他们“大众”或“业余”,他们有些是从专业队退役,有些有体育经历但没有专业队背景。
马拉松的民间职业化发展,李子成是绕不开的名字。自2015年起,他靠密集的比赛养活自己,并探索出一条路。回过头看,靠奖金、赞助的生存模式,同时形成个人社会影响力,他是先驱式的人物,直至今天仍是职业选手的代表。
同一时期,比李子成小几岁,来自贵州的管油胜也走了类似的路。当年还有“半马小王子”李少壮,以赏金猎人的模式在赛道上狂奔。
「98跑」把这归类于马拉松市场化的1.0版本,特征是“单打独斗”。
他们或许也有训练队友,冬训夏训也一起合练。比如管油胜团体早期煤矿村的经历,后来被媒体报道起那段往事;比如越野跑领域祁敏、申加升、姚妙在大理大学田径场的合练,如今他们各自发光,苍山脚下的故事已经沉入历史。
当时,这些合练团体谈不上保障体系,没有专业的教练团队,没有系统的康复、科研支持。自己租一个驻地、安排饮食,自己找场地、定计划、报比赛,一切都是自己来。
尽管也有合练团体,但没有将其IP化运营,受限于当时的市场环境和商业化运营思路,谈不上“俱乐部”的形态。
那时候的职业跑者,本质上是一个个“个体户”。他们的生存逻辑简单而残酷,跑得快、能扛造,就能拿奖金,如果非常优秀或许可以得到赞助。
1.0时代的局限,是个体抗风险能力弱、组织松散,训练的持续性无法保障,也没有更多商业开发。与之伴随的时代发展是,马拉松越来越火,也逐渐具备商业价值。
于是,2.0版本登场了,代表性有易居马拉松俱乐部、正保跑步俱乐部、中阳俱乐部等几个“大码头”。这些俱乐部的共同特点是,由资本主导和支持,专注训练的同时,有商业发展和推广。
这类俱乐部的运动员通常有两种形态并行,专业队选手的“挂名”,俱乐部可以给到运动员一份现金和推广的支持,本质上他们还是在各自的省队体系下训练。
另一类群体则是偏向于真正的“自主培养”,俱乐部提供食宿、训练保障,同时还能获得一份类似工资的签约费形式、站台奖金激励、PB奖金激励等。
企业做马拉松俱乐部,目标是品牌效应和曝光,它们并不指望短期在马拉松这个行业里盈利,或者说事实上难以盈利。
资本的注入,确实在短期内带来了繁盛。职业运动员有了稳定的保障,不用再为训练保障发愁,高原集训开始常态化。专业队的成员,多了一份实现价值的通道。
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坦诚地说,2.0版本并没有真正“做起来”。
易居马拉松俱乐部流失了大量核心成员,从目前看已经没有精英队伍,而是探索大众化的模式。董国建、张德顺等,后来改换门庭加入了正保。正保虽然阵容豪华,但俱乐部的可持续运营模式始终没有跑通,目前看起来也进入了相对停滞的状态。
中阳俱乐部更偏向于自主培养,后来传出A组解散的信息,如今的声量渐弱。健身领域起家的一兆韦德,由于背后大集团的困境,在马拉松行业也仅仅是短暂的尝试。
大资本逻辑下的俱乐部,更像是企业的“广告部”,而不是一个能够自我造血的体育组织。一旦企业的预算收紧或战略调整,俱乐部就难以为继。
与一些运动员、教练员的交流中,我们得到一句最直接的话。“企业家砸这么多钱进来,总还是想着能溅起一些水花、收到回报,哪怕这个周期长一些,现实来看并没有。现在他们不做了,或者改变方向了,也完全可以理解。”
上述讲到的2.0版本,保障体系其实是幕后资本,也就是“谁来出钱”的问题。
运动员在这些俱乐部里,不仅不需要操心食宿问题,还能拿到一份收入,但长远来看,俱乐部并没有盈利点。
而我们将当下民间俱乐部的发展归类于3.0版本,是保障体系变成了“自己”,且相比于1.0时期更完善、更成熟。这里我们展开讲讲最关键、最朴实的“钱”的问题,我们拆解出几种主流模式。
其中一类,几个头部运动员一起攒起一个训练营、俱乐部,大家大多有自己的赞助商,在高原集训周期里食宿、保障,是自己维持竞技水平和竞争力需要付出的“成本”,最终这些成本的来源是品牌赞助合同和比赛奖金。
另一类,一些有行业资源的主理人、教练员、运动员发起训练营,通过招募的形式,面向半职业选手、大众爱好者、体考学生群体,收取食宿、训练费用,达成一定的盈利,同时也能维持自己核心的训练需求。如果俱乐部发展好,还可以得到一些品牌的装备或现金支持。
不论以上哪种形式,本质上都是自负盈亏。从当下的大环境来说,这条路“可以跑通”。
例如魏彪创立的IchallengeLab,逐渐在职业化道路上不断探索了几年,如今趋于稳定。贾俄仁加在呈贡运营起了东羚马拉松俱乐部,自己的基地落成后也开启了第三期集训。杨定宏的曲速在昆明市,温敏的清枫体育在呈贡。
而在丽江,这类训练营就更多,只是规模大小的问题。比如以洪跃为核心的训练团体、以盛旺为核心的火种跑者、铁蛋的蛋蛋帮等等,以及今年夏训新的东来体育、云鹰体育。
分析这一代俱乐部的特点是什么?我们先需要讲讲他们如何“跑通”。
一般来说,第一,需要在高原找一个“基地”,通常是整租下一套民宿。有些模式是民宿老板参与保障体系,解决住宿、吃饭问题,有了基本固定场所;第二,训练层面,有条件的训练营会聘请专业教练,即便没有教练也会有核心的运动员来主导日常训练;第三,大家会弄起简单的力量训练器械,康复按摩人员,不断完善后勤体系。
之所以这类训练营能在丽江发展起来,是多元因素构成的。依托之前的旅游业发展,丽江有大量的民宿成为载体。2400米海拔的地缘优势不用展开,关键点是当地的田径场几乎是免费的,以及城市公路、硬化路面的山地爬坡等环境,当地行政部门比较支持,甚至支持将城市道路借道训练。
最后一点是,当地是机场、高铁还算便利,如果日常出去各地比赛,不至于像一些县里需要付出大量交通和时间成本。
此外,我们也观察到,高原训练正从“阶段性”走向“常态化”。过去,专业队或职业选手上高原集训多是冬训或夏训的短期行为,而现在,这些俱乐部基本有常设基地,且也是久居高原。
从最初冬训夏训的临时驻扎,到如今常年运营的常态化俱乐部,丽江正在成为中国马拉松民间训练的高地。
3.0版本的可能性,是运动员自己掌握训练资源和商业话语权,而不是依附于体制或资本。
他们可以搭建自己的训练体系,自己保障自己。而从贾俄仁加、桑吉东知、洪跃等人的路,我们也看到了“运动员+创业者”的双重身份,正在成为新一代职业选手探索的模式。
合练团体模式的变化,还伴随着一个语境的变化,现在其实大家很少提及“业余选手”这种说法了。
当下的非注册选手,和注册专业队运动员的区别仅仅是保障体系不同、注册身份不同,他们同样是靠跑步吃饭的职业运动员。非注册不等于“业余”,也不等于模式的不专业,他们恰恰是职业。
官方层面也在释放信号,不论是场地赛还是马拉松的选拔赛,兴奋剂的两库管理,都没有刻意对非注册选手关上大门,这说明条件在成熟,项目在发展。
专业队和民间化双轨发展,其实并不是这个时代的独创。数十年前就有类似的现象,但现在的市场环境,比任何时候都要好。行业有钱了,机会多了,生存空间自然也就大了。
当然,民间化发展,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和可完善的空间。
「98跑」近年来探营这些训练胜地,观察到几个基本判断。如今民间俱乐部的专业训练和后勤保障已经不成问题了。有高原基地、有专业教练、有康复团队、有固定食宿,硬件条件甚至不输一些省队的外训。
未来的发展,或许还欠缺几样东西——
第一,商务人才和运动员经纪业务的开发。这是很多运动员本身搞不定的。跑成绩是他们的专业,但商业谈判、合同条款、品牌对接,需要专业的经纪人。
如今大家虽然有了IP化运营的思路,懂得注册公司、推广自己,但并没有形成一个体系化的造血思路。头部运动员靠商业合同实现价值,把训练保障当作支出成本,但对于那些中腰部,并没有因为俱乐部的模式、IP成长获得较大利益。
通过与品牌的洽谈、完善年轻选手经纪约、个人职业发展规划,从运动员个人价值延伸在俱乐部整体价值,这在绝大多数民间俱乐部还是空白。
第二,科研人才的缺口。教练、体能、康复现在都还行,但高水平的运动科研,生理生化监测、训练负荷分析、营养干预,这些还远远不够。
第三,反兴奋剂工作的问题。这是提给中国田协、反兴奋剂中心的问题。新时代的新模式下,以马拉松为职业的非注册运动员越来越多,他们的反兴奋剂教育、检测、监管如何落实?
一些省队注册运动员,实则在民间俱乐部训练。谁对他的反兴奋剂工作负责?如果因此出了问题,省队是否会“收紧口子”,这是双轨制下必须面对的制度性挑战。
从训练营、俱乐部的各地开花,马拉松市场化的3.0版本是否已经到来?答案是肯定的,但这个版本也还远远没有成熟,仍需更完善的商业闭环、更专业的运营团队、更清晰的制度框架。
中国马拉松的市场化,已经从“野蛮生长”走向“精耕细作”,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很清晰了,且每年似乎都有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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