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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香港机场出发,乘坐六个小时的飞机抵达印度新德里,落地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印度,我听过太多关于印度的负面传闻,即便旅行经验丰富,也不敢独自打车前往修行所。儿子预订了一辆Uber,从修行所驱车六小时专程来机场接我。
新德里机场十分现代化,也干净整洁,虽不算豪华,却不输全球许多大城市的机场,场内往来游客中也未见穿着、行为怪异之人。印度二月尚未步入酷暑,走出机场,路边有不少招揽乘车生意的当地人,但只要示意无需搭乘,他们便会安静走开,不会持续纠缠。
儿子接上我后,我们随即原车折返修行所。司机早已习惯长途连续驾驶,车辆很快驶入灯火通明的高速公路。沿途可见不少装潢精致华丽的场地大门,是印度人举办婚礼的场所。印度传统婚礼仪式隆重,通常持续三天三夜,可想而知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与物力。
车辆行驶一段路程后,司机在休息站停靠休整。休息站内灯火明亮,不少人三三两两围坐喝茶、吃小点心,即便深夜依旧十分悠闲。印度人饮茶无时不刻,如同欧美人喝咖啡一般普遍,只是一杯玛莎拉茶分量远小于美式咖啡,小小一杯几乎一口就能饮尽。
凌晨三点,车辆一路开开停停行驶六个小时,最终抵达漆黑的小村庄。司机借着星光引路,在坑洼不平的乡间道路行驶片刻,方才抵达一处大院。门卫裹着毛毯,看了一眼我们的车辆,儿子探头示意问候,门卫便放行通过。院内的小狗欢快地迎接我们,这里便是我此行的目的地——哈里德瓦(Haridwar)恒河之门修行所。
我被安排入住5号房间,这是整座修行所条件最好的房间,配有独立卫生间,可供应热水洗漱。但这间房间摆放了五张床,需要和其他陌生修行者合住。儿子有专属独立房间,儿媳也有自己的单间,修行所内不允许夫妻同住。我决定搬去和儿子同住。那是院内一间狭小的房间,四壁空空,墙上趴着一只患白化病的壁虎,正歪着头望向屋内。房间没有柜子、桌椅,仅有一张水泥床,儿子的全部物品、我的行李,外加一个洗衣筐,全都直接摆放在地面上。
这一晚,伴着身旁儿子熟悉的呼吸声与野外不知名野兽的动静,我睡得十分安稳。次日清晨,儿媳端着饼干与玛莎拉茶,陪着我在院内闲逛。这座修行所宛如一处乌托邦式的庄园:有人练习瑜伽,有人栽种花草,还有人如哲人般缓步踱步,所有修行者都面带笑意、轻声交谈。同住5号房的一位加拿大白人女性,初到之时因住宿条件简陋,当即打算订机票离开,不料次日突发身体不适,第三天却奇迹般痊愈,还积极参与修行所的各类活动,见到大师后,也学会了行摸脚礼。
眼前的种种景象,让我这个心存警惕的旁观者心生疑惑:印度灵修所究竟有何种魅力,能吸引全世界的人慕名前来?众多大企业CEO、年薪百万美元的行业精英、知名明星、企业家,都不远千里奔赴此地。据悉,几乎每个印度人都有专属的古鲁(Guru,也被亲昵称作Guruji)。古鲁并非纯粹的宗教领袖,尽管修行所内设有“庙堂”,但古鲁每日的早课,更多围绕人生哲学展开,不同于其他宗教以赞颂神灵为主的礼拜模式。古鲁更像一位通透智慧的人生导师。儿子与儿媳向来事无巨细,凡事都会请教Guruji,他们见到古鲁时的欣喜与顺从,既让我费解,也让孩子的父亲心生酸涩。一个在西方长大、素来标榜个性、崇尚自我,敢于挑战师长、忤逆父母,不久前还极度自负的孩子,如今为何变得这般温顺内敛?
和所有宗教导师一样,大师除了具备出众的形象、智慧与情商,往往也被信众赋予神性与特殊使命。听闻我到访之前,修行所附近山林曾闯入一只老虎,袭击当地达利特族群的小女孩,修行所的护院犬奋勇施救,最终不幸殉难。古鲁闻声出门查看,老虎见到他后,当即夹尾逃窜。我未曾亲眼目睹此番场景,但后续几日随众人进山散步时,偶遇一群野牛,其中一头疑似患白化病的牛王气势汹汹朝我们逼近。众人慌忙避让,唯有大师手持打狗棒,伫立原地与牛王对视。约莫五分钟后,牛王低头垂首,不甘地转身离去。除此之外,古鲁与其他印度人一同申请美国、加拿大签证,其余申请者全部被秒拒,唯独他顺利拿到两国十年多次往返签证。猛兽敬畏、官方优待,这些见闻,总不会是刻意编造的假象。
原本既定的婚礼暂缓举办,我便索性将此行当作一场旅行。儿媳的母亲与姐姐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她们从未到访这座印度七大圣地之一的城市,便邀约我一同前往恒河沐浴。修行所外出出行均需呼叫Uber,等候车辆时,我们看见大师正与一众信众在大树下闲谈。
大师招手唤我上前落座,我刚走近,话题便转回儿子与儿媳的婚事。大师表示,他原则上十分认可二人的婚事,但两人终日争执不休,他难以容忍儿媳的任性执拗,决定将二人逐出修行所,限其三日内离开。随后,大师通过翻译征询我的看法。于是,在菩提树下,我用英文坦诚抒发了内心所想。我首先表明,不能将二人的矛盾全然归咎于儿媳。他们之间的争执并无原则性问题,核心根源是东西方文化差异:一方浸染西方自由文化,一方秉持东方传统观念。儿媳不该苛求拥有西方思维的丈夫,摒弃西式随性的缺点,却兼具传统印度丈夫的特质。成长于西方的年轻人,向来崇尚自我、不受拘束,不会盲从他人的安排,旁人既无法掌控他们的人生,也不能干涉他们的社交往来。说罢,我抱着泪流不止的儿媳,一番真情恳切的话语,打动了在场所有人,也包括大师。大师当即临时决断:次日恰逢湿婆神节,二人婚礼照常举行!
在场众人纷纷惊叹欢呼,我却猝不及防、满心慌乱。我毫无任何婚礼准备,国内的亲友也来不及赶赴印度见证这场婚礼。
散会后,几位印度女性围拢过来,向我表达赞许与感动,坦言从未见过如此开明包容的婆婆。一位身为企业CEO的妻子,当着一脸淡然的丈夫直言,若是自己的婆婆能有我十分之一的通透和善,她便心满意足。
我们按原定计划前往恒河游玩,亲身浸入神圣的恒河水。儿媳的姐姐特意购置了不少器皿盛装恒河水,预备次日婚礼时用于洗涤神像。我没有适配婚礼的服饰,她们便拿来一块旧纱丽布料,在恒河边临时为我缝制了一件红色打底短上衣。儿媳的母亲专程前往金店,为我儿子打造了一条金项链。我此行未携带任何财物,婚礼相关的一应琐事、开销,全都由她们全权操办。
我也曾无数次畅想过儿子大婚的场景,从未料到,小儿子的婚礼这般仓促朴素。没有中式礼服、浪漫婚照、喜庆宴席,样样皆无。返程回到亚洲后,朋友问及婚礼饮食,我只能回答,当日宴席仅有两三道煮得软烂、口感如糊的素菜,外加一桶玛莎拉茶。朋友们纷纷摇头,为我唏嘘感慨。
整场婚礼的筹备仅耗时半天。我不清楚旁人如何忙碌筹备,全程如同旁观者一般,只需换上纱丽静静参与即可。
大师坦言,普通人的婚礼热闹隆重,修行所内的婚礼虽朴素简约,却对印度人而言意义非凡。这座拥有数十年历史的修行所,从未举办过婚礼,二人是首例。整场婚礼的所有开销,均由Guruji承担。我全程旁观拍照,却被严肃的礼仪师善意提醒:“女士,您是这场婚礼的重要亲人,请用心参与仪式。”我只好收起手机,认真参与这场简约却庄重的婚礼。婚礼从白天持续至深夜,直至凌晨才落幕。日间以宗教诵经仪式为主,单单诵经环节便耗时数小时,后续还有专业舞者献舞、新人交换信物等流程。我撑到午夜便返回房间休憩,而婚礼的歌舞欢庆一直持续至天亮。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所有访客都需离开修行所。众人纷纷与Guruji道别,他逐一拥抱送别所有人,场面满是不舍。
大师坦言,自此我们便算作修行所的家人,随时欢迎归来。我暗自反问自己,未来是否还会重返此地。离开修行所后,我与5号房的白人女性结伴游玩,打卡新德里周边景点。入住预订的五星级酒店时,二人相视一笑,这里才是我们熟悉的生活环境,修行所的清苦岁月仿佛与我们隔绝开来。但那一周多的修行时光,已然深深烙印在心底,或许来日,我终会再度归来。
印度的泰姬陵景致绝美,但它的传世故事于我而言毫无浪漫可言。一如儿子的这场婚姻,于我而言满是虚幻缥缈。婚礼过后,二人依旧时常争执吵闹。每逢矛盾,儿子便习惯性逃避。
受西式成长环境影响,北美人素来抵触正面冲突,他甚至会直接返回美国、加拿大,彻底断联、回避矛盾。而儿媳则认为自己只是展露了真实性情,算不上刻意争执,所有亚洲家庭皆是如此,对至亲之人总会更加随性直白、疏于客套。她满心委屈,向我寻求慰藉与帮助。可我只能告诉她,我再心疼、再偏爱你,也无法干预你们的婚姻相处模式。与此同时,当下国际移民环境中,印度移民认可度偏低,已然取代华人,处于移民歧视链底端。儿媳多国签证屡屡被拒,只能辗转前往澳门与我们相聚。儿子留守印度,远程为美国公司半日工作,半日薪资便足以支撑他在印度的生活开销。他偏爱印度文化,即便不懂当地语言,也始终觉得这里的生活远胜于北美。儿媳一心向往定居加拿大,二人的未来悬而未决,所有纠葛与答案,只能静待时间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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