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站在自家院门口,钥匙插进去,才发现门从里头反锁着。 五年了,我头一回没打招呼就回来。屋里飘出炖排骨的香味,还有个年轻女人在哼歌,那声音我听不熟。 我妈在里头笑了一声,说慢点盛,烫。那声笑,还是五年前的调。

去年腊月,我忘了往家里打钱。

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三万二,转到我妈卡上。做了快六年,没断过。那个月我在赶一个项目,连着熬了几个通宵,十五号过去了,二十号才想起来。

我心里一咯噔。老太太的脾气我懂,真没收到钱,她准闷着不说,等我自个儿发现。

我离开老家是十二年前,去深圳打工,先在电子厂,后来做销售。成家晚,媳妇是同事,俩人一直租房住,也没要孩子。每月这三万二,是我能挤出来的上限。深圳开销大,我自己也紧,但想着二老在村里,这点钱够他们宽裕。六年前我爸头回犯病,我在外地,是隔壁老周帮着送的医院,从那我就定了寄钱这个规矩,觉得钱能补上人不在的亏。

我媳妇起初不乐意。她说咱自己还租房,每月往外扔三万二,啥时候是个头。我说我爸那回差点没,人在跟前比钱要紧。她不吭声了,后来每月十五号,她反倒比我还记得,到点提醒我转。有回她半开玩笑,说你这钱寄出去,二老宽裕了,可咱俩手头紧巴。

我请了三天假,买了票回老家。火车上我一直刷手机,看我妈的朋友圈。她最近发得少,上一条还是秋天,拍了院里那棵石榴树,配文就两个字:红了。

到家是下午四点多。我妈开门看见我,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她说你咋这时候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说这个月钱忘打了,回来看看。我妈说忘就忘呗,又不是多大的事。

我妈拉我进屋,先给我倒热水,说外头冷吧。我说是。她手背上有块新疤,我问咋弄的,她说不小心碰的。春桃在厨房接话,说姨前儿切萝卜划的,我给她贴了创可贴。我妈说你看,这丫头记性比我好。

晚饭是春桃做的,排骨炖藕,还有一盘我妈腌的萝卜干。我爸喝了两口酒,话多起来,说春桃这丫头,比你会来事。我笑着说爸你今天夸她第三回了。春桃低头扒饭,耳朵红了。我低头也扒饭,余光看见春桃的手,指节有点粗,是常年洗衣做饭泡的。我妈说你少喝点,明天还吃药。我爸说今天高兴。

我换鞋进屋,听见厨房有动静。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系着围裙,正往外端盘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喊了声哥。我说你谁啊。她笑了一下,说我是春桃,住隔壁的。

我妈在后头接话,说春桃住咱家都五年了,你不知道?

我真的愣住了。五年。我每月寄三万二,以为这钱把我爸妈照顾得妥妥的。结果他们身边早有个人,住了五年,我这个亲儿子居然头回见。

春桃是隔壁王婶家的闺女。五年前她爸脑梗瘫了,王婶受不了,跟人跑了。春桃那会儿二十一岁,一个人伺候她爸两年,她爸走了,她就常来我家。我妈爱热闹,留她吃饭,后来她说反正一个人,就搬过来了,住我那间旧屋。

我有天路过那间屋,门开着,进去看了一眼。我小时候的奖状还钉在墙上,边上新贴了张春桃的护理证复印件。床头搭着她的外套,镜子上挂了根皮筋。屋还是我的屋,住的人换了。

刚搬来那阵,村里有人嚼舌根,说我妈认了个干闺女,亲儿子白养。我妈听见就回一句,我儿子寄钱,这丫头出人,咋就不行。春桃从不接话,见人就笑,慢慢也就没人说了。春桃她爸走的时候,是妈去帮着张罗的后事,春桃红着眼,喊了声姨。

她说得轻巧,五年工夫,她就这么过来了。我妈在边上补,说你寄的钱,俺们老两口花不了,每月留两千给她买衣裳零花。春桃说不要,我妈硬塞,说你伺候你叔跟你姨,这点钱算啥。

我听着,没吭声。三万二,我算过,二老在村里,米面油加药,顶多花四千。剩下的,原来一半是这么走的。

那几天我观察。春桃起得比我妈早,先把爸的药分好,再熬粥。我爸腿脚不利索,她扶着在院里走两圈。我妈腰不好,晒衣服够不着,春桃踮脚挂。这些事,我一年回去两趟,住不了三天,根本轮不到我做。

晚饭后春桃陪我爸下象棋。我爸赢一局就乐,春桃故意输,还唉声叹气说叔你这棋真厉害。我看着,想起我小时候我爸也教我下,我总赢,爸也乐。这种小事,我很多年没做了。

那晚我爸拉着我,说春桃比你会下,还知道让着他。我说爸你这偏心。我爸说春桃心细,知道让着他。他顿了顿,说你妈腰疼那回,是春桃背她去卫生所,你在外面,电话都打不通。我听着,没接话。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听见外屋妈和春桃低声说话。妈说你哥小时候也这样,半夜醒。春桃说叔心软,嘴硬。妈说你比他会疼人。外屋灯没关,春桃的影子投在门帘上,安安静静的。我蒙着被子,没出声。

有一回我问我妈,春桃咋不找对象。我妈说人家谈过,对方嫌她拖俩老人,吹了。春桃在旁边洗苹果,说吹了就吹了,叔姨比对象亲。我妈说你这丫头。

我在家的三天,春桃照常忙。有回我帮她晾被子,她忽然说哥你别多心,我不是图钱。我说我知道。她说叔姨离不了人,我不忍心看他们冷清。我说你比我强。她笑,说你寄钱也是心。

碰见王婶是第二天。她回村拿东西,看见春桃在我家进进出出,脸色不太好看,跟我妈说,你养别人闺女,亲儿子寄的钱养别人。我妈说你懂啥。王婶走了,春桃在院里摘菜,没搭腔。

王婶走后,我妈叹了口气,说这人,春桃她爸在时,两家好得很。我说妈你别气。我妈说我不气,我惜乎春桃。我妈说,春桃命苦,可脾气好,这五年,这个家有了主心骨。

王婶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她说亲儿子寄的钱养别人。可春桃伺候的,不也是我爸我妈。钱是我挣的,活是她干的,两样都没少。我就是有点酸。五年了,我爸妈身边最亲的人,居然不是我这个亲儿子。

我在深圳住城中村,上班挤地铁。有回加班到半夜,楼下卖炒粉的老板问我吃啥,我说老三样。我端着粉坐路边,手机没电了,就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有回下雨没带伞,在楼下站了半小时,也没人打电话来问。那种时候我想家,想的都是院里那棵石榴树,钱到没到,反倒没那么在乎了。

我在深圳的朋友不多。同事下班各回各家,我回出租屋,煮碗面,看会儿手机。有回中秋,公司发了盒月饼,我留着带回去了,放冰箱,放过期了也没人吃。那种滋味不好说,说惨也不算惨,就是空落落的。周末我有时候去公园,看别人一家子,坐半天。

走那天,春桃帮我拎包到村口。她说哥你常回来。我说嗯。她又说,叔姨念叨你,但你寄钱他们也高兴。我说知道。

春桃把我的包带捋了捋,说路上吃好,别省。

回深圳的火车上,邻座个大姐嗑瓜子,问我回不回家。我说刚回的。她说你命好,家里有人等。我没说家里等我的,是个住我家五年的姑娘。这话我说不出口,就笑了笑。

后来我每个月还是打三万二。只是从那以后,我隔周给春桃发条微信,问叔姨咋样。她回得慢,有时发张我爸在院里剥花生的视频。

前天我妈打电话,说春桃去镇上报了个护理班,说以后能正经挣钱。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这丫头,心气高着呢。

有一回视频,我看见春桃给我爸剪指甲,老头乐得合不拢嘴。我妈把镜头转过来,说你看,春桃手巧。我在屏幕这头笑,说看见了。挂了视频,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半天没动。

我琢磨着,下回回去,给春桃带台洗衣机。她手都洗衣服洗糙了。这想法我跟我媳妇说了,她说明儿就下单。我说别,我自个儿买。

我跟我媳妇视频时,把春桃的事说了。她沉默了下,说那姑娘不容易,下回回去,咱给她带套护肤品。我说你不是最抠吗。她说对你妈我抠,对这丫头不抠。我笑了。

我在深圳的出租屋里,把每季度回一趟写进了手机日程。也给我妈换了智能手机,教春桃帮着弄视频,现在每周能看见二老的脸。

前阵子我请了年假,真回去了。春桃不在,去镇上上课。我爸我妈见我回来,乐得不行,我妈特意去镇上割了块肉。我帮着把院里石榴树的枯枝剪了,妈在边上说,你小时候爬这树,摔过一回,哭得那叫一个响。我说记得。今年石榴结得稠,妈说等熟了,给春桃留最大的那个。

我有时候想,三万二一个月,在深圳算不得什么,在村里够宽裕。可春桃那五年,拿钱买不来。这话我没跟谁说,就记在心里。

大家说,这钱我到底算白寄了,还是没白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