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铜器借数字光影“开口说话”,当甲骨文化作孩子指尖灵动的“字符”,越来越多的青少年驻足于博物馆、科技馆,凝神思索。面对持续升温的“博物馆热”,我们不禁思考:这份喜爱,如何才能长久地滋养青少年的成长?一起来看《北辰对话》暑期特别节目→
本期《北辰对话》暑期特别节目——少年的博物大学校,让我们与中国科技馆馆长郭哲,山西博物院党委书记、院长王晓毅,科普博主、中国电工技术学会科普传播专家郝博伟,一同走进这所面向青少年的“大学校”,围绕“植根文脉、打破边界、协同育人”三个话题,探寻文博科普育人的深层密码。
植根中华文脉:
从传统文化中汲取科学营养
暑期博物馆热的背后,折射出社会对优质文化资源普惠化的强烈渴求。然而,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是,相对于可以动手操作的科技馆,青少年主动走进综合性文博馆的比例仍然有限。如何让承载厚重历史的文物,成为青少年科学素养启蒙的鲜活教材,是文博行业面临的重要课题。
郭哲馆长敏锐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把我们这些文物历史的研究,转化成孩子们能够听得懂的语言,这个是非常重要的。”他表示,文物的厚重感不好理解是客观事实,但其中蕴含的古人智慧与科技结晶,恰恰是激发青少年好奇心的宝矿。郭哲馆长认为,科技不止于器物本身,更根植于文化底蕴。“如果能让孩子意识到这个点,那么我们的展览或者一次讲解、一次活动就比较成功了。”他观察到,许多家长带着孩子“无心插柳”地走进博物馆,突然有一个事物对孩子产生了启蒙作用,“可能就像种子在那扎根”。
深耕考古一线多年、如今转型从事博物馆教育的王晓毅院长对此深有同感。他将文物的价值解构为历史、艺术、科学与文化四个维度,并以山西博物院的镇馆之宝“晋侯鸟尊”为例,生动阐释了一件文物如何成为汲取科学营养的载体。王晓毅院长如数家珍地介绍,鸟尊盖内铸有九字铭文,其中“晋”字是目前金文中第一次发现的“晋”字,实证了“桐叶封弟”与晋国始封的历史,这是其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在艺术层面,回眸的大鸟与对望的小鸟、写实的大象尾巴,展现出三千年前工匠独一无二的原创设计理念。而谈及科学价值,王晓毅院长更是将其比喻为古代的“黑科技”:“它的范铸工艺,可以在器物上看到精确的范线,加上当时的冶炼技术,整个反映了那个时代生产力的发展水平。这就是古代的工艺,也就是古代的高科技。”他还特别补充了文化价值,指出这是一件用于宗庙祭祀的酒器,承载着西周礼制文明。
从家长视角出发,郝博伟分享了让孩子“走进文物、读懂文物”的实践智慧。他坦言,孩子因知识储备有限,独自面对文物常感枯燥乏味,为此他创新采用“寻宝解谜”游戏化模式:提前打印镇馆之宝图片,制作包含朝代、主人、用途等问题的题卡,让孩子在馆内主动探索寻找答案。这种沉浸式探索不仅让孩子快速投入,更在解锁答案时收获满满成就感。
郭哲馆长高度认可这种家庭引导方式,认为这种游戏化带入是激发科学思维的共通路径,更重要的是在观展后多问一句“你想到了什么”,帮助孩子建立起跨越时空的多学科连接,让中华文脉中的科学基因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植入心田。
打破书本边界:
从“看展”到“致知”的场景教育优势
博物馆与科技馆,是社会教育的核心载体,其最不可替代的价值和优势在于打破书本的平面边界,提供一种立体的、身临其境的认知场景。在这个完全开放的空间里,知识的获取不再是单向灌输,而是基于兴趣的主动探索。
王晓毅院长从博物馆展陈设计的角度,剖析了场景教育的特殊性。他指出,博物馆观众覆盖学龄前儿童到银发老人,无法照搬学校的标准化教育模式,因此策展需兼顾专业性与通俗性。
为此,博物馆正在探索“分众化”,即展览面向全年龄段保持大众化,而教育活动则精准分层:面向低龄段有“国宝守护人”活动,面向大中学生有“小小志愿者”岗位,甚至还有面向美术或历史爱好者开办的策展人培训班,以及面向银发族的“博物馆老年大学”。王晓毅院长强调,这种场景下教育的内涵发生了变化:“博物馆教育严格来说不是一种教育,其实是一种启发。同样一千个孩子进馆,可能看了一千件器物,产生了一千种启发,他会由此主动挖掘背后整套的知识体系。”
郭哲馆长则从心理机制层面,解读场景教育的核心力量——原始的冲动与好奇心。他将科技馆里的科学实验比作“魔术”,那种直观的震撼与惊喜,正是点燃探索欲的起点。“在博物馆这个大学校里,孩子们会获得一种情绪能力,这是对天性的呵护和尊重。通过与历史、自然、科技的对话,唤醒他们内心最朴素的好奇心。”他提到,多次走进天文馆、古生物馆的青少年,在见证数亿年地球演化、生命进化后,会建立起宏大的时空观,学会将个人选择置于历史长河中思考,这份从容应对未来的思维能力,远超单纯的知识积累。
郭哲馆长认为,连接文博馆与科技馆,关键桥梁是以创新形式推动科学文化的创造。中国科技馆曾以北宋天关客星观测与当代高海拔宇宙线观测站“拉索”的跨时空科技对话为主线,创作沉浸式舞台剧《华夏之光・文明的烛火》,借此展现古今共鸣的科学精神。其核心不是器物的先进,而是科研中的坚持与热爱。这种精神启迪,可能伴随孩子一生。
作为经常带孩子打卡各类场馆的家长,郝博伟深刻体会到了场景转换带来的“展后冲动”。他描述了孩子的转变:在科技馆玩过机器人后,就萌生了自己是不是也能做这方面研究的念头;看完火箭发射模拟,又会再去琢磨背后的原理。他表示,这种在书本和家庭中都难以获得的主动探索欲,恰恰是场馆场景的独特魅力所在。“科技馆能告诉孩子未来可能发生什么。比如火箭的基本原理,其实中国古代就有固体火箭的发明,甚至‘万户飞天’的故事,孩子在科技馆里了解到这些脉络后,会产生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建立远大的目标。”郭哲馆长将其总结为一种重要的“连接器”功能,即通过真实的器物与环境,让孩子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建立起跨学科甚至跨越时空的思维网络,这种在AI时代依然稀缺的“升维提问”能力,才是未来人才的核心竞争力。
家校社协同发力:
博物致知与家庭教育相辅相成
“少年的大学校”并非封闭的象牙塔,其生命力在于与学校教育、家庭教育的深度耦合与互为支撑。面对日益复杂的人口结构变化与育儿需求,家校社协同发力成为释放博物馆育人功能最大效能的必由之路。
针对当前人口老龄化背景下银发群体参观量激增的趋势,郭哲馆长与王晓毅院长不约而同地看到了“一老一小”协同互补的巨大潜力。王晓毅院长透露,目前老年观众占比已近20%,大量有知识、有经验、有工作积累的“50后”“60后”退休后不甘清闲,渴望继续发挥社会价值。为此,博物馆已将志愿者招募年龄放宽至70岁,吸引了大批老专家、老教师、老科技工作者加入。郭哲馆长介绍,“银龄益智坊”是中国科技馆针对老龄化社会趋势,为银发群体设计的一种创新服务模式。未来的博物馆内,可能不再是单纯的父母带着孩子,更多的是祖辈带着孙辈,在代际间实现知识与人生经验的自然传递。“用他的知识反哺社会,这也是家庭教育的一种延展。”
郝博伟对此深表认同,他分享了在苏州园林博物馆偶遇当地“老苏州”志愿者讲解的亲身经历,认为那种带着深厚阅历与乡土情怀的讲述,远比普通讲解生动深刻。他直言:“我们家长去任何一个博物馆,都希望能给孩子请到讲解员,要不总觉得宝贝白看了。如果能多有这种经验丰富的银发志愿者给孩子们讲一讲,那真是一个多方共赢的好办法。”
在厘清了社会化力量的补充价值后,三位嘉宾将讨论引向了家、校、馆三者在育人体系中的各自定位。王晓毅院长明确指出,学校教育是根基,系统化的知识训练为一切拓展奠定了基础;而博物馆与科技馆则是有益的补充,更多承担着启发兴趣、唤醒好奇的功能,二者相辅相成。
郭哲馆长强调,这种启发式场景能让孩子以好奇心驱动对自然的探索,但这绝不意味着削弱学校教育的重要性,相反,只有在牢固的知识地基上,跨学科的连接与创新才能发生。
郝博伟则从家长的角度表达了殷切期盼,学校体系化教育的优势在于扎实,但往往在自主感与互动性上有所欠缺,“特别需要场馆这种家校社共育的补充,让孩子多动一动手,多去探索一下,哪怕找到一个他愿意去思考的问题,都特别好。”
共识之下,家庭教育中的角色转变显得尤为关键。郭哲馆长特别发出倡议,希望家长在参观过程中能够真正“陪伴”而非“旁观”,完成从知识灌输者到共同探索者的身份转变。
“家长拿着手机坐在旁边休息,让孩子自己去和展品互动,这远远不够。我们希望的是一个家庭共同探索的过程,家长、孩子、辅导员、讲解员各自扮演好角色,一起去呵护那份好奇心。”郭哲馆长将这份原始的好奇心与探索欲比作“科学童话”,认为它是人最朴素的天性,若能贯穿成长始终,将成为孩子未来无论是做科研还是从事其他事业最重要的根基。而博物馆、科技馆这个汇聚了学校教育、社会教育与家庭教育的结合体,其终极价值正在于此——以文脉浸润童心,以协同启迪未来,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这个“大学校”里,看得更远,走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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