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人物杂志)
转自:环球人物杂志
当地时间2026年7月30日,巴基斯坦布洛阿特峰突发雪崩,一支由10人组成的国际登山队被卷入其中。截至目前,已确认8人遇难、2人失踪,世界著名登山家尼尔马尔·普尔贾也在遇难者之列。
对于许多尼泊尔人而言,普尔贾的意义早已超过一名纪录保持者。
·2021年1月,普尔贾接受法新社专访。(法新社)
他出生于尼泊尔山区,后来加入英国军队,又成为职业登山家;2019年,他仅用189天完成全球14座8000米级高峰攀登,把此前需要数年完成的纪录压缩到半年多。
随后,他的故事被奈飞拍成纪录片,这个总是笑着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尼泊尔人,也由此走向世界。
到2026年夏天,他已经完成57次8000米级高峰登顶。如果完成布洛阿特峰的攀登,他将再次把人类高海拔冒险推向一个少有人触及的纪录。
但这一次,山峰没有给他下一次出发的机会。
计划中的第13座
7月30日上午9时左右,巴基斯坦喀喇昆仑山脉布洛阿特峰西脊,一支由10人组成的国际登山队正从二号营地向三号营地攀登。
就在海拔约6600米处,整片悬雪坡突然断裂。巨大的雪浪裹挟着冰块和岩石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整条攀登路线。几秒钟后,10人全部失去联系。
山下的人最先意识到出事,并不是因为看见雪崩,而是发现一连串突然改变方向的数据。美国登山者马洛里·盖斯随身携带的GPS定位器显示,她的位置在极短时间内骤降543米;阿曼登山者纳迪拉·阿尔·哈尔西的轨迹更加触目惊心,定位点一路向下滑落1651米。当原本缓慢向上移动的轨迹,突然变成了一条几乎笔直坠落的直线,人们已经意识到,一场重大山难发生了。
·7月30日布洛阿特峰的雪崩,事发位置大概率在图中圆圈标注区域。(美国《攀岩》杂志)
根据GPS记录,雪崩发生在当天上午8时57分至9时30分之间,地点位于布洛阿特峰西脊常规线路、二号营地与三号营地之间。这条线路是攀登布洛阿特峰最常使用的路线,也是雪崩风险最高的地段之一。
布洛阿特峰总海拔8051米,是世界第十二高峰,也是全球14座8000米级山峰中技术难度相对较低的一座,因此吸引了大量登山者前来挑战。当地巴尔蒂语称它为“法尔昌康格里”(Falchan Kangri),意思是“宽阔的山峰”。
巴基斯坦登山界人士分析,当天发生坍塌的并非局部积雪,而是整片悬雪坡突然断裂,横扫了正在横切雪坡的整支队伍。巴基斯坦登山家萨姆森·沙拉夫接受美国《攀岩》杂志采访时说,事发位置的悬冰檐十分明显,“大概率是整片雪坡发生垮塌,把整条线路都卷了进去”。
·布洛阿特峰。(英国《卫报》)
雪崩发生后,巴基斯坦阿尔卑斯俱乐部立即组织搜救,军方直升机、无人机和地面救援队同时出动。然而,6600米以上属于典型的“死亡地带”,空气中的氧气只有海平面的三分之一左右,山势陡峭,冰裂缝密布。只要风雪稍有变化,直升机便无法飞行,搜救人员只能一次次等待天气窗口,再冒险进入雪崩区域。
7月31日,无人机首先在雪崩带发现多具遗体,但由于天气恶劣,直升机无法降落,搜救一度中断。当晚,仅确认3名遇难者身份,分别是马洛里·盖斯和纳迪拉·阿尔·哈尔西,以及尼泊尔向导普尔·巴哈杜尔·古隆。
8月1日,地面搜救队终于抵达更高区域,又找到包括普尔贾、中国登山者王钟在内的4具遗体。目前仍有2人失踪。
对于很多中国登山爱好者来说,王钟的名字并不陌生。就在雪崩发生前8天,他刚刚成功登顶加舒尔布鲁木Ⅱ峰,完成个人第12座8000米级高峰的攀登。
普尔贾这一次来到巴基斯坦,原本准备继续自己的"帽子戏法计划"——第三次完登全部14座8000米级高峰,并且全程不使用补充氧气。如果成功,他将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位三次站上所有8000米级峰顶的人。
布洛阿特峰,本应是这个计划中的第13座。
“尼姆的方式”
1983年,普尔贾出生于尼泊尔西部山区。18岁左右,他加入英国廓尔喀部队。这是一支诞生于19世纪初、以尼泊尔廓尔喀人为主力的英国军队,长期以勇敢、纪律严明和山地作战能力著称。后来,他又进入英国皇家海军特别舟艇部队。
军队的生活,让他早已习惯在极端环境中完成任务。他曾毫不讳言:“就体能而言,我是世界上最顶尖的1%。”但真正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2012年一次前往珠峰大本营的徒步。第一次站在世界最高峰脚下,他被8000米以上的世界深深吸引。
从那之后,他开始真正走向高山。2019年,在服役16年后,普尔贾辞去军职,成为一名职业登山者。同时,他提出一个几乎没人相信的计划:在7个月内登完全球14座8000米级高峰。
此前,这项纪录属于韩国登山家金昌浩,耗时7年多。想把这样的纪录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完成,很多人告诉普尔贾:“这根本不可能。”他没有争辩,只是给这个计划起了一个名字“可能计划”。
2019年4月,他向安纳普尔纳峰出发。这是14座8000米高峰中攀登死亡率最高的山峰之一,但对普尔贾而言,这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此后,他一直身处世界最高的群山之间。4月23日,他登顶安纳普尔纳峰;5月12日,登顶道拉吉里峰;仅仅3天后,他又站上干城章嘉峰顶。
真正令人称奇的是5月22日。当天清晨5点半左右,普尔贾站上珠穆朗玛峰顶。十多个小时后,他又登上相邻的洛子峰。5月24日,他登上马卡鲁峰。登顶三座8000米级高峰的时长,被他压缩到不到72小时。
进入夏季,他转战喀喇昆仑山脉,相继完成南迦帕尔巴特峰、加舒尔布鲁木Ⅰ峰、加舒尔布鲁木Ⅱ峰、乔戈里峰和布洛阿特峰。到7月底,14座高峰已经完成11座。
2019年10月29日,当普尔贾最终站上第14座希夏邦马峰顶时,距离他登上安纳普尔纳峰,仅仅过去189天。此前需要7年多才能完成的挑战,被他压缩到了半年多。这一成绩后来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认可。
·2019年,普尔贾在加舒尔布鲁木II峰峰顶展示“可能计划”标识。(英国《卫报》)
普尔贾始终认为,外界不应该只关注他取得的壮举,他认为自己真正做出的创新不在于登山速度,而是登山方式。
传统登山看重耐心、独立和人与山长时间的相处;普尔贾则构建了一套效率极高的现代系统。天气窗口要精确判断,直升机、车辆和补给须提前衔接,固定绳索、氧气、向导和后勤同步到位。为了进一步提高效率,普尔贾将每一个环节都压缩了时间。
在追求效率的同时,普尔贾从不低估高山的凶险。恰恰相反,他始终认为,对8000米高峰最大的尊重,就是尽可能缩短人在“死亡地带”的停留时间。后来,人们根据普尔贾的昵称(“尼姆”),把这种登山方式概括为“尼姆的方式”。
在很多采访中,他反复谈到“可能性”一词,他认为人们往往低估了自己的能力,而自己的经历,就是要证明这种低估可以被打破。“突破你原本认为自己能够做到的极限。”这句话后来也成为普尔贾最鲜明的个人标签。
资深户外运动专家、“太格有物”创始人徐虎对环球人物记者说:“普尔贾是高海拔攀登领域的‘规则打破者’,他显著提升了尼泊尔登山产业的国际地位,但也因此引发了诸多争议。我们或许更应聚焦于他所折射出的关于现代登山文化背后的精神思考。”
“安全上山、平安下山”
2019年完成14座8000米级高峰之后,普尔贾已经拥有了大多数登山者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荣誉。纪录、奖项——一切都已到手。
很多人认为,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冒险了,但普尔贾没有停下来。2021年1月,他率领一支全部由尼泊尔登山者组成的队伍,实现了人类首次冬季登顶乔戈里峰(K2)。此后,他又一次次挑战各大山峰8000米以上的高度。
对普尔贾来说,回到高山并不仅仅是为了刷新纪录,他一直希望改变人们理解登山的方式。
普尔贾曾多次公开表示,高海拔登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每一次成功登顶,背后都有夏尔巴向导和高海拔协作人员承担着最危险、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工作:他们背负数十公斤物资往返运输,在冰裂缝间架设梯子,在暴风雪中铺设固定绳索。
·2019年,普尔贾(左四)与”可能计划“登山团队。(英国《卫报》)
他认为,长期以来,世界登山史更多讲述的是西方登山家的传奇,而那些托举无数人站上峰顶的尼泊尔登山者,却常常只是照片里的背景。
此后,他创办了自己的高山探险公司“精英远征”,希望改变这种状况。无论接受采访还是纪录片拍摄,他都会提到自己的队友,坚持把他们放在与自己同样重要的位置。借助纪录片、社交媒体和不断扩大的国际影响力,他把越来越多幕后登山者带到了聚光灯下。
这种思考,也体现在他拍下的一张照片里。2019年5月,他在珠穆朗玛峰冲顶途中拍下了一张后来传遍全球的照片:海拔8000多米的山脊上,众多登山者排成长队,缓慢等待冲顶。照片迅速登上英国广播公司、《纽约时报》等国际媒体,成为珠峰商业化讨论中最具代表性的画面。
·2019年5月22日,画面中大量登山者在珠穆朗玛峰峰顶排起长队,出现罕见的“登山大拥堵”。照片由普尔贾的探险队发布。(法新社)
照片折射出的,是商业登山快速发展后的另一面:越来越成熟的后勤保障和专业向导,让更多的人能够接近世界之巅;与此同时,安全风险、环境压力,以及高海拔资源管理等问题也不容忽视。普尔贾认为,更多普通人应该有机会攀登高山,但他也始终提醒人们,在任何一座高峰面前,都要保持敬畏。
徐虎对此深有同感。他说,这些年社交媒体的介入,确实让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尝试登山,“但我还是希望大家永远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有些运动可以单纯当作兴趣去尝试,但登山不是,请大家敬畏自然,也尊重自己”。
在徐虎看来,登山对职业登山者来说确实是一种生活方式,甚至是一生的追求,正如英国登山家乔治·马洛里那句名言“Because it's there”(山就在那里)——即便马洛里本人最终也在攀登珠峰时遇难。但极限登山毕竟是一项极具危险性的专业运动,攀登之前,个人需要具备专业的登山知识、极强的身体素质,以及安全与急救知识;在复杂的登山环境中,还要能及时应对天气变化、落石与雪崩的风险、生理极限,甚至队友万一出事该如何抉择的道德困境。
“‘挑战人类极限’始终是留给极限登山家和运动员的话语权。”徐虎说,“回归登山运动本身,我们普通人首先要做的是专业且长期的训练,其次是增强各类安全与风险意识,然后是敬畏并保护自然,尊重自己。”
他建议,对登山感兴趣的人不妨先从户外徒步或室内攀岩开始,看看自己是否能够适应最基础的体能需求。“比起让大众全民登山,不如先做好安全与环保文化的知识普及,这比什么都重要。”徐虎说,“真正的顶级运动员常会分享一句话:‘运动教会了我们如何正视失败。在无法突破自己的时候,学会停下来,或者换个方向,而不是盲目挑战。’”
关于未来,徐虎更希望人们能以多元的方式走进自然。“登山只是其中一种。比起登山,或许徒步、骑行、露营、漂流、越野跑等运动,才最容易为当地旅行和体验经济带来最直接的增长,同时也希望大家在放松身心之余,能一起保护好本地环境。”
2026年夏天,普尔贾仍在攀登。7月22日,他完成加舒尔布鲁木Ⅱ峰的无氧登顶,累计完成57次8000米级高峰登顶。
随后,他转向布洛阿特峰。
出发前,他曾在社交平台X上写道:“对布洛阿特峰,我别无所求,只愿能安全上山、平安下山。”他还说,自己从不把任何一次成功登顶视为理所当然,一次也不会。
在他遇难后,这段文字被无数人转发。
7月29日,雪崩发生的前一天,他从布洛阿特峰二号营地发出了最后一段公开语音。他向大家问好,说自己正在前往更高处,即将冲击个人第58次8000米级高峰。
声音里听不出紧张,也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和平时一样平静。对于已经多次站上8000米的普尔贾来说,这只不过是又一次出发。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刘 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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