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老城区街边的老茶馆,竹椅子摆了一大排。五十八岁的唐国祥端着盖碗茶,眉头紧锁,跟身边几个相熟的舞友坐在一起唠嗑。
唐国祥退休好几年,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跑舞厅,这么多年跑遍了成都大大小小不少场子。
坐在他旁边的是六十一岁的张德福,也是舞厅的老熟客,今天特意骑电动车跑了两公里,赶到常去的那家老牌舞厅,到了才看见大门紧锁,玻璃门上贴着停业整顿的通知,扑了个空。
张德福把电动车停在茶馆门外,一屁股坐到竹椅上,满脸憋屈,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出门之前,老板还在舞友群里面说今天正常营业,我皮鞋都擦亮了,专程赶过来,结果铁门一关,人都不让进,一点招呼都不提前打。这一年多,已经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好好的场子,说停就停,我们这些老头连个消遣的地方都找不到。”
旁边坐着的廖强,也是常年泡舞厅的老舞客,这大半年,已经遇上三四次临时清场。他掏出手机,点开几百人的舞友微信群,群里面满屏都是舞客的吐槽。有人刚坐公交半路上,收到停业消息,只能半路折返;还有人从郊区赶进城,白跑一趟。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谁都说不清楚频繁关停到底是什么缘由。有人私下议论,说是上面一刀切,不让舞厅继续开;也有人说只是临时检查,过两天就能重新开门。
唐国祥心里憋得难受,思来想去,他拿出手机点开网络问政平台,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疑问,想弄明白舞厅断断续续停业的真实缘由。没过几日,平台给出了官方的回复。
这天几个人又凑在茶馆,唐国祥把手机摊在茶桌上,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回复内容。
茶馆隔壁,就是那家时开时关的华星歌舞厅。这家场子的老板叫周明远,经营舞厅快九年。
舞厅正常营业的时候,场内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
来消遣的男人各式各样。有不少退休的大爷,穿着洗得干净的短袖,拎着水杯,进场就找个卡座坐下,喝茶听歌,等着邀舞;也有不少中年务工的男人,下班之后绕路过来,安安静静坐在边上,不吵不闹;偶尔也有年轻一点的中年人,跟着长辈过来打发时间。
舞池周边的卡座上坐满讨生活的女人,高矮胖瘦,年纪参差。
二十九岁的小蓉,个子高挑,身形纤细,留着一头长卷发,常常穿一件雪纺短袖配半身短裙,妆容淡淡的,待人说话客客气气。
三十四岁的阿梅,中等个头,体态匀称,穿针织上衣和弹力舞裤,性格温和,家里有孩子要读书,每天准点过来等客人邀约。
四十二岁的**桂姐,身形微丰,脸蛋圆圆的,大多素面,穿普通棉质T恤,不爱多说话,舞曲响起有人邀约便起身,一曲结束就安安静静坐回位置。
还有四十七八岁的大姐,个子偏矮,衣着都是家常的休闲装束,本本分分,不多言语,就靠着一曲一曲跳舞挣生活费。
这家舞厅明面上对外说是正规跳舞娱乐,可每到晚场,周明远就心存侥幸。工作人员悄悄把主灯光调暗,角落的监控故意遮挡一部分,默许场内出现越界的行为,借着跳舞的名头浑水摸鱼。常常有舞客和舞伴因为私下加价发生争吵,吵得整个场子都听得见,也有群众多次向有关部门举报。
执法部门突击上门检查的时候,直接下达停业整顿通知书。周明远只得关门整改一阵子,等风声稍微松一点,又悄悄开门继续营业,反反复复开开停停,苦了一众真心过来跳舞消遣的客人,也苦了在场谋生的一众女人。
阿梅这天收到舞厅临时关停的消息,挎着布包站在紧锁的大门外,长长叹了一口气。家里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全都靠着这份收入,场子一关,便没有进账。
茶馆里面,唐国祥把手机收起来,对着张德福、廖强几个人慢慢开口。
“官方回复写得明明白白,不是要把所有舞厅全部关掉。是部分场所触碰法规,按照其他职能部门的要求做停业整顿。如果完完全全守规矩,正经做跳舞娱乐,是会得到支持的。”
张德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向舞厅紧闭的大门。他自己到舞厅,就只是想跳跳舞,打发独居的日子,却要跟着一起承受反复关停带来的折腾。
廖强靠在竹椅上,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说到底,就是有些老板心存侥幸,打着跳舞的幌子做见不得光的事,连累了我们这些老老实实来消遣的人。”
夕阳慢慢斜下来,华星歌舞厅的铁门依旧牢牢锁死。舞友们各自散开,有人骑车回家,有人继续留在茶馆喝茶聊天,所有人心里都在盼,若是以后舞厅都能守牢规矩明码实价,好好做正经的跳舞场所,大家也不用再面对这种毫无预兆的关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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