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上旬的一天,云南镇雄管护站鱼洞生态观测点巡护员姚明昌照例来到电脑前,查看每日水下摄像头的录像。一条满是虎斑的大鱼尾突然出现在镜头前,它摆动着,慢慢露出自己的大嘴——又是一条金沙鲈鲤,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这条还格外大,姚明昌估摸它能有十多斤。
但它曾在姚明昌巡护的这段赤水河流域消失过二十多年。1979年出生的姚明昌在河边长大,目睹水里的鱼从随处肉眼可见到踪迹几无,河水愈加脏污。
2008年,曾经热爱捕鱼的姚明昌变成一名守鱼人,起初是为了守护沿岸庄稼不被捕鱼者破坏,后来他想守住正在消失的鱼。尚无相关法规时,有外地村民被制止后找上门来报复,也有本地村民称生活不下去只能吃鱼,他靠村规和人情一一劝阻;2020年长江启动“十年禁渔”后,他曾一家一家敲开那些“捕鱼人”的门,提醒他们若再捕,迎来的将是法律的严惩。巡护之外,修复和治理也开始了。
如今,他下到重新清澈的水中,感受到鱼儿像小时候那样环绕着他的脚踝自在游动。他还很开心的是,那些曾说他多管闲事的人也觉得,看到河里这么多鱼,真好。
从捕鱼人到守鱼人
赤水河是长江上游的一级支流,说起这个名字,人们更常想到的是它作为国内多款知名酱香酒的核心酿造水源。不过生活在赤水河畔的姚明昌通常不这么叫它。
赤水河源于赤水源镇,流经约40公里后从西南方向流入果珠乡。这里伏流和明流交替,不同河段拥有不同的名字。前一段在邻乡的拉埃干洞口出洞,被称为拉埃河,随后它潜入地下变成暗河,在鱼洞村重新出现,是姚明昌熟悉的鱼洞河。
鱼洞村/记者杨旭 摄
姚明昌的家就在河边,每天打开门就是汩汩流过的河流。和其他小孩一样,他算是“泡”在水里长大的。那时他们没有“几类水质”的概念,只知道大家都会凌晨挑着扁担在河边打水,储存在自家水缸里饮用。河里到处都是鱼,他们喊的那些“石爬仔”、“大花鱼”,后来他从国家二级保护鱼类里得知它们的学名:“青石爬鮡”、“金沙鲈鲤”。
姚明昌爱捕鱼,也深知捕鱼的好时机——天气突然变化,如晴转雨,水温随之变化,鱼就会从洞里出来,又游又跳。又像河里的细鳞鱼,后来大家所称的“裂腹鱼”,它总在早上十点之前,晚上七八点之后出来。
依水而生,没有人想到随处可见的鱼还需要保护。最夸张的一次,姚明昌记得是在自己读初三的时候,1996年6月某天早上五点多,他们走路去学校,看到水里密密麻麻漂浮着翻白的鱼。沿岸的村民都在捞,姚明昌记得自己捞了几十斤回家。没多久后,镇里下来通知,说不要再喝河里的水,很多人喝了出现问题。大家才知道河里被下了毒鱼的药,或许是有人为了方便抓鱼,一毒了之。
姚明昌的印象里,从那开始鱼就慢慢少了。他渐渐不再捕鱼,鱼已不那么常见。水里越来越多漂浮着各类垃圾,散发臭味,他也越来越少下水。
但捕鱼的人依然有,他们为了私利,肆意踏坏沿岸的庄稼。夜里常有手电光乱晃,引发狗吠不断,住在河边的他不堪其扰。彼时他已是村监委主任,常常接到村民的反映,称沿岸二十多亩庄稼,很多刚种下去的还没长起来就被踩坏了。
2008年,姚明昌自发组建义务巡河队,公开自己的电话为举报电话,劝阻他人捕鱼。一方面是防止破坏庄稼,另一方面,姚明昌也想,自己住河边的,都舍不得捕鱼,外地还来人捕我们的鱼?他不允许。
后来,鱼洞河纳入长江上游珍稀濒危鱼类国家保护区范围,保护区管理机构需招聘编制外的辅助巡护人员。姚明昌立马报了名,在2014年成为巡护员,从护庄稼顺带护鱼,到正式担任起护鱼的职责。
姚明昌准备去巡护。/记者杨旭 摄
从村规民约、靠人情斡旋,到有法可依
姚明昌记得早些年捕鱼最猖獗的时候,他一晚上在村子里抓了三起。但那时候,并没有法律明确规定不能捕鱼。姚明昌只能把禁止捕鱼写进村规,每次逮到人偷捕,能做到的就是让他们把鱼倒回河里。
遇到的情况和偷捕人群各式各样。曾经有一名七十多岁的老村民,姚明昌多次现场劝阻过他。老村民说自己找不到吃的,只能捕鱼吃,以前自己就是以捕鱼为生。但姚明昌知道,如果给他松了口,其他人看到了也会效仿。知晓他生活条件确实比较困难,加上他年事已高,姚明昌便按照国家政策,协助他申请符合条件的低保。在生活有保障之后,这名老村民不再出现在河边了。
还有一名常常被姚明昌抓到的小伙,屡劝无果。姚明昌想了个办法——把他劝进自己的义务巡护队。小伙喜欢捕鱼是因为爱吃鱼。劝阻时若遇见被拦截下来的鱼已经死亡,姚明昌便允许他带些回家,算是犒劳。小伙也很乐意,从捕鱼者转变成一名得力的巡护助手,和姚明昌一起巡护了好几年,直到其成家后外出务工。
尽管有着村监委主任的威望,劝阻也难免会产生冲突。姚明昌印象中最深的一次,是约2012年,有邻村村民在鱼洞电站取水口炸鱼。他赶去制止,村民不仅不听,反倒当着他的面把炸药扔进河里。姚明昌索性跳进河里,和队友把被炸的鱼拿走。这名村民本是旱鸭子,只能靠轮胎在水里浮起来,自然抢不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但没过几天,这名村民直接找上他家门闹事,称要报复,后来经多层人情关系沟通才得以平息双方矛盾。
姚明昌知道,家人不乐意他干这事,觉得会搞坏他和村民之间的关系,也担心他的安危。“别人三四个人、一看我肯定吃不住的时候,我就喊人嘛,我会保护自己的。”如今回想,他只是嘻嘻一笑,称自己当时年轻、心态好,那些恶言恶语,他都不记得了。
2017年1月1日起,赤水河流域全面禁渔政策落地,姚明昌护河有了更多底气,常常开着车到处宣讲。到2020年,长江开启“十年禁渔”,对非法捕捞行为有了具体的处罚法规。这一年,倒是姚明昌记忆中最忙的时候——他挨家挨户去找那些捕鱼“惯犯”,向他们解释政策,以后再捕捞,严重者会入刑。“为了开展工作,也为了保护他们,他们也都很理解。”姚明昌说道。
如今,本地的村民都成了他的“线人”,一发现外来偷捕者就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他也从来不固定巡护时间。基于曾经捕鱼的经验,他深知这些偷捕者会什么时候出现。
比如在节日前后——他们觉得姚明昌会放松警惕。今年春节凌晨3点多,姚明昌接到一条偷捕线索,立马和派出所民警赶赴现场,抓获一批从外省过来的偷捕人员,拦截被捕捞的187尾鱼。这批人有些获处罚,有些被判刑,成为当地一个颇有影响的警示案例。
2024年,姚明昌被湖北省长江生态保护基金会评为最美长江协助巡护员。/记者杨旭 摄
巡护之外还有治理和修复,童年的鱼儿渐渐回来了
护河和护鱼,不只是水里的事。人类生活的许多痕迹,最后都会汇入水流。
2021年,赤水河流经的云南、贵州、四川三省立法保护赤水河,于7月1日起同步实施《云南省赤水河流域保护条例》,条例从规划管控、资源与生态环境保护、水污染防治、文化保护、区域协作等方面对赤水河流域保护作出规定。
姚明昌所在的果珠乡,也从宣传引导、植绿护绿、“两污”治理、减轻面源污染、多部门协作执法等方面,促进对辖区水域的保护。
鱼洞电站被拆除修护后回到自然状态。/记者杨旭 摄
果珠乡党委书记宋宝介绍,通过近年来的治理,辖区流域“两污”设施实现全覆盖,污染源头全部清零。河流自然流态全面恢复,生态断流障碍全部消除。出境断面水质常年稳定保持在Ⅱ类及以上。
而据鱼洞生态观测站观测记录,本地鱼类已从36种恢复到43种,昆明裂腹鱼、四川裂腹鱼、宽唇华缨鱼等长江上游特有鱼类种群大量增加,贝氏高原鳅、金沙鲈鲤(国家二级保护)、青石爬鮡(国家二级保护)三种曾经灭绝的种群重新发现,还发现了长薄鳅(国家二级保护)、中华倒刺鲃、西昌华吸鳅、红尾附鳅等之前未发现的种群。
青石爬鮡。/受访者供图
“一开始是偶尔见到,现在是频繁见到了。”常常守在电脑前看水下监控镜头的姚明昌说道。
如今他的巡护工作较以往又有变化。在持续的科教宣传和执法案例警示下,非法捕捞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他巡护时还会留意河面河岸是否有白色垃圾,若有便联系护河员来及时清理;雨季时留意是否会有人趁水流浑浊而排污,是否有人在急流河段下水游玩,是否有地方发生山体垮塌。此外,他每次都会带上手抄网,从河里捞起科研院所需的鱼苗、鱼饵,供他们检测以了解河内鱼种情况。
按规定,巡护员每月至少全境巡护7次。姚明昌在6月巡护了20次,出发巡护前,他和记者说:走,带你去看风景更美的地方。
而巡护完,他就回到监测点回放水下监控视频,记录下鱼出现较多的时候或者特殊的鱼种。“经常看啊,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好像有些时候嘛,看一下鱼在这么游啊。看它们翻过去,跳啊,游啊,就看着觉得很舒服。我也感觉很舒服。”
7月上旬,村民们来到河边游玩。/记者杨旭 摄
姚明昌的家人如今常常在中午或者晚上去河边散步,有一回家人忍不住感叹,空气真好,水真清。姚明昌有些自豪地笑,说道:“好是因为有一部分人在背后默默地付出。”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吴陈幸子 摄影记者 杨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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