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网易科技《态度》栏目
作者|汉雨棣 杨霞清
编辑|丁广胜
2026年,AI行业发生了标志性的转向。一个新的名词正在迅速取代LLM(大语言模型)和Agent(智能体),成为全球科技公司、资本市场和学术界共同追逐的下一站——World Model(世界模型)。
世界模型概念公司在一级市场上受到追捧。李飞飞创办的World Labs完成10亿美元融资,将“空间智能”定义为下一代AI的核心能力;另一位AI巨头杨立昆则离开Meta创立AMI Labs,同样获得超过10亿美元融资。由清华00后特奖刘松铭创立的LiberAI成立半年融资3轮数亿元;前商汤高管武伟创立的流形空间成立1年融资近10亿元,估值迈入准独角兽行列。从英伟达到Google DeepMind,从硅谷到北京,越来越多玩家把目光从语言智能转向物理智能。
AI赛道换了牌桌。竞争从文本参数的军备竞赛,转向了物理AI。而有一家公司,在这个赛道里已经跑了十年。
2016年,宋彬等人创办了飞渡科技。这是一家始于工业级三维空间、定位于空间智能与数字孪生底层技术研发的国产 PaaS 平台提供商。在与网易科技的《态度》栏目的独家对话中,他们对世界模型提出了另一种理解:今天行业讨论的大多数世界模型,其实还停留在“空间智能”阶段。如果说世界模型代表AI的成年,那么空间智能就是它必须经历的“18岁成人礼”。空间智能没有成熟,世界模型便无从谈起。
在宋彬看来,行业真正的竞争早已不是模型参数,而是工业级数据、空间语义和工程经验的积累。大量创业公司拥有优秀的视觉模型,却缺乏能够支撑工业应用的高质量三维数据;未来世界模型最大的技术难题不是生成,而是预测下一个物理时刻——让AI能够像人一样理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技术之外,他透露,飞渡目前的营收来源海外已成为重要市场,客户覆盖中东、东南亚等地,飞渡科技总部位于北京大兴区。目前,飞渡正在筹划更重磅的融资计划。同时,AI NATIVE改革已经开始重塑公司组织,飞渡已经将AI的使用情况纳入日常考核范围,大量数字人将嵌入今后的工作流内。飞渡未来的构想,是成为全球领先的空间智能(世界模型)基础设施企业。
以下为网易科技《态度》栏目与飞渡科技联合创始人宋彬对话原文,为方便阅读进行不改变原意的编辑:
1、空间智能是走向世界模型的“18岁成人礼”
网易科技:飞渡科技深耕行业多年,但大众认知不多,请您先简要介绍下,飞渡是一个什么样的公司?
宋彬:飞渡是在2016年底创立,Logo 是 FreeDo,初心就是自由地获取、使用、分发和流转空间数据。那时还没有“空间智能”这个词,但回头看,自由地使用空间数据,就是空间智能。
其实,我们在20-30年前(20世纪90年代末)就开始干空间数据处理和治理的事。
长期以来全球三维空间产业有三大痛点:第一个是数据互相不融合、不通。各种数据格式、标准互相不兼容,比如达索设计的设备,AutoCAD设计的房间,两者不融合,机器无法理解设备在房间的桌子上,这是最难的。
第二个是海量三维数据大到跑不起来。电脑打不开、卡顿。
第三个是缺少自主渲染引擎。过去中国的空间渲染引擎被国外(如美国UE和Unity)垄断。
飞渡(Freedo)的初心就是让全球各行各业的人,能够很自由、很丝滑地获取和使用三维空间数据。其实回过头看,这就是空间智能,只是当时没这个词。我们在2017年就提出一句话:“用人工+智能进行数据治理”(当时技术还不完全成熟,所以是“人工+智能”),始终围绕空间智能在做。
飞渡的技术路线经历了四个交叉迭代的里程碑阶段:
第一阶段是2016—2019年,我们发布的海量数据轻量化算法。 解决了海量数据打不开的痛点,能达到TB级数据秒级加载。相当于图形领域的PDF,不丢失任何元数据且流畅。在当时国内CIM八大试点城市测评中,飞渡默默无闻却拿了第一。
第二阶段是2019年前后, 这段时间做的是数据底座标准制定。 我们发明了一个异构数据治理标准“3DT”,把全球所有的三维数据(CAD、CAE、GIS、点云、全景等)统一起来,让机器能够自动理解转换。这相当于发明了图形领域的“世界语言”,也可以理解为世界模型的数据标准。
第三阶段是2018年开始到2021年1月,我们发布了自主空间渲染引擎。 攻克了过去被美国垄断的渲染、交互、仿真与决策技术。
第四阶段是2021年上半年至今,我们成立AI研究院,用AI赋能空间智能。 在ChatGPT爆发前,我们就请了中国科学院、清华、上交大的一批人,用AI强化学习去读懂真实的物理世界,做面向空间语义的AI三维重建和生成。
网易科技:现在“空间智能”和“世界模型”的概念非常热,比如李飞飞、杨立昆都提出了自己的技术路线。国内外的技术路线有何不同?飞渡的定位是什么?
宋彬:国际上目前有几个流派,比如杨立昆、李飞飞,以及英伟达、达索等。区别在于我们生成的是“工业级/工程级”成果,用于炼油厂、电厂、公路、政府管理部门,需要的数据必须带工程标准和绝对精度,必须是客户能直接使用的成果。
而李飞飞他们,以及Sora、Stable等视频大模型,输出的是“创意级”成果,比如短剧、视频、电影等,对精度和空间标准的绝对准确度要求不高,长一点短一点没关系,好看就行。
世界模型和空间智能的复杂度比大语言模型高很多,路线还没有收敛,处于百家争鸣的时代,目前还没有出现一统底层标准的产品。
网易科技:飞渡怎么理解“空间智能”与“世界模型”的区别与关系?
宋彬:具体可以从两个维度理解:第一个是手段与目标: 空间智能是实现世界模型的核心且必要的底层技术手段。
第二个维度是发展阶段。 空间智能是走向世界模型的“18岁成人礼”。如果把空间智能做到18岁,意味着进入了高阶版本的世界模型。空间智能做不好,世界模型就很难落地。
我们目前通过AI理解真实世界,已经达到了60%的绝对正确率,现在的阶段大概是16岁。 我们的目标是到今年年底达到85%的绝对正确率。剩下的15%“幻觉”或偏差通过工具完成。利用85%的AI + 15%的工具来达到100%的工业级准确,这能帮助全球客户大幅减负,实现全面普及。像李飞飞的Marble项目,如果从工业精度方面测试的话,准确率比较低,因为他们的客户不追求这个标准。
网易科技:空间智能在目前大热的具身智能(机器人)中扮演什么角色?
宋彬:灵巧手、具身智能机器人、自动驾驶现在都接入了我们的技术和模型。他们需要飞渡生成的真实自然环境来做仿真训练和测试。
现在的机器人有“眼睛(位置感)”和“行动力”,但没有“空间感”和对世界物理属性的理解,比如你让它走出门口右拐100米捡起树枝,机器人听不懂也做不到,它不知道地面的摩擦系数,无法决定迈速。机器人马拉松比赛,机器人的自主导航是提前几天到现场灌入数据训练的,做不到实时。机器人公司往空间智能靠,就是因为遇到了这个空间感的瓶颈。
网易科技:当前世界模型需要攻克的难题是什么?
宋彬:目前世界模型在学术上和产业上都没有找到很好的泛化路径,连杨立昆包括国内机器人的核心玩家都觉得目前VLA模型搞不定物理世界、无法泛化。
我们认为先把空间智能商业化落地,同时开发其他的技术。飞渡为此成立了两个实验室:专门攻坚世界预测和可微物理,解决世界模型的“预测”难题。等各种软件、模型、硬件等等技术同时迸发升级,世界模型商业化落地就有可能了。
2、行业“卡脖子”痛点仍在算力
网易科技:飞渡在市场上主要会碰到哪些竞争对手?
宋彬: 这可以分几个阶段来看。过去三四年主要是数字孪生类的厂商。大家竞争在同一个客户群体里,但分工和能力有差异。外界看着类似,其实我们重点做的是三维数据底座平台。用户认可的是我们的数据理解和治理能力,同时我们也具备渲染和可视化能力。因为具备理解和处理数据的核心能力,我们覆盖了中国超大规模特大型新建城市90%以上的城市级平台底座(比如天津、武汉、长沙、雄安、上海、深圳)。客户要的是平台,不是一个可视化的组件。
这一两年及未来纯做可视化的需求变少了,价格基本也都白菜化了。新的玩家开始涌现:一类是来自计算机视觉领域的;另一类是传统大语言模型厂商,他们也会从视觉模型走向计算模型,往这个方向找机会。另外传统的GIS厂商也在想办法升级。
网易科技:很多95后、00后创办的世界模型受到资本的追捧,短时间内融资数亿元。像飞渡深耕多年行业的反而显得有些“老登”了。面对新老对手的竞争,飞渡的核心壁垒是什么?
宋彬:这种认知差异很大程度上源于信息不对等。今天资本市场追捧的很多“新概念”,对飞渡而言其实并不陌生。中国最早将AI工程化落地的领域之一,正是空间与遥感测绘。早在十几二十年前,我们在学术和工程界就已经在利用数值模拟等AI底层思路来指导业务了,飞渡五六年前就成立了专门组织攻坚强化学习。所谓的“老”,是因为我们在这个行业沉淀得足够深;所谓的“血脉觉醒”,是因为大模型时代本质上依然是在“玩数据”。
如果把行业竞争比作武林门派,很多新兴公司擅长的是外功(如视觉呈现或概念包装),给自己贴上各种标签。而飞渡从成立之初,练的就是 “内功”——深耕数据语义、物理属性等。从外功想突然转修内功极难,因为这涉及人才基因的底层改变;而我们一直扎根在内功(数据语义、物理属性)上,视觉上有短板,我们去补齐和留白就可以。
但是飞渡的“老”绝不等于僵化。过去十年,我们从数据治理到空间智能模型,经历过多轮激烈的自我迭代。无论是2019年主动干掉上一代Web产品,还是顶着销售压力推行产品与开源开发平台,飞渡骨子里始终带着突破创新的变革方法论。我们不是靠营销和赶热度取胜的公司,而是以日、周为单位在进行核心底层技术迭代。
从产业落地来看,很多年轻的创业公司或学者型企业,目前面临的最大瓶颈是缺乏高质量的工业级数据集和客户群体。他们在公开网络或基础渠道拿到的大多是通用图片,未经Token化(标记化)和深度的语义关系标注,在工业级场景下的力度和精度远远不够。
而飞渡的核心优势在于走通了产业路径。我们在过去20年的行业深耕与数千个实际案例中,积累了全球最高质量、最海量的三维空间数据和仿真数据集。这种基于业务场景沉淀下来的真实数据,已经形成了正向循环的数据飞轮,这也是新兴公司短期内难以逾越的护城河。
同时我们的AI研究人员大部分都是98后、00后,都是世界名校AI原生的优秀人才,我们核心研发团队以名校的年轻硕博为主。
3、成为AI Native公司:Token成为企业重要成本支出
网易科技:飞渡要变成一家AI Native(AI原生)公司,在组织上进行了怎样的变革?
宋彬:我们从去年开始打造AI型组织,并且已经将这个指标进入了真实考核,不只是培训。比如以前你和我们聊完整理文档需要三天,现在两小时就要完成,且必须满足交付级。
我们公司分两块:做AI的人和用AI的人。用AI的人通过考核和高频培训(一周至少两次)来提升,三天的工作一小时练完。目前组织变革分为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线上AI赋能与结果考核。第二阶段是生产工艺/流程和管理的重组重构。 思考AI带来的是成本、效率还是创新。比如售前、市场、交付工艺,财务人力等重构。原来交付可能需要五个节点,重构后只有三个节点,其中两个AI做、一个人做,以“机”为中心或人机共存。
第三阶段就是建立企业私域数据集(RAG)。 建立AI版的知识库,没有RAG的输出无法达到交付级。
第四阶段:人才的升级与替换,也就是换脑/换心。我们每周、每月工作例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人才升级战略。同时2026年我们飞渡的关键战役就是人才,我们要从组织架构,组织结构,人才构成上完成AI型组织的迭代升级。
网易科技:这听起来未来公司的生产力形式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宋彬:对,从宏观来说,未来的飞渡虽然只有几百人的自然人,但能产生过去十倍的生产力。以后的成本也会发生变化, Token将会成为企业的一个重要成本项。
4、做世界模型的基础设施公司
网易科技:国内传统的SaaS或to B/to G项目很难规模化,飞渡的业务在未来怎么实现规模化?
宋彬:相反,AI时代最容易规模化。AI不是代替信息化和软件,它是来革命软件的。过去软件是对人友好(比如打字编辑),现在飞渡所有的软件是对人友好且对AI友好。我们实现了你只要说一句话,系统半天之内就能自动把纽约或多哈等城市的四维空间、交通,甚至下雨和自然灾害等场景生成出来,这是以前需要设计院或者软件企业干半年的事情。
未来飞渡会提供两类产品,一种是空间智能基础模型,我们做基础模型底座,提供数据、基础模型和智能体。
第二种是端侧产品,我们会把飞渡的基础模型嵌入到无人机、无人狗、具身智能等机器人、自动驾驶车辆,我们提供端侧设备服务。
网易科技:飞渡后续有融资计划吗?倾向于寻找什么样的资本?有上市规划吗?
宋彬: 肯定要融资,我们原来融资相对谨慎,现在我们要开发全球领先的空间智能基础模型,搭建全球顶尖的科学家等等,都需要大量的资本投入。
上市肯定是有规划的,但上市仅仅只是创业的又一个起点,我们的使命就是构造全球领先的空间智能基础设施。
网易科技:公司目前内部最大的挑战是什么?未来飞渡想成为一家怎样的公司?
宋彬:内部最大的挑战依然是人才和组织架构调整跟不上企业的发展。我们需要三种人:AI型、具身智能硬件型,以及懂海外市场的。
飞渡未来的构想,是成为全球领先的空间智能(世界模型)基础设施企业。我们不一定自己做所有垂直的赛道,但我们要提供顶级的数据、基础模型和空间智能体,让客户能够随心所欲地把世界模型和具身智能搭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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