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华工与欧战》《一战华工史料》《远征欧洲的中国劳工》等史料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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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春,烟台港的码头上人声嘈杂。

一艘接一艘的蒸汽船停靠在岸边,甲板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这些人大多来自山东内陆的村子,穿着粗布衣裳,背着简单的行李卷,脸上是那种穷苦人特有的、麻木与期待混在一起的神情。

招募官几个月前就已经在各个村子里来回转悠,每到一处,便扯开嗓子说得天花乱坠——法国有矿山,工钱高得吓人,一个月的收入抵得上国内半年,吃住全包,合同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招募的方式也不是随机撒网。

英法两国政府通过中国北洋政府进行统一协调,由地方官员配合,招募工作集中在山东、河北、山西等省份展开。

山东因劳动力资源充足、地方官员执行积极,成为输出华工人数最多的省份。

那时的山东农村,旱灾、涝灾轮番来袭,地里刨不出几粒粮食,家里揭不开锅是常事。

洋人拿着白纸黑字的合同出现,说跟我走,保你吃饱穿暖,保你挣到钱寄回家。

这句话击中了太多人。

很多人没有多想,在合同上摁下手印,跟着走了。

从1916年到1918年,超过14万名华工就这样踏上了轮船,穿越印度洋、绕过好望角,或横渡太平洋,历经数月颠簸,最终抵达法国。

而等着他们的,根本没有什么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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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落地之后,合同成了一张废纸。

1916年5月,第一批华工抵达法国马赛港。

码头上有法国官员、翻译和武装士兵在等候,华工从船舱里鱼贯而出,站在法国的土地上,四周全是听不懂的语言,空气里的气味也和山东老家完全不同,潮湿、咸腥,混着码头上柴油和铁锈的味道。

发下来的食物是面包和罐头,很多人不知道罐头怎么打开,那种又硬又干的面包同样难以下咽。

身边有人把面包掰碎泡在水里,皱着眉头往下咽,眼神是茫然的。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明工作地点是工矿企业,月薪按时结算,享有基本医疗保障。

然而落地之后,这些条款几乎没有一条被认真兑现。

华工被按编号分批押送至法国各地。

米其林工厂、塞纳河码头、铁路工地、阿尔萨斯-洛林地区,都有他们的身影,而更大量的人员被直接安置在西线战场后方,从事弹药搬运、战壕挖掘和军需转运等工作。

1916年的索姆河战役,是一战西线伤亡最为惨烈的战役之一,英法联军合计伤亡超过60万人。

法国本土青壮年男性几乎全部应征入伍,工厂、仓库、港口严重缺乏劳动力。

华工的到来,在时间节点上精准填上了这道裂口。

弹药搬运是华工承担的主要任务之一。

一颗炮弹,轻的几公斤,重的数十公斤,须从后方仓库搬运至前沿阵地附近的弹药堆积点,全程依靠人力。

工作量没有明确上限,长官说搬多少就搬多少,受伤者得不到充分救治,事故发生后也极少被记录在案。

在战役最激烈的阶段,华工劳工队在距前线不足两公里的地方施工,头顶炮弹呼啸,旁边是从前沿阵地抬下来的伤兵。

华工既无武器,又无任何防护装备,只有工具和不断下达的任务。

语言完全不通,让申诉成为一件无从实现的事。

工资被克扣是常态,合同里的保障条款形同虚设,有人受了伤撑着不敢开口,因为开口也没有人听得懂。

除了搬运和挖掘,还有一项工作从未出现在任何合同里——清理战场遗体。

西线每天都有士兵阵亡,遗体散布在战壕内外,需要人手将其运走掩埋。

这些来自山东农村、从未见过战争的男人,就在炮声和腐败的气味里,撑过了一天又一天,没有人记录他们的感受,也没有人在意他们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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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海和疾病,各自收走了一批人。

1917年2月,德国宣布实施无限制潜艇战政策,凡驶往协约国港口的船只,无论军用还是民用,一律列为攻击目标。

大西洋和地中海航线上的运输船,从这一刻起全部暴露在潜艇的威胁之下。

同年2月,载有华工的法国邮轮"阿托斯号"在地中海航行途中被德国潜艇击沉。

这艘船原本是一艘普通的货客两用轮船,战争期间被征用为运兵和运工船。

击沉发生得极为突然,船上543名华工全部遇难,无一生还。

这是一战期间华工在单一事件中伤亡最为惨重的一次。

消息传回国内后引发了短暂的舆论关注,各大报纸也有零星报道,但很快便被前线战事的其他消息淹没,没有留下任何正式的追责记录,也没有任何赔偿协议被提上谈判日程。

那543条人命,在宏观的战争叙事里,只是一个数字。

1918年秋,西班牙流感开始在全球范围内蔓延,这场疾病最终在全世界造成了数千万人死亡,是人类历史上破坏性最强的流行病之一。

法国是重灾区,而华工营地在法国境内又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

营地建设标准极低,木板房或帐篷是主要居住形式,人员密集,通风条件极差,饮用水的卫生状况同样难以保障。

疾病一旦传入营地,便以极快的速度在人群中蔓延。

染病的华工高烧持续、呼吸困难,部分人在发病后的两三天内便告不治。

法国方面为华工配备的医疗资源本就严重不足,流感高峰期间更是捉襟见肘。

大量病患得不到及时处置,死亡案例层出不穷。

各方对华工死于流感的人数估计相差悬殊,精确数字至今仍无定论,因为大量死亡案例从未进入任何官方统计系统。

死在法国的华工,许多连刻有名字的墓碑都没能留下。

有的只有一个编号,有的什么记录都没有。

他们来自山东、直隶、山西的农村,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完成了别人交代的任务,然后以一种几乎没有任何仪式感的方式,消失在那片陌生的土地里。

整个一战期间,华工为法国战时体系的运作提供了不可缺少的劳动力支撑。

他们修路、运粮、建防线,在距战场最近的地方承担了最危险的非作战任务,却几乎不存在于法国任何官方的荣誉体系之中。

他们是战争机器里一批沉默运转的零件,消耗完毕之后,历史将他们排在了遣返名单的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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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停战之后,等待才是最长的煎熬。

1918年11月11日,停战协议在贡比涅森林签署,第一次世界大战宣告结束。

欧洲各地响起了庆祝的钟声,法国街头人群涌动,巴黎的咖啡馆里挤满了相互拥抱的陌生人。

然而对于仍滞留在营地里的华工而言,停战并不意味着可以立刻回家。

法国政府着手安排华工遣返,但问题接踵而来。

可用船只严重不足,战时大量民用船只被征用,战后的修复和调配需要时间;经费同样紧张,法国财政在战争中被严重透支,遣返华工所需的运输费用迟迟难以落实。

整个遣返进程断断续续,最终拖延至1922年才基本完成。

停战之后,仍有数万名华工在法国境内滞留了长达三四年之久。

这段漫长的等待,是华工在法国经历中极少被正式记录的一个阶段。

营地的管理纪律在战争结束后迅速松弛,此前严格执行的行动限制逐渐失效,大量华工开始自由走出营地,在附近的城镇和乡村活动。

他们摆摊,做零活,替人洗衣服,有人在市场边上卖几样小物件,有人替农场主干几天活换一笔报酬。

用磕磕绊绊的法语和当地人打交道,靠手势和表情弥补语言的不足。

这种走出营地的过程,对于很多华工而言,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接触法国普通居民日常生活的机会。

法国北部和东北部许多小镇,在战争中遭受了严重破坏。

房屋被炮火摧毁,田地荒废,基础设施残破不堪,而最关键的是,人手严重不足。

本地男性在战争中大量阵亡,镇子上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女性和孩子,整个社区的劳动力结构已经严重失衡。

战后法国的人口结构失衡状况十分突出。

整个一战期间,法国军队阵亡人数约为138万,这些阵亡者几乎全部是18岁至40岁之间的青壮年男性。

有人口学家估计,战后法国适婚年龄段内,女性数量比男性多出至少150万。

独自承担农场、债务和子女的女性,是战后法国农村和小城镇里最普遍的人口面貌。

华工营地散布在这些村镇周边,双方之间的日常接触从雇佣关系开始积累。

一个需要人手修缮被炮火炸坏的屋顶,一个愿意干力气活换一顿饱饭;一个农场的秋收迟迟没有足够人手,几个华工一起去,庄稼很快就收完了。

这种接触以一种朴素、缓慢的方式推进,跨越语言,也跨越了彼此对于对方生活的陌生感。

这条在战后废墟上悄悄打开的通道,后来通向了一个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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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婚姻登记处里的消息,让巴黎的官员坐不住了。

就在法国政府忙着把华工一批批登记造册、安排遣返的时候,一个始料未及的情况开始在各地的婚姻登记处悄然出现。

一些法国女性,主动走进婚姻登记处,提出要与华工登记结婚。

这件事最初只是零星的个案,分布在法国北部和东北部的几个小城镇,登记官员以为是偶发的个例,按照常规程序收下申请材料,往上一级递交,没有当作什么特殊情况处理。

但到了1919年,类似的申请越来越多,而且不再只集中在几个点上,而是在整个法国北部的华工营地周边地区呈现出一种扩散的态势。

诺尔省、加莱海峡省、索姆省,一处接一处,婚姻登记机构陆续收到申请,申请人的身份大多相似——本地女性,丈夫死于战场,独自支撑家庭,申请与之结婚的对象是一名华工。

消息传到巴黎,相关部门的官员坐不住了。

按照此前所有人的预期,华工是战时引入的临时劳动力,战争结束就遣返,干净利落,不留尾巴。

没有人在制定政策的时候,考虑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法国政府的应对方式,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他们没有正面回应,没有颁布任何明令禁止此类婚姻的法律条文,而是在行政层面悄然启动了一套系统性的阻挠机制,同时在内部大幅加快了华工遣返的整体速度。

整套运作,在公开场合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政策宣示,却在事实上构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而当法国内政部那份专门针对此事拟定的内部备忘录,被送到主管官员的案头时,没有人会想到,这纸文件将在此后数十年里,成为那段几乎被彻底掩埋的历史中,最难以解释的一个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