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房间朝北。

窗外是冰岛二月的天空,灰白色,没有云,光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落在窗台上那张黑白照片的边角,然后停住。

陆承望握着笔,笔尖距离那张纸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他听出来了,是贺鸣川,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沉。

他以为对方会说什么,比如"随时可以",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原地等他落笔。

但贺鸣川没有等。

一个密封的文件包被推到了桌面上,从他的左手边滑过来,压住了那张纸的一角。

贺鸣川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却一个字都没有含糊。

陆承望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文件包,没有动。

窗外的光线突然变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极远处缓缓转向,往这里照过来。

第01章

档案盒是铁皮的,锈了一圈,边角已经翘起来。

陆承望把它从书房最里面的柜子里拖出来,放在地板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盒子,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没有人开口。

他弯腰拨开搭扣。

里面是一叠叠文件,有些用橡皮筋捆着,有些散开了压在底部。

最上面一份是二十年前某家基金公司的注册文件,两个名字并排印在法人代表一栏,其中一个是他。

另一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纸面上见到过,看见的瞬间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他没有逐页去读。

全部搬到院子里,用打火机点了。

火烧得很慢,铁皮盒子里的纸先是卷边,然后变黑,最后缩成一团灰烬。

他蹲在旁边看着,膝盖有点酸,站起来的动作比一年前慢了许多。

身体在提醒他它的进度,他知道,他只是不打算再回应了。

盒子底部有一张照片。

黑白的,拍于某个成立仪式上,两个人站在一块临时横幅前,都穿着深色西装,都在笑。

照片背面什么都没写。

他把它从灰烬边缘拿起来,用手指弹了弹角上的一点灰,夹进随身的护照套里。

其余的,都让它烧完。

出发前他把房门钥匙放在了中介公司的信封里,连同一份签好字的委托书。

别墅的成交价是四百五十二万,比他预期的低了八万,他没有再谈。

中介打来电话确认时,他正在把最后一只行李箱拉到门口,只说了一句"可以",就挂了。

行李很少,一只二十寸的拉杆箱,一个随身背包。

贺鸣川在机场等他,站在出发层的旋转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见到陆承望走来,他接过拉杆箱的拎带,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并排走进去。

办完托运,贺鸣川陪他走到安检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遗产安排那边,我会按你的指示推进。"

贺鸣川说,语气和谈一份普通合同没有区别,"境外信托账户的设立文件,我这边已经备好,等需要的时候走程序就行。"

陆承望点头。

"知行那边,你不用通知他。"

"我知道。"

贺鸣川停顿了一秒,"他早晚会知道的。"

"早晚是他的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安检口前的队伍不长,陆承望排进去,贺鸣川没有走,站在隔离线外面。

快轮到陆承望的时候,贺鸣川开口了。

"有些事,等你安顿下来,我再告诉你。"

陆承望回头看了他一眼。

贺鸣川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冷静,收敛,看不出任何额外的意思。

这个人做了十几年律师,什么时候都是这副样子。

"遗产那边还有什么没交代清楚的?"

陆承望问。

"不是遗产的事。"

陆承望等了一下,贺鸣川没有继续说。

前面的人已经通过了,轮到陆承望了。

他把随身背包放上传送带,把护照递给安检人员,没有再追问。

贺鸣川的那句话,和很多事情一样,留在了安检线的这一侧。

陆承望没有回头。

登机口是C17,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在下午两点四十分起飞。

他在候机椅上坐着,把护照套从背包里取出来,翻到里面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几秒,又放回去。

广播在播报登机信息,他站起来,拉上背包拉链。

他买的是单程票。

安检线那一侧,贺鸣川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承望的背影消失在候机廊道的转角处,然后低下头,用拇指扣了扣公文包的锁扣。

包里压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一条胶带,胶带上面没有任何标注。

他把那个袋子压在最底层,已经压了整整三个月。

第02章

飞机在雷克雅未克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清晨六点十分,舷窗外的天色是一种很深的蓝灰,像是被人用手掌摁住了,不肯亮。

陆承望是最后一个走出廊桥的。

出口的风比他预料的要直,从脸侧切过去,带着一股他叫不出名字的气味,不是海,不是草,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冻住之后留下的味道。

他停了一秒,把领口往上拢了拢,继续走。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把他的腰压得发沉,但他没有去揉,只是走。

极光之家在市区西北方向,出机场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接他的是机构安排的司机,一个头发花白的冰岛人,全程没有说话,只在陆承望上车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路面。

陆承望把背包放在腿上,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公路。

路两侧几乎没有树,地面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熔岩地,被苔藓盖住,灰绿色,低伏着,往远处去。

天边有一条极窄的橘色光带,在蓝灰里压着,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块皮,最近一直在脱,他没有管它。

极光之家的正门是一扇深木色的门,门口没有任何标牌,只有门侧一个小铜牌,上面刻的是机构的冰岛语名称,字很小,不走近看不见。

陆承望在预约资料里见过这个地方的照片,实物比照片安静。

接待他的工作人员叫西格丽德,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英语,语速很慢,每个词都停顿得很清楚。

她领着他走过一条铺了浅色木地板的走廊,把入住须知递给他,又问他有没有特别需要说明的事项。

"我要朝北的房间。"

陆承望说。

西格丽德顿了一下,说他们预分配的是朝东的房间,采光更好。

"朝北。"

他没有解释,只重复了一遍。

西格丽德看了他一眼,在手边的平板上点了几下,说朝北的房间可以,但是朝北才能看到极光,有些住客会睡不好。

"我知道。"

陆承望说。

她没有再说什么,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床头柜,靠北墙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小块草地,草地再往外是开阔的原野,天色还没有全亮,远处的地平线是一道模糊的深色线。

陆承望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第一件取出来的是那个护照套。

他把护照套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的边缘有一点折痕,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不是这次带过来弄出来的。

两个人站在一栋楼前,楼侧有一块招牌,招牌上的字在黑白影像里看不太清,但陆承望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

右边那个人更高一些,侧过头在笑,笑得很随意,像是被拍照的人喊了什么让他觉得好笑的话。

左边那个人是他。

那时候他四十岁不到,站得很直,表情比现在松动一些。

他把照片放在落地窗的窗台上,朝北的方向。

他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开始有一点变化,橘色光带从地平线往上扩了一些,但还远,还没有亮。

照片里白劭文的侧脸对着窗外,对着那个方向,陆承望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

有些事他已经想了二十年,不需要再想。

他在床沿坐下来,西格丽德敲门进来,把一份医疗信息确认表放在床头柜上,说授权书签署流程他们下午两点可以走,如果他需要提前也可以告知。

"下午两点。"

陆承望说。

西格丽德点了点头,退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陆承望躺下来,把手搭在腹部,闭上眼睛,听窗外的风声。

风在窗框边缘压着,低沉,持续,像是什么东西在外面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白昼,那条橘色光带不见了,天是一种干净的浅灰,云很厚,压得很低。

他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坐起来,把医疗信息确认表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表格是标准的入住确认格式,前三栏是个人信息与病历摘要,他之前已经填过,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第四栏是治疗意愿声明,他在"拒绝一切有创治疗"那一行打了钩,墨水干透了,痕迹清晰。

最后一栏只有一行字,用粗体印刷:授权书签署后不可撤销,请确认您的决定系本人自主意愿。

陆承望的目光停在这一行上。

他的手还握着表格,右手,虎口那块脱皮的地方蹭到了纸边,有一点细微的摩擦感。

他没有注意到,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轻轻收紧——不是刻意的,是一种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的反应,像是某个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彻底松开。

他把表格放回床头柜。

笔就放在表格旁边,是机构备好的,黑色,笔盖已经取下来了。

他看着那支笔,看了几秒,没有去拿。

下午两点还早。

他把目光移回窗台上的照片。

照片里白劭文还在笑。

就在这天早晨,北京时间,过户完成通知在陆承望离开北京后的第三天发出,短信到达陆知行手机的时候他还没有吃早饭。

中介发来的内容很简短,说他父亲名下的朝阳别墅已于昨日完成过户,尾款已全部结清,请问是否需要协助办理其他事项。

陆知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拨了父亲的号码,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电话那头是标准的无法接通提示,语调平静,像是在告诉他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如此。

他站在窗边,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他把手机握紧,然后打开了搜索页面,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

第一个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第03章

下午两点整,门开了。

陆承望没有抬头。

他以为是护工来送下午的药,仍旧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表格。

笔还在那里,笔盖取下来搁在一边,墨头朝外。

脚步声走近,停在他右侧。

"承望。"

他这才抬起头。

贺鸣川站在病房中央,西装没有换,领带还是北京送机那天的那条深蓝色,右手提着一个公文包,左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那个袋子看起来旧,封口处的胶带泛黄,和整洁的西装放在一起有点违和。

陆承望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一秒,没有说话。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说,不是问句。

"我出发前联系了这里的负责人,说明了身份。"

贺鸣川把公文包放到椅子上,没有坐下,"你的遗产委托授权书里我是唯一联络人,他们放我进来。"

陆承望把目光移回桌上的表格。

"你不应该来。"

"我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是朝北的天,今天没有云,光线是冰岛特有的那种冷白色,把贺鸣川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脚。

"鸣川,我要签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陆承望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谈一笔已经谈完的生意,"你不需要跑这一趟。"

"我知道你要签什么。"

贺鸣川说,"所以我必须跑这一趟。"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到床头柜上,放在笔旁边,放在表格旁边,压住了表格的右下角。

陆承望没有动。

"这是什么。"

"你先看看。"

"贺鸣川。"

陆承望的声音低了一度,"我的身后事你已经全部受托,遗产分配方案我们上个月谈完了,还有什么补充协议需要我在今天——""不是遗产的事。"

陆承望停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

三天前在机场安检口,贺鸣川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然后没有解释,陆承望也没有追问。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缓和气氛的搪塞,没想到贺鸣川真的把那句话带到了这里。

"在北京,你问我有没有什么事没说完。"

贺鸣川看着他,"我说等你安顿下来再告诉你。

那句话,就是为了今天。

陆承望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搭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现在要说清楚一件事。"

贺鸣川的语气没有变,但他往前走了半步,"我今天来这里,超出了你对我的全部委托范围——你委托我处理遗产,不是干预你活不活。

我清楚这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还同时持有另一份委托。

委托方不是你。

那份委托要求我在你即将签字的那一刻,把这个袋子交给你。

不早一秒,不晚一秒。

陆承望的目光落到牛皮纸袋上。

"另一份委托。"

他重复了一遍。

"对。"

"谁。"

贺鸣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个袋子朝陆承望的方向推了推,推到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你打开看。"

陆承望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袋子,看着封口处泛黄的胶带,看着胶带上什么字都没有写。

那个袋子的样子不像是最近才封的,折痕有点深,纸面的颜色也不均匀,像是在某个地方压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笔。

不是去拿袋子。

是去拿笔,去拿那张放弃有创治疗的授权表格。

"我不打算在签字之前看任何额外的材料。"

他说,"鸣川,你是我信任的律师,但今天不是谈判,不是——""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