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大山，今年四十八岁，住在一个叫柳河村的小地方。
柳河村穷，是真穷。四面都是山，地也不肥，种啥啥不长，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但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不好，我要照顾她，走不了，就留下来了。
我没什么本事，种几亩地，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打打零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村里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李老光棍”，因为我到了三十岁，还没娶上媳妇。
不是我不想娶，是娶不起。
村里的姑娘，能走的都走了，去城里的，嫁了城里人，再也没回来过。剩下几个，也看不上我，嫌我穷，嫌我家破，嫌我没本事。我去镇上相过几次亲，人家姑娘一听说我住在柳河村，连面都不愿意见了。
我跟我妈说，妈，算了，这辈子，我就一个人过了。
我妈每次听到这句话，都偷偷抹眼泪，说，大山，是妈拖累你了，要不是照顾我，你也能出去，也能找个好姑娘。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家陪着你。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直到我三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女人。
那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看到村口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走过去，拨开人群，看到地上坐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脏兮兮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旁边的人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个人在村口转悠了半天，问她什么也不说，就知道傻笑，怕是个疯子。
有人说，别管她了，天快黑了，赶紧走吧，这种疯女人，谁知道有没有病。
有人说，送到镇上去吧，别让她在村里待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扶她一把。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缩着身子，像是很冷，又像是很害怕。她的眼睛，很亮，很大，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一酸。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轻声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傻傻地笑了一下，说，饿……饿……
我看着她，心，像被人揪了一下。
我转身，跑回家，拿了一个馒头，又跑回村口，递给她。她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嘴都是，噎得直翻白眼。
我看着她，说，你慢点吃，别噎着。
她吃完了馒头，看着我，又笑了，说，好……好吃……
我看着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把她送到镇上去，而是把她带回了家。
我妈看到我带了一个疯女人回来，吓了一跳，说，大山，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妈，她一个人在村口，没地方去，天这么冷，会冻死的。
我妈叹了口气，说，造孽啊。
她给那个女人收拾了一间屋子，烧了一锅热水，让她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洗完之后，我发现，她其实长得挺好看的，白白净净的，五官也很端正，就是眼神，呆呆的，空空的，像是什么都不懂。
她在我家住下了。
她不会说话，只会说一些简单的词，饿，冷，疼，笑。她也不会自己吃饭，不会自己穿衣服，像个几岁的孩子一样，什么都得人照顾。
我妈说，大山，你把她送走吧，咱们家本来就穷，养不起一个闲人，而且，她还是个疯子，谁知道她会不会发疯打人？
我说，妈，她不会打人，她很乖的。
确实，她真的很乖。她不吵不闹，不哭不叫，每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我去地里干活，她就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我让她在地头坐着等我，她就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等我干完活，再跟我一起回家。
村里人看到了，都笑话我，说，李大山，你捡了个傻媳妇回来，以后你们家，就靠你养着了。
我不理他们。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在我家，住了大半年。
有一天晚上，我干完活回来，吃过晚饭，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说，大山……哥……
我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她只会说几个简单的词，但今天，她清清楚楚地叫了我一声，大山哥。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她说，你愿意，跟我过日子吗？
她看着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什么叫过日子。但我知道，我愿意，照顾她一辈子。
我跟她，没有领证，没有办酒席，就请了几个关系好的邻居，吃了一顿饭，就算是结婚了。
村里人都说，李大山疯了，娶一个疯女人，以后有你受的。
我不在乎。
婚后第二年，她生了一个女儿，白白胖胖的，很可爱。我给她取名叫李念，念念不忘的意思。
我妈抱着孙女，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大山，你有后了，咱们李家，有后了。
我看着她，心里，也很高兴，也很酸楚。
她生了孩子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瘦了很多，精神也更差了，有时候，连孩子都不认识，抱着孩子，傻傻地看半天，问我，这……是谁？
我说，这是你女儿，念念。
她看着我，笑了，说，念念……念念……
然后，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十几年，她又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加上老大念念，一共六个。
我一个大男人，要照顾六个孩子，还要照顾她，还要种地，还要打零工，累得跟狗一样。但我没有抱怨过一句，因为我知道，她也不想这样，她只是病了。
孩子们渐渐长大了，大的能帮着我干活了，小的也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她呢，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给孩子们做顿饭，洗几件衣服，坏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谁都不认识，谁都不理。
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她是我老婆，是我六个孩子的妈，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丢下她。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可我没有想到，十八年后，她突然清醒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我干完活回家，推开门，看到她坐在院子里，正在给最小的女儿梳头。
她梳得很仔细，很认真，就像所有母亲一样。
我走过去，说，今天精神不错。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大山，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愣住了。
她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眼睛是空的，是没有焦距的，是混沌的，像一潭死水。但今天，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是明亮的，是有光的。
她清醒了。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说，你……你认识我了？
她笑了，说，我认识你，你是我老公，李大山。你照顾了我十八年，你养大了我们的六个孩子，你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轻轻地抱住了我，说，大山，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我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我问她，你还记得，你以前的事吗？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东西，都是乱七八糟的，我醒不过来。但今天，我忽然醒了，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来你，想起我们的孩子，想起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看着我，说，大山，我想回家。
我说，回家？这里就是家啊。
她说，不是这里，是……我的家。
她告诉我，她叫沈清荷，是省城沈家的人，她父亲，是沈氏集团的创始人。
十八年前，她二十三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一次外出的时候，遇到了意外，头部受了伤，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疯疯癫癫的，一个人跑了出来，越走越远，走到了柳河村，遇到了我。
她说，她家里，一定找了她很多年。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说，那……你想回去吗？
她说，我想回去，看看我爸我妈，看看他们还在不在，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在找我。
我点了点头，说，好，我陪你回去。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一样。
可她清醒的消息，不知道怎么的，传了出去。
第二天，村长急匆匆地跑到我家，说，大山，大山，你赶紧出来，村口来了好多车，全都是红旗！一辆接一辆的，停了一长排！
我愣了，说，什么红旗？
他说，红旗轿车！省城来的！你快去看看！
我跟着他，跑到村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村口，停着整整十二辆红旗轿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一条长龙，整整齐齐的，从村口一直排到村尾，场面壮观得吓人。
村里人都出来了，围在路边，指指点点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快步走到我面前，说，请问，您是李大山先生吗？
我说，我是，你……你是谁？
他说，我是沈氏集团的总经理，姓赵。我们来接沈小姐回家，请问，她在哪里？
我指了指我家，说，在……在家里。
他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身后的人，说，跟我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着他，往我家走去。
我追上去，说，你们等等，你们等等，她……她是我老婆！
赵总停下脚步，看着我，说，李先生，您放心，我们不会伤害沈小姐，我们是来接她回家的。
我跟着他们，回到家门口，推开门，看到她站在院子里，穿了一身新衣服，梳着整齐的头发，干干净净的，跟以前，判若两人。
赵总看到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说，沈小姐，真的是您，我们找您，找了十八年，董事长和夫人，一直没有放弃过，他们一直在等您回家。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赵总，眼眶也红了，说，我爸……我妈，还在吗？
赵总说，在，都在，都在等您回家。
她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大山，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六个孩子，大的十八岁，小的才八岁，一个个都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不安，带着期待。
我沉默了。
我说，清荷，你回去吧，那里是你的家。我……我就不去了，我在这山里住了大半辈子，去不了那种地方。
她说，你不去，我也不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说，你别傻了，你家里条件好，你回去了，能过好日子，跟着我，你只能受苦。
她说，李大山，你照顾了我十八年，养大了我们的六个孩子，你现在跟我说，让我一个人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走到我面前，抓着我的手，说，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我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赵总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李先生，董事长说了，你们一家，都欢迎。
我看着他，说，都……都欢迎？
他说，对，董事长说了，沈小姐的家人，就是沈家的家人。你们的六个孩子，沈家会负责他们的教育，给他们最好的条件。您，沈家也会安排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八年前，我在村口，捡了一个疯女人。
十八年后，十二辆红旗，开进了柳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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