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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天下·导读
2026年7月17日至8月9日，英国野生物种保护组织“蝴蝶保护组织”开展新一轮“大蝴蝶计数”活动。该项目自2010年首次发起，历经十余年运行，已发展为全球参与规模最大的鳞翅目昆虫公众监测网络。
该项调查设定了严格的时间控制与计数规则，要求参与者在指定的三周窗口期内，选择任意地点做一次为时15分钟的定点观察。为防止重复计数导致的丰度高估，协议规定记录者仅需填报在15分钟内同一次视场中观察到的该物种最大个体数量，而非累加飞过的次数。目标物种涵盖英国夏季常见的代表性蝴蝶以及部分日行性飞蛾。观察数据在专用移动终端或网络平台实时汇入中央数据库，形成高密度的空间分布切片。
本文约3900字，阅读约7分钟
文 | 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每年盛夏，当英国大多数蝴蝶进入成虫高峰期时，就会在全英国开展一项持续仅需15分钟的同步调查。2026年的“大蝴蝶计数”（Big Butterfly Count）已于7月17日启动，将持续至8月9日。无论是在城市公园、居民花园、学校绿地，还是林地、农田，只要天气晴朗，任何人都可以参与这项调查。
这是一项覆盖全国的大规模公民科学监测。自2010年启动以来，“大蝴蝶计数”已经发展成为目前全球规模最大的蝴蝶调查项目之一，为英国长期追踪蝴蝶种群变化、评估生态环境状况积累了海量数据。
©bigbutterflycount
为什么是蝴蝶？
在生态监测中，蝴蝶一直被认为是最敏感的指示类群之一。
跟许多寿命较长的动物相比，蝴蝶生命周期短，对温度、降水、土地利用变化以及栖息地质量的响应速度更快。幼虫通常依赖少数特定寄主植物，成虫又需要稳定的蜜源植物和适宜的小气候，因此任何环境变化，都可能较快反映在种群数量和分布格局上。
正因为如此，蝴蝶长期被英国纳入国家生物多样性监测体系。英国联合自然保护委员会（JNCC）发布的官方蝴蝶丰度统计，就是评估英国生物多样性变化的重要指标之一，其数据主要来源于英国蝴蝶监测计划（UK Butterfly Monitoring Scheme，UKBMS）等长期调查项目。
“大蝴蝶计数”虽调查方式更简化了些，却能在极短时间内汇集数量庞大的观测记录，形成覆盖范围极广的数据集，可给专业监测形成有效补充。
（图文无关）全世界已确立学术名称的蝴蝶物种数量约为18,000~20,000种。物种多样性的空间分布极不均衡，高度集中于热带与亚热带地区（如新热带界的亚马孙盆地及东洋界的东南亚热带雨林）。英国属于岛屿国家，且在末次盛冰期后，其蝴蝶区系主要经历了冰后重新定殖（post-glacial recolonisation），因此本土蝴蝶物种丰富度明显低于欧洲大陆及热带地区。英国现有59种稳定繁殖的本土蝴蝶。若计入历史上已被证实于英国本土灭绝的物种（如大铜灰蝶等）以及偶发性漂泊至英国境内的大陆迷鸟，历史累计记录物种数约在62~65种之间。上图是一只访花的凤蝶。©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如果要掰一掰老百姓为什么这么热情的爱参与，其实可以回溯一下，英国的自然观察传统可以追溯到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博物学黄金时代”。当时，社会的“有闲阶级”曾掀起一轮又一轮的自然热潮，例如“甲虫热”、“蕨类植物热”等。这种由社会上层引领的风尚，将观察和收藏自然物变成了一种时髦的消遣，为后来的大众参与奠定了基础。这项传统一直延续并演变至今。
在蝴蝶方面，英国建立了全球最全面、历史最悠久的昆虫监测体系之一，比如始于1976年的“英国蝴蝶监测计划”（UKBMS）就依赖大量志愿者的长期参与，这种“业余博物学家”的文化，为现代公民科学项目提供了充足且热情高涨的参与者。
一项只需15分钟的标准化调查
在传统的生态监测体系中，英国蝴蝶监测计划（UKBMS）主要依赖固定样线法，由专业人员或接受过系统培训的志愿者沿既定路线进行定期巡查。这类标准化样线虽然时间连续性好、数据质量高，但往往受限于人力和可达性，采样点多集中于自然保护区、公有绿地或特定野外样地，对私人花园、农田边角及高度破碎化的城市微生境覆盖不足。
“大蝴蝶计数”采取了补位策略。这是一个只需15分钟的标准化调查，借助大量公众在短期内的集中采样，该项目补充了海量的空间节点，将监测触角延伸至高密度人口居住区与人工干预环境。
乍看之下，15分钟似乎很短。但实际上，这是一种经过实践验证的标准化调查方法。
该调查要求参与者在天气明亮、最好有阳光的条件下，在固定地点连续观察15分钟，记录看到的目标物种及其数量。时间统一、方法统一，使来自不同地区、不同年份的数据具有可比性，也降低了参与门槛，让更多公众能够持续参与。
这个活动选择每年7月~8月举行，具有明确的生态学依据。因为这一时期正值英国多数蝴蝶物种的成虫盛发期，可观测率最高，能够最大程度反映当年种群状况。
调查还特别强调，即便15分钟内没有发现任何蝴蝶，也应提交记录。对于生态监测来说，“没有观察到”同样属于有效数据，它能够帮助研究人员分析某些地区物种缺失、或种群数量下降的情况。
(图文无关) 蝴蝶属于鳞翅目昆虫，许多种类在植物授粉、食物链关系和生态系统监测中具重要作用，其物种组成与数量变化可反映栖息地质量和生态环境状况。上图是北京的一个博物馆的蝴蝶标本展柜前，公众正在参观、驻足观看。©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调查对象
“大蝴蝶计数”并不要求记录所有昆虫。
该项目提供了一份限定的目标物种清单，包括英国常见蝴蝶及部分日行性飞蛾。参与者只需识别清单中的物种即可。对于清单之外的蝴蝶，仍可借助英国iRecord Butterflies应用程序单独上传记录。
这样的设计有两个目的。一方面，大多数参与者并非昆虫分类学专家，限定调查对象能够降低误判率，提高数据质量；另一方面，长期保持相同调查对象，也有利于分析不同年份之间的数量变化，不会因调查范围不断扩大导致统计偏差。
事实上，这也是许多公民科学项目普遍采用的方法。调查对象适当收窄，反而能够提高整体数据的可靠性。
英国“大蝴蝶计数”公众参与标准化流程示意图。第一步，下载官方提供的物种识别图鉴或手机应用软件，做好辨识与记录准备；第二步，选择阳光充足的观察地点，进行为期15分钟的定点观察并记录目击到的蝴蝶与飞蛾种类及最大数量；第三步，通过网站或移动应用程序提交观测数据，数据将实时整合至交互式地图中，为生态保护研究提供基础地理分布数据。©bigbutterflycount
鳞翅目昆虫是变温动物，对微气候变化、寄主植物丰度及生境退化具有极高的生理敏感性。大量微观地理单元上的短时计数数据，经过空间插值和泊松回归等统计模型校正后，能够呈现出特定年份夏季鳞翅目物种的时空分布全景。
经历了“最差一年”之后，英国再次启动全国蝴蝶大调查
此前在2024年，英国“大蝴蝶计数”曾经交出一份令人担忧的调查结果。当时，活动参与者提交的观测数据显示，英国常见蝴蝶数量降至项目开展以来的最低水平，多种物种创下调查历史新低。结果公布后，英国慈善机构“蝴蝶保护组织”（Butterfly Conservation）就宣布英国进入“蝴蝶紧急状态”（Butterfly Emergency），呼吁社会关注蝴蝶种群持续下降的问题。
近两年，形势好转。英国经历了有气象记录以来最温暖的春季之一，较高的气温和适宜的天气条件有利于许多蝴蝶完成繁殖，也有助于幼虫生长发育。专家预计，今年部分常见物种的数量有望回升。长距离迁飞物种小红蛱蝶（Vanessa cardui，Painted Lady）也受到格外关注。由于欧洲大陆部分地区种群数量较高，今年夏季英国可能迎来一次较大规模的迁飞，一些媒体因此将2026年称为可能出现“小红蛱蝶之夏”（Painted Lady summer）的一年。
英国“大蝴蝶计数”项目官方手机应用程序（App）的界面截图。界面底部设有四个固定功能入口，从左至右依次为：HOME（首页）、MAP（地图，当前为选中高亮状态）、RECORDS（记录列表）、ID GUIDE（物种识别指南）。©bigbutterflycount
数十万公众，构成全国尺度的数据网络
“大蝴蝶计数”的价值，来自长期数据积累。自项目启动以来，公众提交的数据不断增长。仅早期的2014年，就已有超过4.4万人参与了调查，累计记录近56万只蝴蝶和日行性飞蛾。近年来，参与规模继续扩大。2025年已有超过12.5万人参与，共记录约170万只蝴蝶和日行性飞蛾。
这些观测记录会汇总形成全国数据库，并通过交互式地图实时展示，为研究人员分析不同地区物种分布、年度波动以及长期变化趋势提供基础资料。
同时，英国国家生物多样性网络（National Biodiversity Network，NBN）还将来自“蝴蝶保护组织”的数千万条物种分布记录纳入NBN Atlas数据库，使这些公众采集的数据能够进入更广泛的生物多样性信息平台，为科研、保护和政策制定提供支持。
根据英国国家生物多样性网络（NBN）官网的最新数据，NBN Atlas上共享的物种出现记录（species occurrences）已达到385,172,558条。NBN的开源基础设施最初是由澳大利亚生命地图集（ALA） 开发的。很多人会想到全球生物多样性信息平台（GBIF），其实NBN Atlas就是GBIF的英国的官方国家节点，是GBIF全球网络中的一个重要且高质量的国家级数据提供者（任何与GBIF共享的数据集将于每月在GBIF上更新）。NBN Atlas会定期将英国的数据提供并同步给GBIF。所以说，“蝴蝶保护组织”（Butterfly Conservation）是是NBN Atlas的第三大贡献者，它的数千万条物种分布记录，在纳入NBN Atlas数据库后，会按流程进入GBIF。上图图源：NBN Atlas官网
这说明，公民科学正在改变生态监测方式。传统生物监测高度依赖专业调查团队，覆盖范围和调查频率都受到经费、人力限制。公民科学提供了另一种思路——将统一设计的调查方法交给公众执行，再借助标准化的数据审核和整合，获得大尺度、长期连续的生态信息。
近年来，鸟类、传粉昆虫、两栖动物、植物物候等领域，都越来越多采用这一模式。专业科学家负责调查设计、数据验证和统计分析，公众则承担广域观测工作，两者形成互补。
一只蝴蝶的出现或消失，对于生态系统来讲，往往不会改变整体格局；但当数十万份15分钟的观测记录汇聚在一起，就能勾勒出整个国家生物多样性的变化轨迹。“大蝴蝶计数”能够持续十余年、发展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蝴蝶调查项目之一，说明只要调查方法设计合理、数据质量控制得当，公众采集的分散数据同样可以成为科学研究的一个基础。
【思考题】读而时思之
跟英国“大蝴蝶计数”相比，中国的类似项目起步较晚，但发展还算比较迅速。英国项目历史悠久、全国统一；而中国项目呈现多点开花的局面，既有国家层面的网络，也有地方特色的行动。比如2014年，原国家环境保护部发布了《生物多样性观测技术导则（蝴蝶）》。以此为依据，2016年3月，由环境保护部南京环境科学研究所牵头，正式启动了 “全国蝴蝶多样性观测网络”，该项目为中国蝴蝶监测提供了统一的方法技术标准。在大湾区，鼎湖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中国科学院广州分院等联合发起搞过粤港澳大湾区蝴蝶调查公民科学行动（2024年11月~2025年11月）；在上海，上海自然博物馆机构发起了上海蝴蝶监测，公众可用“听见万物”微信小程序来提交记录。此外还有武汉“追蝶人”等等，不少这类项目都用了微信小程序或App，来降低参与门槛、提高数据收集效率。接下来思考几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仅供启发思路。
Q1，英国本土蝴蝶也就60种左右，但中国要多得多（全球蝴蝶多样性最高的国家之一），有大概2000种。英国公民科学项目之所以能成功推行“15分钟计数”，核心前提是其物种库（约60种）极为有限，非专业人士拿个卡片看着简易图鉴即可快速匹配。但中国的蝴蝶种类是英国的30余倍，且大量近缘种（如灰蝶科、弄蝶科）仅凭外观照片恐怕很难区分。你觉得，在此背景下，中国在借鉴英国模式时，究竟应选择“降低物种覆盖度”（如仅针对某科或某几个常见种进行计数）以换取公众参与度，还是必须坚持“全物种记录”但依赖专家审核而牺牲规模？
Q2，目前中国还有大量蝴蝶物种的濒危等级尚未明确评估。从战略资源分配看，如果在中国大力推广“大蝴蝶计数”这类追求全民覆盖和简约流程的模式，是否会变相稀释本应用于重点区域生物多样性本底调查（如西南山地、藏东南）的有限科研经费与专家力量？ 你觉得，这种有点“大众娱乐化”的调查模式，对于中国真正迫在眉睫的特有珍稀蝶种（如金斑喙凤蝶）的保护，是敌是友？
Q3，关于中国迁徙蝴蝶的准确种类数量，目前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官方统计数字。在英国，对60种蝴蝶的监测是“精细且饱和”的——每条样线、每15分钟的计数都能与数十年历史数据比对。但是在中国，面对约2000种蝴蝶，其中仅有极少数被证实在大规模迁徙（如大绢斑蝶的跨海迁飞），大部分种类的迁徙习性仍停留在“疑似”阶段。你觉得，中国公民科学有没有可能在迁徙蝴蝶研究这个方面作出贡献（比如更多人做标放）？
本文参考资料
https://bigbutterflycount.butterfly-conservation.org/
https://nbn.org.uk/event/big-butterfly-count-2026
https://jncc.defra.gov.uk/our-work/official-statistic-on-abundance-of-uk-butterflies
https://nbn.org.uk/biological-recording-scheme/butterfly-conservation-big-butterfly-cou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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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源 | JNCC，Butterfly Conservation等
文 | 王芊佳
排版 | 卢晓雨
时间 | 2026年7月27日
联系小编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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