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搬回老房子那天,我把车停在路边帮她拎东西。她提着一个旧皮箱,箱扣上拴着一根红绳,是她自己系上去的,说是怕颠开了扣不牢。她不让任何人帮她拿那个箱子,自己抱着它上的楼。

我说:"妈,你跟我们一起住不好吗?楼下有公园,买菜也方便。"

她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你那房子电梯太新了,按楼层那按钮我老摁错。再说你那沙发太软,我坐着腰疼。"

她住惯了老房子,那间屋子的格局、窗户朝哪开、水龙头往哪边拧热水,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想换个地方重新学一遍。

那阵子她刚过完七十三岁生日。我姐姐打电话来说:"妈一个人在老房子,你心里放不放得下?"我说放不下。她又说:"那你劝她搬过来跟你住。"我说劝过了,她不听。她说:"你偷偷装个监控吧。不看她说话,就看她在不在。"

我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去网上买了一个小摄像头,像个纽扣一样,安在客厅角落的柜顶,正对着沙发和茶几。装好的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里的App看画面,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很慢,像在等一集剧情结束。画面清晰,角度正好,我看着她嗑瓜子的动作,忽然安心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她把电视关了,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楼下。楼下院子里有人在遛狗,那狗跑了两圈就不跑了,坐下来吐舌头。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画面空了。那个画面让我意识到,原来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那么安静地待着,把一天抻成很长的样子。

第一个让我睡不着的是第三天晚上。那天我加班,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打开监控看了一眼,她还没睡。她坐在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又抚平,又掀开一角,又抚平。她放了一个热水袋在被窝里,搁了一会儿又拿出来了,好像嫌烫。她把那个热水袋搁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去,侧过身,面朝墙壁。她的背影很小,蜷在被子里像一团旧毛衣,一动不动。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她的肩膀没有起伏,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捻着被角,像在数什么。

后来我发现她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会把茶几上那只空茶杯拿起来,对着光转一圈,看看杯底,然后放回去。那只茶杯是我爸以前用的,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一直没扔。她每天早晨都会做这个动作,像在确认一样东西还在那里。她把那只杯子转完一圈之后,会把手指沿着杯沿摸一遍,确认那道裂纹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她才会转身去厨房烧水。她摸杯沿的动作很轻,像在听一件旧乐器还能不能发出声音。她把那只杯子摆在茶几正中央,旁边不会再放任何其他东西。

我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手机屏幕亮着,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削一个苹果。苹果皮削得很薄,不断,一圈一圈垂下来,落在膝盖上的报纸上。她削完了也没有立刻吃,把它放在碟子里,又拿起另一个苹果削。那个是给我爸的,削好了也放进同一个碟子里。两只苹果并排搁着,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她看着它们,始终没有拿起来咬。

第四天晚上,她对着我爸的遗像说话了。她就站在茶几前面,手里攥着那块擦过眼镜的绒布,对着那张黑白照片说了一句:"今天楼下那棵桂花开了,往年这时候你该把花枝剪下来插瓶了。"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她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完了。她说完了之后把眼镜布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播的是一部老剧,画质有些模糊,声量不大,她看着屏幕,表情很平静。

那天晚上我拿着手机坐在厕所里关着门哭了很久,眼泪流到下巴上也没去擦。我没有哭出声,怕惊动隔壁房间的孩子,可屏幕里她的脸就那么大,那么小,像一个缩了水的世界。她对着照片说话的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来,不疼,但位置很深,我够不着,也拔不出来。她从来没有跟我们抱怨过一个人住冷清,她只是每天早晨转一次茶杯,每天傍晚削两个苹果。没有人教她这样过,她只是自己学会了怎么把空旷的时间填满:转茶杯要转够一圈,削苹果皮不能断,说话要对着照片说。她把这些动作做得很熟练,熟练到让人害怕。那不是习惯,那是一种她自己发明的、用来让日子不空掉的方式。

第五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去看她。我没有告诉她我要去,想看看她一个人的白天怎么过。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晒一件旧棉袄。她把棉袄翻过来拍了拍,又翻过去拍了拍,像在拍一件很珍贵的、但已经很久没人穿过的东西。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咋来了?"我说下班早过来看看你。她把手里的棉袄挂在晾衣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正好,我刚煮了红薯,你吃一个。"

我坐在她对面吃红薯,她坐在那把藤椅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她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一个人住挺好的。你不用担心。该干嘛干嘛。"我低头咬了一口红薯,没有接话。她也不再说了。藤椅轻轻响了一下,她把脚收起来缩进棉拖鞋里,闭着眼睛晒太阳。那只小茶杯还在茶几上,杯口的裂纹对着门口的方向。

我后来没有拆掉那个监控。我还是每天打开看几眼,看她转茶杯、削苹果、对着照片说话。我学会了在她说"今天楼下桂花开了"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窗外,然后自己也对着空气说一句:"嗯,开了。"那些画面让我睡不着的夜晚,后来也让我慢慢睡着了。我知道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过日子,把一只杯子的裂纹摸成路标,把两个苹果削成一排坐标,把旧棉袄拍打成发报机。她在用七十二岁的年纪,练习如何被记住。

监控还在那里,每天亮着灯,像一只替我看家的小眼睛。而我在深夜对着手机屏幕的时候,终于不再哭了。我学会了替她分担一些空白,学会了在看不见她的空隙里,也给自己削一只苹果,把皮削得长长的不让它断,断了的那些日子,就重新开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