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烧到只剩一寸长的时候,湛氏睁开了眼睛。
她坐在矮凳上没有动。烛火在灶台边沿跳着,把她面前一小片地面照得温温的。
她的头发散在肩侧和背上,有几缕垂到凳子边沿,发尾悬在半空中,随着呼吸微微地晃。
她听见灶间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鼾声,停了一下又续上了。
堂屋的草席上有人在翻身,麻布被摩擦的窸窣声,然后安静了。风在屋顶上换了一个方向,从西边转回东边,茅草被压得响了一声。
她坐着。等那些声音都落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内侧。墙角有一把剪刀,刃口朝下插在土墙的裂缝里。她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剪刀的刃面被墙灰蹭了一下,发出细细的一声。
她握着剪刀走回矮凳边坐下。
剪刀的柄被她攥在右手掌心里。铁质的,冰凉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冷意顺着骨头爬上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剪刀——刃口合拢着,在烛火下泛着暗银色的光。刃面上有一些细小的锈点,但刃口还是锋利的,一线冷光沿着刃沿走了一整道。
她把剪刀放在膝盖上,抬起左手,拢住自己披散在肩侧的一缕头发。发根到发梢,从肩胛骨的位置垂到腰侧。发尾在她指尖缠了一圈,松开,又缠了一圈。
她看着那缕头发。
这一缕她从十八岁留到现在。从娘家到陶家,从寻阳到鄱阳,从有丈夫到没有丈夫。每一寸都是时间的痕迹,都是这些年来她梳头时从指缝间滑过去的日子。
她把剪刀从膝盖上拿起来。
左手拢着那缕头发,右手握着剪刀。刃口张开,卡在距离发根一掌半的位置。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手的影子投在灶台边沿上——拇指在上,食指和中指在刃口上方,剪刀的柄从虎口伸出。
她看着那道影子。没有动。
风从窗洞缝隙里灌进来,把灶台边沿的烛火吹得歪向一侧,又正回来。她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又直起来。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刃口合拢。什么声音都没有。头发断了。
断开的头发从她指间滑落,落在她膝盖上,又从膝盖滑落下去,落在地面上——在灶台边沿的地面上落成一束,深褐色的,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暗光。没有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松针。
她坐着。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刃口合拢着,剪刀尖朝下搭在她的膝盖上。拢头发的左手还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着,掌心朝上,像还在捧着什么东西。
她把手慢慢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剪刀搁在另一只手的旁边。她没有看地上的头发。她低着头,烛火把她的头顶照成温暖的颜色。
她停了一会儿,又抬起右手。拢住另一侧的头发。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距离,同样的高度。剪刀张开,卡在发根下方一掌半的位置。刃口贴着头发的横截面,冰凉的铁触着温热发丝。
合拢。头发又断了。
这一束比刚才那束更厚一些,落在她膝盖上之后没有立刻滑下去,堆在她腿上,沉沉的,带着她自己的身体留下来的余温。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束头发的断面——整齐的,断口像一刀切过的麦秆。
她把这一束头发也放在地上。两束并排躺着,在烛火和雪光之间泛着深浅不一的光。
她又抬起了手。第三次。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动作。这一次她剪的是颈后那一缕最长的头发。
剪刀伸到脑后的时候她看不见,只能凭手感去触。冰冷的铁片贴在后颈皮肤上,刀刃合拢的时候,她感觉脖颈后面忽然轻了一下——一阵透风的凉意从皮肤表面掠过,像有什么东西被风带走了。
第三束头发从她背后滑落,落在地上,和前面两束汇在一起。三束发丝松散地摊在土灶台前面的地面上,烛火映在上面,把它们照成一匹深褐色的、没有织完的线。
她把剪刀放在灶台边沿上。铁质的剪刀搭在土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沉闷的响声。
她坐在矮凳上没有动。肩膀垂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向上。烛火在她的侧脸上照了一会儿,把她的轮廓从暗影里一点点托出来。她闭着眼。呼吸很浅,但均匀。
灶膛里的灰烬正在慢慢地冷下去。但那半截蜡烛还在烧。烛泪沿着烛身的侧面淌下来,在灶台边沿上积了一小片硬化的、半透明的泪痕。
堂屋那边传来一声咳嗽。范逵翻了一个身,草席响了一下,又安静了。没有人醒。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湛氏在矮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她把地上那三束头发拢起来,一束一束地收进掌心。发尾还残留着她身体的热度,贴着她的指缝,温温的。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另一边,把那些头发放在一只空碗里,用手指压实了,叠成整齐的一小卷。然后她走回灶台边,把剪刀插回墙壁裂缝原来的位置,刃口朝下,插稳了。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短了,从腰际的长度变成了齐肩,发尾的断面参差不齐地散在肩膀两侧。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从来没有摸到过的那一片皮肤,此刻裸露着,凉丝丝的。她把手放下来。
里屋的门轴响了一下。
她转头。
陶侃站在里屋门口,光着脚,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手里还攥着那颗黑豆。他显然是被什么动静弄醒的——剪刀搁在灶台上的那一声闷响,或者是他睡梦中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他揉着眼站在门框边,看着堂屋里的一切:灶台边亮着一小截蜡烛,她站在灶台旁边,头发变短了。
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见了母亲肩侧那些参差不齐的发尾。他看见了灶台边沿上放着的那只碗,碗里有一卷深褐色的东西。他看见了剪刀插在土墙裂缝里的角度和平时不太一样——刃口偏了半寸。
他看见了母亲的脸——烛火照在她脸上的那个角度,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低头的时候,头发会遮住半边脸。现在遮不住了。
他站在里屋门口,攥着黑豆,没有动。他没有问。过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灶台边沿,踮起脚往那只碗里看了一眼。
那只碗里,有一卷被整齐叠好的深褐色头发,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
那不是麻线,也不是他盼了一天的吃食。碗底那团墨褐色,是他昨晚睡前还能望见的、娘垂在腰间的瀑布。如今躺在粗瓷碗里,竟像一块压舱的石头,沉得连碗沿都绷紧了。
他凑近了些,闻到一股熟悉的、暖烘烘的头油味,混着铁器的腥气。那断面齐得吓人,像被镰刀削过的草茎。他没听见剪刀响,后脖子却莫名一凉。
心在胸口里重重一跳,掌心的黑豆被他攥得几乎要碎了——原来头发剪下来是不叫疼的,那娘呢?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里屋,爬上塌,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把黑豆重新攥回掌心里,攥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里屋黑洞洞的屋顶,眼睛睁着。
屋外雪光映在窗洞的旧布上,把那层堵窗的粗麻布照得发白。他听见堂屋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有人在往灶膛里添柴。火星在灶膛里吧嗒吧嗒地响了几声,火焰重新爬起来了。
他攥着黑豆,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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