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给伴郎老马递烟,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就一句话:我后悔了,三年前那件事,是我妈逼我的。
婚礼在老家镇上的福满楼办,十八桌,菜是六百六十六一桌的标准,烟酒另算。
二楼大厅吊着彩带,正中间挂着我和周洁的婚纱照,我穿着租来的西装,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188万彩礼,三天前刚打到她爸的卡上,那是我爸妈卖了县城那套老房子,又找亲戚借了二十万凑的。
我爸妈坐在第一桌,我妈穿着新买的红褂子,手一直在抖,她说她紧张。
我看着那条短信,没回。
谁发来的我知道,李薇,我初恋,高中同学,大三那年分的,她妈嫌我家穷,在电话里骂了我二十分钟,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会儿我一个月生活费八百,她家在县城开超市,后来听说嫁了个做工程的,比我有出息。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继续给老马点烟。
老马问我咋了,脸这么白。
我说没咋,有点闷,去窗户那边透口气。
我刚走到窗边,周洁从新娘休息室出来了,穿着那身租来的白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后面跟着两个伴娘,都是她表妹。
她走到台前,司仪正准备喊开场,她抬手拦了一下,说等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亲戚朋友,开口说:今天的婚礼,先不办了。
大厅里静了一秒,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倒吸凉气。
我妈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嘎吱一声。
周洁摘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个钻戒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二十七分,花了八千多。
她把戒指放在司仪面前的桌子上,然后看着我说:张亮,我问你一句话,你手机里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子。
她怎么知道的?
那号码我都没存,她怎么知道我收到了短信?
我说周洁你听我解释。
她说你不用解释,你刚才看手机的时候,脸都白了,我站你侧面看见的。
你这个人从小到大不会撒谎,心里有事全写在脸上。
台下开始有人说话了。
我听见我姑姑在问怎么回事,我二舅在喊周洁你下来,有话好好说。
我爸妈站起来往台前走,我妈腿软了一下,扶着我爸胳膊才站稳。
周洁没看我爸妈,就盯着我:我问你,是谁发的,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清楚。
你要是心里没鬼,就把手机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我看着台下那么多张脸,有亲戚,有同事,有高中同学,还有我爸妈。
我爸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妈在喊周洁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动。
手机在裤兜里,像块烧红的铁。
周洁笑了一下,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嘴角往上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说张亮,那188万,是我爸开口要的,我也觉得多了。
但你说行,你说你砸锅卖铁也要娶我,你跟叔叔阿姨商量好了,把老房子卖了。
我信了。
但你现在告诉我,你心里还装着别人,你让我怎么走进这个家门?
我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我想说那是我初恋,跟我现在没关系,我想说那条短信我刚收到,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
但台下一百多号人看着,我妈在哭,我爸在发抖,周洁站在我面前,婚纱的白在灯光下刺得我眼睛疼。
周洁转身走了。
她从台上下来,拖着婚纱的裙摆,伴娘跟在后面。
经过我爸妈那桌的时候,我妈伸手想拉她,她让了一下,没停步。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张亮,你记着,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门关上,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司仪站在台上一动不动,手里的话筒还开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的。
老马跑过来拉我胳膊,说亮子,你赶紧去追啊,我站着没动。
我看见第一桌我爸妈,我妈趴在桌子上哭,我爸拍着她的背,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我走到台前,拿了那个戒指,攥在手心里,冰凉的。
然后我转过身,跟我爸说:爸,把宾客送送,酒席钱我去结。
我爸抬起头看我,喉咙里滚了两下,说:那彩礼呢?
188万,打到你老丈人卡上了。
我说:我明天去找他。
那天晚上我没回婚房,那个房子是我去年贷款买的,首付四十万,月供三千二,装修花了八万。
我回了自己租的那个单间,一个月六百块钱的城中村,墙皮掉了一块我拿年画挡着。
我坐床上,手机开机,那会儿李薇的电话已经打过来十七个了,我全没接。
然后我打开链家,把婚房的挂售信息填了进去。
我没跟任何人商量。
那个房子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首付和月供全是我出的。
第二天一早,中介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客户急买房,全款,价格能不能再让一点。
我说让五万,今天能签就签。
中午十二点,我在中介公司签了买卖合同,房款下午四点到的账。
我把房贷结清,剩下四十七万。
下午五点半,我开车去了周洁她爸家,周洁她爸在县医院当外科主任,家在医院的家属院里。
我在楼下抽了两根烟,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周洁她妈,看见我,脸拉下来,说你还有脸来?
我说阿姨,我找叔叔。
周洁她爸从客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
他看着我说:张亮,彩礼已经到你卡上了?
我今天去查,卡里没钱了。
我说叔叔,彩礼我拿回来了。
婚房我卖了,钱还了房贷,剩下的全在这儿。
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他鞋柜上,里面正好一百八十八万。
我说一分不少你的,婚礼取消,两清。
周洁她爸愣了两秒,遥控器啪嗒掉地上,电池摔出来滚到门口。
他张了张嘴,说你凭什么?
那是你自愿给的!
我说叔叔,是自愿的,但现在我不愿意了。
说完我转身下楼。
背后听见周洁她妈在喊:你站住!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关了楼道的铁门,把那声音隔在后面。
那七天我请假没上班,电话关机。
我妈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说妈,我没事,过两天回去看你。
我妈回我:儿子,彩礼拿回来了就行,人没事最重要。
周洁的微信我拉黑了,但她表妹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直接拉黑。
第七天下午,我下楼去小卖部买烟,刚走到巷子口,看见周洁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
没穿婚纱,穿着件灰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好几天。
她看见我,几步走过来,伸手拽我袖子,手上的劲儿挺大。
她说:张亮,你电话关机,微信拉黑,房子卖了,人去楼空,我找了你三天了。
我抽出手,说你找我干什么,婚礼那天你说得挺明白,是我对不起你。
周洁眼眶一下就红了,她说:我就那么一说,你咋当真了呢?
我那天是气头上,你要哄我一下我就回来了啊!
我说周洁,你当着十八桌亲戚的面摘了戒指走人,我要怎么哄你?
我追出去?
你门口站了那么多人,你让我怎么张嘴?
你说我心里装着别人,就凭一条我没回过的短信,你定了我的罪。
188万,我卖了我爸妈的房子给你凑的,你想过我妈那天抖成什么样吗?
周洁哭出来了,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她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我弯腰才听清,她说你说过要跟我白头到老,你说过要对我好一辈子。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说周洁,白头到老不是你一个人在台上摘戒指,是两个人关起门来把话说清楚。
那天那么多人,我爸妈在底下坐着,你哪怕晚两分钟让我解释一句,我都不会卖那个房子。
但你连两分钟都没给我,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按在地上踩。
她抬起头看我,脸上全是泪,说张亮,那短信到底是谁发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就信你。
我说是李薇。
她说她后悔了,三年前跟我分手是她妈逼的。
但我没回她,一个字都没回。
你信吗?
周洁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膝盖上的土,声音忽然变得特别平。
她说:我信。
张亮,那房子卖了就卖了,彩礼拿回来也行,咱俩从头再来,行不行?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烟,摸出来发现打火机没油了,点了两下没点着。
我把烟别耳朵上,跟周洁说:周洁,婚礼那天你走的时候,跟我妈说了一句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愣住。
我说你走到我妈那桌,我妈拉你,你说:阿姨,你儿子心里有别人,这婚结不了。
那是我姑后来跟我说的。
我妈那晚回去,测血压一百九,急诊挂的水。
周洁,你说要跟我从头再来,我回头看看我妈手上的留置针眼,我过不去这个坎儿。
周洁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她站在梧桐树底下,灰外套被风吹起来一角,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三年,笑的时候弯成月牙,生气的时侯瞪得溜圆。
但那会儿我看着,觉得跟看陌生人似的。
我说你回去吧,彩礼我一分没动,都在你爸那儿。
房子的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跟你没关系。
周洁说张亮,你真不要我了?
我说不是不要,是要不起了。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周洁,那天在台上你摘戒指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想的是,你要是不摘,我下楼就把手机摔了,这辈子不碰。
但你摘了。
她站在那儿没动。
我回了出租屋,锁上门。
手机开机,李薇发来一条微信:听说婚礼没办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直接删了联系人。
那晚我在城中村的楼顶坐着,隔壁楼在放新闻联播,楼下有人炒菜,葱花爆锅的味道飘上来。
我突然想起买房那天,周洁拉着我的手说:张亮,这房子咱俩的,你要写咱俩的名。
我说行,但最后房本上还是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因为她说她爸说了,婚前写两个人的名不吉利。
我当时信了。
那会儿我才明白,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让你全知道。
戒指摘下来容易,戴上去也容易,但中间隔着的人和事,像根刺一样扎在那儿,拔出来带块肉,不拔又疼得慌。
后来我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火苗在风里晃。
楼底下传来谁的手机响,铃声是那首《最浪漫的事》,唱到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忽然一下断了,估计是接通了。
我摁灭烟头,站起来拍拍裤子。
日子还得过。
明天去把我妈接来,带她吃顿好的。
那188万,我后来才知道周洁她爸没退给我妈,但我妈说算了,就当破财消灾。
我跟她说那钱是我的,迟早要回来。
妈在电话里说:儿啊,妈不要那钱了,妈就要你好好的。
我嗯了一声,没让她听出来我嗓子紧。
有些人是一面镜子,照过才知道自己脸上有灰。
擦干净了,对着镜子笑一个,该干嘛干嘛去。
人这一辈子,聚散都是常态。
最怕的不是散,是散了以后还得拧着劲儿往一块凑,凑到最后连自个儿长什么样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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