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坠在黄河西岸,半边天烧成了暗紫色,另半边压着沉沉的黑云。风从河面卷上来,带着泥沙和血腥气,把宋军营前的“岳”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营门外百步之遥,两骑相对而立。
北面那匹四蹄点雪火龙驹上,端坐着一条金甲大汉。头戴金镶象鼻盔,两根雉鸡尾左右分飘;身穿大红织锦绣花袍,外罩黄金嵌就龙鳞甲。胯下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马上之人却纹丝不动,右手倒提一柄螭尾凤头金雀斧,斧刃在残阳里泛着暗金的光。此人正是大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赤须龙下界,力能举鼎,纵横中原十余年,今日单人独骑来到宋营前叫阵。
南面那匹乌骓马上,坐着一条黑铁塔般的汉子。面如黑漆,眼似铜铃,阔口浓须;头戴镔铁盔,身穿镔铁锁子连环甲,手提一对四楞镔铁锏。锏身鸭卵粗细,四道棱角在暮色里泛着青冷冷的寒光。此人正是牛皋,赵公明坐下黑虎转世,岳飞帐下头号福将。
两匹马隔着百步互相喷着鼻息,马蹄下的黄土已经被踩出一片凌乱的蹄印。牛皋把双锏在胸前碰了一下——“铛”的一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颤了颤。他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厚得像个在田埂上晒太阳的老农,眼角堆满褶子。
“殿下远来辛苦,”牛皋扯着嗓子喊,声音粗嘎得像砂石磨铁,“俺老牛在此等候多时了!”
金兀术把金雀斧从右手换到左手,在马上微微欠身,汉话生硬却字字清晰:“孤听过你的名号。都说你一笑就要杀人。”
“那是别人瞎传的。”牛皋把双锏往肩上一扛,“俺笑的时候,多半是心情好。”
金兀术没有再说话。他双腿一夹马腹,火龙驹长嘶一声,四蹄翻腾,朝着牛皋直冲过来。那马通体赤红,四蹄雪白,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火焰。马上的金兀术把金雀斧高高举起,斧刃迎着残阳划出一道金色弧线——那斧头足有四五十斤重,螭尾凤头的雕饰在斧柄末端盘绕,斧刃宽如手掌。
牛皋也不示弱,乌骓马泼剌剌冲将上去,双锏一前一后探出。两马相交的一瞬间,金雀斧挟着风声劈下,牛皋右手锏往上一架——“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震得两人耳膜生疼。牛皋只觉得右臂一沉,整条胳膊的骨头都咯吱响了一声,那斧头的力道顺着锏身灌下来,像一座小山压在膀子上。
可他没被震退。左手锏趁着金兀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从下方斜斜撩出,锏尖直取对方右肋。金兀术瞳孔一缩,把金雀斧往回一带,斧柄末端那螭尾凤头的雕饰正好磕在锏尖上,又是“铛”的一声,两人各自荡开。
第一合,平分秋色。
两马错镫而过,跑出二十步各自兜转回来。牛皋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锏——锏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是被金雀斧刃啃出来的。他甩了甩发麻的虎口,咧着嘴又笑了。
“殿下的斧头够沉!”
金兀术也在看自己的斧刃——刃口上崩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是被牛皋的锏棱磕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那缺口,面无表情,心里却暗暗吃惊:这黑厮的锏竟如此硬实。
第二合,金兀术先动了。他把金雀斧抡圆了横斩过来,斧刃贴着牛皋的腰腹扫去,又快又狠。牛皋双锏十字交叉往外一封——“当”的一声,两件兵器绞在一处,四道锏棱死死咬住斧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两人就在马上较起了力。四只手、两件兵器绞在一起,两匹马也互相顶着脖颈,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牛皋紫黑的脸膛涨得发紫,额上青筋暴起;金兀术金盔下的鬓角也渗出了汗珠。两人四目相对,距离不到三尺,牛皋能看清金兀术左眉上那道刀疤,金兀术能看见牛皋胡须里夹着的那根白须。
僵持了约莫七八息,金兀术忽然一声暴喝,双臂猛地一送,金雀斧将双锏顶开半尺。牛皋借着这股力把双锏往两边一分,锏尖一上一下——上锏奔金兀术面门,下锏扫他马腿。
金兀术在马上猛地一勒缰绳,火龙驹前蹄高高扬起,避开了下路那一锏;他同时把金雀斧往下一压,斧面平平地挡住了上路那一下。可牛皋的下锏虽然没扫着马腿,锏尖却擦着火龙驹的前胸铁甲划过,带出一溜火星和一道白印。
第二合,牛皋略占上风。
金兀术拨转马头,退了十几步,忽然把金雀斧横在马鞍上,右手解下腰间一条熟铜链子——链子末端拴着一只拳头大的铜锤,是他平时挂在马鞍旁的暗器。他把铜锤在头顶抡了两圈,嗖地一声朝牛皋面门掷去。
牛皋早防着他这一手,右手锏往上一撩,“铛”地把铜锤磕飞。可就在这一瞬间,金兀术已经催马杀到,金雀斧借着马势从斜刺里劈下来,角度刁钻至极,直取牛皋左肩。
这一斧太快了。牛皋来不及回锏格挡,只能猛地往右边一偏身子。斧刃擦着他左肩的铁甲划过,“刺啦”一声,镔铁锁子连环甲被劈开三道环扣,里层的皂罗袍也裂了一道口子。皮肉没伤着,可那一片肩膀已经麻了。
牛皋在马上晃了晃,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甲上那道豁口,又抬头看了看金兀术,笑容没了,眼睛里多了一股子狠劲。
“好斧头。”牛皋把双锏在头顶抡了一圈,锏身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风声,“可俺老牛也不是吃素的!”
第三合,牛皋催马直冲。这一次他不再跟金兀术硬碰硬,双锏使得如同两条黑龙,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招式绵绵不绝。金兀术的金雀斧虽然势大力沉,可双锏胜在灵活多变,四道锏棱专找斧柄和斧刃衔接处的缝隙下手。
两人在马上一来一往,锏斧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叮叮当当像打铁铺子里开了张。二十回合过去,三十回合过去,两匹马都跑乏了,口鼻喷着白沫,可马上两人还在狠斗。
战到第四十余合,金兀术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牛皋的双锏越使越快,左手锏虚晃一招引开金雀斧,右手锏从一个诡异的角度捅向金兀术腰侧。金兀术猛地一拧身,让开了要害,可锏尖还是“噗”一声戳在他肋间甲片的缝隙里,入肉三分。
金兀术闷哼一声,拨马便走。牛皋在后紧追不舍,乌骓马四蹄翻飞,眼看就要追上。可就在两马首尾相接的刹那,金兀术忽然在马上一个回身,金雀斧反手撩出——这一斧又快又狠,正是他压箱底的绝招“回马斧”。
牛皋猝不及防,只能双锏交叉往胸前一挡。“铛”的一声巨响,他被这一斧震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双锏差点脱手。金兀术趁机催马跑开,两人再度拉开距离。
牛皋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双锏——两柄锏上全是交错的划痕和缺口,像被野狗啃过的骨头。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勒住马的金兀术——那金甲上将腰侧渗出一片暗红,把黄金龙鳞甲染得斑斑驳驳。
“殿下,”牛皋喘着粗气喊道,“你腰上流血了。”
金兀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面无表情地撕下一截袍角塞进甲缝里,重新把金雀斧握紧:“流点血算什么。孤在战场上流的血,比你喝的水还多。”
牛皋咧开嘴,又笑了。这回的笑是真的笑,憨厚里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殿下,今日天色已晚,俺老牛也饿了。要不咱们先收兵,明日再打过?”
金兀术沉默了片刻,忽然把金雀斧往马鞍上一挂,朝牛皋拱了拱手——是他们女真人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欠身。
“牛将军,”金兀术说,汉话忽然顺了不少,“今日这一架,是孤这些年打得最痛快的一架。你那对锏里藏着仁义,孤感觉得到。”
牛皋愣了一下,随即也拱了拱手:“殿下的斧头里也留着分寸。方才那一记回马斧,你若全力劈下来,俺老牛这会儿已经躺地上了。你留了三分力,俺记着呢。”
金兀术没有再接话。他拨转马头,朝北面金军营寨缓缓而去。走出数十步,忽然勒住马,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回去告诉岳元帅,孤敬他是条好汉。可战场上的事,敬归敬,打归打。明日阵前,孤不会再留手。”
牛皋望着那团金色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黄河边的烟尘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锏——两柄锏上伤痕累累,可握在手里还是沉甸甸的,踏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烧得嗓子眼发烫,可那股烫劲儿顺下去之后,胸口的闷气散了不少。他把葫芦重新别回腰后,拨转马头朝宋营走去。
寨门吱呀呀打开,暮色和灯火一起涌出来。牛皋那铁塔般的身影被吞进去之前,回头朝北面看了一眼——黄河水滔滔地流着,河面上最后一线残阳熄灭了,天完全黑了下来。
他把双锏往肩上一扛,咧嘴嘟囔了一句:“明天打归打……可这斧头,真他娘的沉。”#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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