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焦糊味勾出去的。五星酒店的自助早餐还没开,我披了件外套,从侧门溜达出来。左拐,走了不到八十步,一堵灰墙挡在面前,墙上爬满枯藤,藤缝里漏过来人声和柴火噼啪的响。我探头一望,愣住了——墙那边是水晶灯和大理石,这边是泥地、塑料布、和几块石头垒的灶。

太阳刚爬过酒店楼顶,墙根下已经热闹得像赶集。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自家“门口”——其实就是两根竹竿挑一块广告布,地上铺着编织袋——她正用一把破铲子翻铁皮上的面饼。那饼薄得透光,边缘翘起来,焦黑的地方冒着烟。旁边另一个男人在煮什么,铝锅咕嘟咕嘟响,飘出一股子豆子的腥气。我凑近两步,发现他锅里是黄澄澄的豆糊,撒了点绿辣椒圈,连盐都没见放。

更靠里的一位老人,面前摆着几个小碗,碗里是白花花的酸奶状东西,上面搁几粒黑乎乎的芥末籽。他盘腿坐着,用手捏了一撮,送进嘴里,然后闭眼,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完成礼拜。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吃的不一样。那豆糊叫“达尔”,是大多数人的早饭;薄饼叫“罗提”,配着吃。老人那碗是“查斯”——一种稀释的酸奶,只有婆罗门才习惯早上先吃这个,说是“净身”。旁边几个年轻人端着一次性树叶碗,碗里是米饭拌土豆咖喱,他们蹲在墙根,吃得呼噜响,嘴角沾满黄色汤汁。一个瘦高个儿笑着跟我比划,意思是“来,尝尝”。

我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他的碗,摇头。可那年轻人不依,站起来,从碗里捏了一团米饭,递到我面前。他指甲缝里有泥,手指粗糙得像树皮,但眼神干净得让我没法拒绝。他嘴里说着“吃,吃”,旁边几个女人也停了手,笑眯眯望着我。

我心里打鼓。来印度前,导游千叮万嘱别碰路边食物,说“一口下去,三天出不了厕所”。可那一双双眼睛盯着,我要是扭头走,他们准觉得我嫌他们脏。其实不是嫌,是怕——但那一刻,怕丢人比怕拉肚子更厉害。

我硬着头皮,接过那团饭。米饭是凉的,咖喱早就温了,土豆块切得大小不一,里头还有半根没煮烂的辣椒。我闭上眼,塞进嘴里。咸,辣,还有一股子烧焦的锅底味。我嚼了两下,咽下去,嗓子眼像被砂纸刮过。他们却乐了,拍着巴掌,那瘦高个儿还竖起拇指,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我把剩下的饭团吃完,他们也把自己的碗分给旁边更小的孩子。有个穿红纱丽的老太太,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两块土豆夹给孙子,孙子又把其中一块塞回她嘴里,两人推来推去,最后笑着掰成两半。那画面让我想起七十年代,我奶奶把窝头掰给我,我又掰回去的模样。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整个“街区”没有一户人家有像样的桌子。吃的全搁地上,或者搁倒扣的塑料桶上。孩子们围着转,用手抓,抓完了舔手指。可他们脸上没有愁——女人往饼上抹点红红的辣酱,男人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连那个靠墙坐着、腿脚不便的老头,都在用一根树枝逗蚂蚁。

墙那边,安巴尼家的楼顶停机坪上,直升机大概正准备降落。六百个仆人伺候五个人,一顿早餐怕要摆满三张长桌。而这里,五十多人挤在巴掌大的塑料布下,共享一锅豆糊、几张薄饼,却吃得像过节。

我蹲在那儿,肚子开始隐隐咕噜,不知是真要闹腾,还是心理作用。可我没后悔吃了那口饭。那团米在我胃里慢慢化开,带着炭火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我没法形容的东西——大概是他们把仅有的、最好的,分给我的那点慷慨。

走回酒店时,侍应生替我推开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阳光已经把藤蔓照透了,绿油油的,爬得比早上更高了些。我想,哪天墙倒了,两边大概也不会真的合在一起。但只要我还记得那团饭的温度,记得他们笑起来的皱纹,我就知道——天堂和地狱之间,隔的从来不是墙,是愿不愿意蹲下来,接过那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