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做投资有些年头了,但今年的感觉格外不一样。
年初至今,他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一件事上:带着专项基金的LP们一起去看项目。产业高管、上市公司实控人、高净值人士,这些LP过去很少出现在尽调现场,如今是他身边最紧密的“考察团成员”。
看的项目都是科技赛道,响应国家号召的那种。项目不必多,要准。今年5月他投了一个教授创业的机器人公司种子轮。刚过去3个月融资顺畅推进到第三轮。另外两个投资项目的进展也超出预期。
这种“带着LP跑项目”的模式,让陈州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痛快。
“LP们不是被动听汇报,他们自己对项目有判断。有的人是创一代,草根起家将公司做上市。有人在制造行业干了三十多年,看一眼产线、聊几句就对公司增长潜力和前景有个判断。”陈州说。
投资决策快,合同谈判也干净利落,没有回购和对赌条款。“LP们对项目的判断自己做,我负责帮他们把通道打通。”陈州表示,不只是财务回报,最让他有成就感的是“被信任”。
LP信任他推荐的企业,企业信任他带来的资金,而他站在了交易最核心的位置上,帮钱找到了去处,帮项目找到了支撑。
陈州做的专项基金,是当下一级市场绕不开的“焦点”之一。
据投中统计,专项基金的市场占比从2010年的3.0%攀升至2024年的15.4%。2021年新设基金高达1530只;2024年短暂回落后,2025年又反弹至828只。据业内人士预估,今年市场上做专项基金业务的GP已超过1000家。
打开创投圈的微信群,频繁可见类似消息:某明星项目开放份额,认购期仅一周。份额稀缺、窗口极短,背后难免鱼龙混杂,但恰恰是这种“混乱”,更说明了专项基金的炙手可热。
一位投资人感慨,过去是LP挑选GP,如今变成了LP直选项目。
长鑫科技的上市名单上排列着19只专项基金;蓝箭航天和燧原科技都超过了20只。专项基金不投其他项目,不做风险分散,也不构建投资组合。它们的唯一使命,就是拿到特定项目的份额。
传统盲池基金的运转逻辑是,LP将资金交给GP,由GP负责项目判断、投资配置、投后管理和退出。而在专项基金,LP在出资前就锁定具体标的,GP的角色也从“管理人”蜕变,更像是“份额分配人”。
这种角色降维,带来的是效率升维。
“无论从募投管退哪个环节看,主流盲池基金现在都抢不过专项基金了。”陈州分享了目前的市场体感。他指的不仅是资金募集速度,更是投资决策的精准度,以及投资预期回报。
这个转变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它最终会把一级市场带向哪里?
Part 1 集体追逐确定性
“一级市场的节奏变二级了。”投资人李力感慨。他最近经手了几个专项项目,“特别火,都是要求在两周内打款。”
光源资本的报告佐证了这一趋势:专项基金从锁定项目到资金到账,全流程通常在1至3个月,激进者甚至压缩到两周。
为什么这么快?因为慢了,份额就没了。
一位GP曾分享案例,他所在机构布局商业航天,春节前就向LP做赛道路演,讲投资逻辑,项目未确定时便启动资金归集。项目落地,立即出资。
另一家机构的做法更系统,将项目库与投资人库深度协同,热门项目出现时无需从零募资,直接快速出手。
过去GP募一只盲池基金,路演半年、关账一年、投资三年是常态。如今,AI大模型、机器人等赛道投资窗口期极短,一个明星项目份额出现,钱能很快到位不说,甚至想拿到份额的GP,都反过来去企业方“路演”。
资金到位如此迅速,市场呈现出一种真实的分裂感。到底是谁在抢这些份额?
从LP结构的变化来看,2021年,产业资本是专项基金的第一大出资方,占比33.1%,国资类平台24.2%居次,政府引导基金仅占6.5%。到了2025年,国资类平台和引导基金占比升至33.5%和15.4%。产业资本退至23.4%。
国资和引导基金青睐专项的逻辑很简单:政府类资金天然追求投向明确、过程透明,专项基金的底层资产清晰、投向具体,恰好契合这种管理偏好。
它们是专项基金的基本盘,但真正将这场热度推向沸点的,是高净值个人。
“我们之前向高净值个人推荐盲池基金,他们反应较冷淡,现在说要做某个确定性赛道上头部项目的专项,他们恨不得马上打款。”有GP合伙人直言。
高净值人群的批量涌入,甚至催生了一条“产业体验”服务链。
近日圈子里流传一则脍炙人口的趣闻,有GP利用旗下旅游公司,把以前带客户看海景房的套路,平移到了科技领域,组织潜在LP参观晶圆厂、火箭发射台,通过直观的产业体验激发LP们的投资热情。
一个更极致的案例,某投资人接触到一个专项基金机会,标的为某明星机器人股权,他稍作犹豫后决定投时,却被告知被另一位高净值人士“截胡”,对方直接出资逾千万将剩余额度一扫而空。
专项之火热,甚至LP还会有“来都来了”的无奈之举。
据业内人士透露,目前市场上存在部分专项基金,以知名项目名义进行募资,但实际上并未获得该项目的投资额度。等资金到账后,再告知LP额度未落实,转而推介其他项目。
此时LP资金已到GP账户,主动权已经转移。即使签了LPA,经过沟通大部分LP会选择接受备选方案。"这不就是房产中介丢低价房引流的手法?"有投资人表示对此不予理解。
一些美元机构也热衷专项,并且设置方式更为精巧。比如某大型基金旗下的某期科技发展股权投资基金,超200亿规模,旗下设了超70个SPV(特殊目的载体),每个SPV投向一个项目。
SPV架构的精妙之处在于:既天然隔离风险,又提供了灵活的操作空间。GP可通过转让SPV实现间接退出,既绕开了标的公司股东会的审批程序,转让定价也不会对标的公司估值造成冲击。
据行业消息显示,针对SPV的相关政策正在推进中,部分地区的SPV设立周期已较此前明显延长。尽管各地执行尺度不一,但监管收紧方向已渐趋明确。
Part 2 LP不信任GP了?
“LP不信任GP了。”投资人李力说得很直接。在他看来,这是专项基金热度飙升的根源。
据LP投顾发布的《人民币基金业绩基准(2025)》数据:2016年以来成立的盲池基金中,约七成DPI尚不足一倍。能够在7年内做到DPI为1的GP,已经是优秀基金;中位数基金需要9年;尾部基金则需要长达13年左右。
一位LP说了一句扎心的话:“DPI不到1的一抓一大把,以前觉得不如买理财,后来发现还不如存定期。”
更准确地说,这不是LP不信任GP,而是LP不再信任“模糊的正确”。
过去LP选择GP,看品牌、看策略、看团队。当这种“模糊正确”连续五六年无法变成真金白银时,LP便转向了“精确的可见”:直接看项目、直接选标的、直接控投向。
信任的转移,本质上是从对GP的信任,转向对“投资标的”的信任。
LP的心态变化,用一个故事就能说清楚。
这是一个被反复讲起的“集体创伤”,某GP因过于审慎,错失了一家头部芯片企业的投资机会。几年后,该公司上市,市值轻松突破数千亿元。
这种错过带来的遗憾痛感,让很多同行感同身受。
如今在AI大模型、人形机器人等新浪潮技术的决策现场,这个故事被投资人在内心反复播放,LP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项目值不值”,而是“我怎样才能不错过”。
“尤其是一些传统产业出身的高净值个人,听到光刻机、国家战略就热血翻涌。”李力观察到身边的现象,“投专项就是投信仰,而信仰还需要尽调吗?”
在GP端,做专项,既有主动选择,也有被迫转型。
头部GP占据着明星项目的稀缺份额,一旦企业成功IPO,收益可观。这是主动押注。
越来越多的中腰部机构开始转向“先找猎物再申请子弹”,锁定行业头部项目份额后,再以该项目为标的向LP募资。而对于盲池基金募资困难的中小GP来说,专项几乎成了必选项。
“我们去年筹备综合基金,对接了十多家LP,但进展不顺利。”在行业交流中,有投资人称,“现在盲池难募,做专项有确定性的好项目,才能获得LP的青睐。挣点管理费维持日常开销,项目发展好的话,还有可能翻身把规模做大。”
另有一些GP则将目光投向水下,不去抢那些已经被头部机构围猎的明星项目,而是凭借细分领域的认知差提前卡位潜力项目,以更低的估值入场,博取更高的回报弹性。一旦押中,回报也更为惊人。
陈州便是这种打法,专投种子轮。当然这也非常考验眼光和判断力。投早期,又是专项,风险不小,即便决策速度加快,在尽调上也保持一贯审慎的原则。
有国资GP从业者估算,专项基金目前或已占市场30%。部分专注明星项目专项的GP,盈利状况甚至超过了拥有数十年历史的传统盲池基金。
专项基金投资经理的carry分成也远高于行业常规,通常能拿到30%至40%,与外部募资人合作时甚至可达50%。
激励机制变了,行为模式也随之改变。当管理费能养活团队,carry不靠组合靠单票,拒绝专项反而成了不理性的选择。
部分以专项见长的机构,已进化出一套标准化流程:新项目出现,两周内完成募资;自建销售团队,定期举办路演,LP对哪个项目感兴趣,就参与对应的专项基金。
过去,LP为GP的判断力付费。现在,LP为GP的信息渠道和关系网络买单。当GP的生存根基从投资管理能力,变为“拿到稀缺份额的能力和募资速度”,GP的身份便开始悄然位移。
从某种程度上,当一个行业集体涌向“拿到份额就能活”的游戏,并把这件事当作终点而非手段时,市场上真正意义上的“管理人”,正在批量消失。
Part 3 不确定性从未消失
“专项押注单项目,风险集中。但不做专项也许意味没有产品就没有管理费。所以做专项也是一种理性。每个GP的理性选择叠加在一起,会不会加剧整个行业的系统性风险?”有业内人士对此表达了担忧。
专项基金的狂飙突进,是否需要注意或警惕?
先看它的主流叙事:锁定明星项目,等待IPO,赚一二级市场价差。这套逻辑要成立,得依赖三个前提,即IPO通道顺畅、上市后估值高于一级市场、价差能够兑现。
事实上,2024年和2025年的数据,对这三个前提都提出了挑战。
先看IPO通道。2024年A股全年仅100家企业上市,较2023年下降68%。全年终止审核的企业超过400家,撤否率超过80%。换句话说,每5家申报企业中,就有4家没能走到上市那一步。
名义过会率看似尚可,但大量企业在正式上会前便主动撤回了材料。以创业板为例,注册制实施以来的真实通过率仅五成出头。这意味着,大量以Pre-IPO为退出路径的专项基金,其底层项目可能根本走不到上市那一步。
再看估值。当全行业专项基金扎堆涌入同一批明星项目时,资金本身就在推高一级市场估值,进一步压缩本已收窄的价差空间。每一轮新基金进场,估值便被推高一截。当越来越多以“价差”为盈利逻辑的资金涌入,价差本身便会在追逐中走向消失。
创始人的声音,在这场狂欢中常被忽略。
在企业端,散户专项基金正在成为“抢手货”。据了解,有企业融资时会主动回避国资,优先引入高净值个人的专项基金。
多个小投资者打包成一只基金,股权结构表上只占一行,治理简洁。更重要的是速度:“散户决策快、事儿少,投亏了也是找GP,不会直接来烦公司。”某投资人调侃道。
也有创始人更进一步,自己设立SPV,把投资人打包进去,保留投票权、不收carry,整合资源的同时把控制权攥在手里。
但专项基金并非只有便利。存续期只有4到6年,远短于盲池的7到10年。LP们对退出时间极其敏感。多只专项基金资金期限和诉求各异,一旦退出窗口收窄,步调不一的离场就可能演变成纠葛。
2024年,某知名半导体企业过会后撤回IPO申请,背后5只专项基金、8亿元投资面临退出延期。LP们从“抢份额”变成了“等解套”。
不过,专项基金持股普遍不高,在公司治理中话语权有限。对企业来说,真正的压力不来自基金结构,而来自GP的风格。
人们看到了长鑫科技上市,19只基金的LP收获丰厚。但如果看行业整体数据,画面远没有那么乐观。
专项基金的DPI现金回流速度确实快于盲池,底层项目一旦IPO或并购退出,现金很快回流。但TVPI分化极为显著,头部项目收益极高,亏损项目也同样极端。IRR高度依赖单一标的的成败,无法作为评判GP能力的有效依据。
专项基金带来的并非“更高的确定性”,而是收益分布的两极分化:好的更好,差的更差,几乎没有中间地带。
这种两极分化并非中国独有。全球deal-by-deal投资浪潮,提供了同样的参照样本。
据统计,全球deal-by-deal交易额从2023年的约310亿美元翻倍至2025年的650亿美元。保守预测显示,到2030年这一数字有望突破数千亿美元。传统PE在2024年的交易额为6800.4亿美元,已连续第三年下滑。
deal-by-deal的兴起,在中国和全球有着相似的动因,即盲池基金募资困难、LP追求透明度、中小GP在生存压力下寻找出路。“总盘子缩水、deal-by-deal逆势增长”的格局与中国如出一辙。
但路径分岔同样醒目。
美国的deal-by-deal以并购为核心,独立赞助人逐笔寻找收购标的、逐笔募资,通过交易积累业绩,最终可能回归盲池基金模式。而中国的专项基金中有大量集中于Pre-IPO阶段的企业股权,退出路径高度依赖IPO这一条通道。
同样是逐笔交易,美国deal-by-deal主做并购、做产业整合,中国市场在押注同一批即将上市的明星项目。
工具相同,方向迥异,这背后的差异,值得深思。
(本文不做任何投资建议。文中陈州、李力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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