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周远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车窗外面是灰扑扑的水泥柱子,头顶的感应灯已经灭了,整个地库安安静静的,只剩发动机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嗒嗒声。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下午两点多,问赵敏晚上吃什么。赵敏没回。
他又往上翻了翻,最近一个星期的聊天记录基本都长一个样,他问什么,赵敏要么不回,要么隔好几个小时回两个字。有时候是“随便”,有时候是“在忙”,最近一次稍微长一点的,是三天前的那句“你自己吃吧,我约了人”。
约了人。
陈远当时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想问约了谁,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靠着头枕闭上眼睛。车里的空气有点闷,带着一股淡淡的空调味,混着皮革座椅的味道。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两年了,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晚上不定几点回来,有时候加班到凌晨,就在车里坐一会儿再上楼,免得吵醒赵敏。
不过最近半年,他回来晚不晚的,赵敏好像也不怎么在意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陈远拿起来看,是赵姐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睡没?”
他心里动了一下,回了句:“刚到楼下,马上上来。”
发完他就推开车门下了车,锁车的时候还特意绕到后备箱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盒蛋糕,是下班路上绕道去买的。今天是周五,他想着一周没怎么跟赵姐好好说话了,买块蛋糕回去,两个人坐沙发上聊聊天,总比各自刷手机强。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疲惫,眼袋很重,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也挽得乱七八糟。他理了理头发,把袖子放下来扣好,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电梯到了十二楼,叮一声响。
陈远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也开着,播的什么综艺节目,声音不大。赵姐背对着门口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陈远换了拖鞋走过去,把蛋糕放在茶几上,“给你买了块蛋糕,巧克力的。”
赵姐抬眼瞟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了。
陈远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电视里不知道什么人在笑,笑声很响亮,衬得客厅里更安静了。他看了赵姐一眼,发现她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她正在打字,手指动得很快,嘴角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笑意让陈远心里不太舒服。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看搞笑视频的笑容,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跟什么人聊得正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有点收敛的,又有点藏不住的,像少女怀春似的那种。
他认识赵姐十年了,结婚六年,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上一次看到这个表情,好像还是他们谈恋爱的时候。
“跟谁聊呢?”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点。
“同事。”赵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把聊天界面退出来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沙发上。
这个动作太快了。
快到陈远还没来得及看清她聊天的对象是谁,快到她的反应像是在掩饰什么。
客厅里又安静了。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陈远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盒蛋糕,突然觉得自己买这个蛋糕有点可笑。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刚才赵姐那个没收住的笑意。
“我去洗澡了。”赵姐站起来,拿着手机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接着是水龙头的声音。
陈远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眼睛盯着电视,但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扫过茶几,扫过沙发缝,扫过赵姐刚才坐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她又把手机带进卫生间了。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以前赵姐洗澡的时候手机就随便扔在沙发上,有时候还让他帮忙回消息,密码他也知道,是她的生日。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换了密码,手机也开始不离身了,上厕所带着,洗澡带着,连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
他说过一次,赵姐当时的回答是“你想多了”,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他问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好笑。
陈远当时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但现在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赵姐刚才那个笑意,回放她扣手机的动作,回放她最近半年所有的冷淡和不耐烦,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敢直视的画面。
他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
单位里老张,老婆出轨,闹了半年才离成婚,整个人瘦了二十斤。楼下邻居,两口子看着挺恩爱的,结果有一天男的出差提前回来,撞见家里有个陌生人,当时动静可大了,110都来了。
他以前听这些事的时候总觉得离自己很远,觉得那是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婚姻,跟自己没关系。他跟赵姐是自由恋爱,感情基础摆在那里,怎么可能走到那一步。
但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
水声停了。
卫生间门打开,赵姐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敷着面膜。她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陈远一眼,说了句“还不睡?”,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你先睡吧,我坐会儿。”陈远说。
赵姐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把门虚掩上了。
卧室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被子声,然后安静了。
陈远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赵姐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翻到半年前,翻到一年前,翻到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的聊天记录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赵敏会给他发一大堆消息,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什么好玩的,同事说了什么八卦,事无巨细地跟他说,语气里全是那种黏黏糊糊的亲昵感。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仔细想了想,大概是从他升职之后。
去年年初他升了部门主管,工资涨了不少,但工作也翻了倍,加班成了家常便饭,出差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一周七天,他有五天不在家吃饭,周末也经常被叫去开会。赵姐刚开始还抱怨,后来就不怎么说了,再后来,她好像就习惯了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有一次他出差回来,发现赵姐换了个新发型,染了颜色,烫了卷,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说了句“好看”,赵姐笑了笑,说“你才发现啊,都换了一个星期了”。
他当时有点愧疚,但也没多想。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个新发型,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从那时候开始,赵姐开始注意打扮了,开始经常出门了,开始晚回家了,开始手机不离身了。
所有变化都有迹可循,只是他当时没在意。
或者说,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陈远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有点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
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震动。
那是手机消息提示音。
半夜十二点。
谁会在半夜十二点给一个有夫之妇发消息。
陈远坐直了身体,心跳突然变得很快,耳朵竖起来,仔细听卧室里的动静。先是手机解锁的声音,然后是打字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手指的力度,接着又是一声震动,又是一阵打字声。
然后安静了。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外面的光。赵姐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正在看什么东西,嘴角又浮现出那种笑意。
听到门声,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屏幕扣在了床上。
“你怎么还不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
“谁给你发消息?”陈远站在门口问。
“没谁,垃圾短信。”
垃圾短信。
半夜十二点,垃圾短信,她还要打字回一下。
陈远没说话,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月光下赵姐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种心虚的感觉,隔着两米远他都能感受到。
“早点睡吧。”他最后说了一句,转身回了客厅。
门在身后虚掩上。
他重新坐回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有些事,不能再装作看不到了。
但还有一个声音在问他,如果真看到了,你该怎么办。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什么电视剧,画面一闪一闪的,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茶几上那盒蛋糕还放在那里,包装盒上的丝带有点歪了,他伸手把它扶正,看了一眼上面的logo,是赵姐以前最喜欢吃的那家店。
以前。
现在她好像也不怎么吃甜食了,说要保持身材。
保持身材。
陈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来,疼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她保持身材,是为了谁。
肯定不是为了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她根本不给他看的机会。换衣服的时候关着门,洗澡的时候锁着门,睡觉的时候背对着他,连换季的时候买新衣服都不问他好不好看了,以前她买件衣服都要穿着在他面前转两圈,问他好看吗,他说好看,她就高兴得像个小姑娘。
那时候的赵姐,眼睛里全是他。
现在的赵姐,眼睛里没有他了。
陈远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不是那种敏感多疑的人,但今天晚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叠在一起,那个笑意,那个扣手机的动作,那个“一个朋友”的解释,还有半夜十二点的消息。
他不想往那方面想,但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出轨。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用力一捏。
他睁开眼睛,看着茶几上的蛋糕,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他今天还在想,买块蛋糕回来,两个人坐沙发上聊聊天,把最近这段时间的隔阂化解一下。他还在想,是不是自己最近太忙了,忽略了赵姐,以后要多陪陪她。
结果赵姐根本不需要他陪。
她有别的人陪了。
陈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关窗户,就那么站着,让冷风吹在脸上。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黄地亮着,树枝在风里摇来摇去。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半夜三更睡不着,站在阳台上吹冷风。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老周。
老周是他大学同学,也是他最好的哥们,前年离的婚。离婚的原因,就是老婆出轨。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老周聊这个话题。
但现在他需要一个过来人。
他拨了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老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喂?大半夜的怎么了?”
“方便说话吗?”陈远问。
“方便,你说。”
陈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他沉默了几秒钟,老周在那头也不催他,就这么等着。
“老周,”陈远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当年……怎么发现你前妻出轨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怎么了?”老周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你先别问,先告诉我。”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开始也是各种不对劲,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对劲。她开始注意打扮了,开始经常加班了,开始手机不离身了,开始对我特别不耐烦,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陈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一模一样。
“后来呢?”他问。
“后来有一次她说加班,我正好路过她公司楼下,想说接她一起回去,结果她根本不在公司。我打电话问她你在哪,她说在公司加班,我说我就在你公司楼下。她沉默了几秒钟,说,我跟同事出去吃饭了,忘了告诉你。”
老周说到这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平静。
“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出事了。但我不愿意相信,自己骗自己,觉得可能真的是忘了,可能真的是跟同事吃饭。后来拖了两个月,有一天她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什么都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离婚了。”
陈远把烟掐灭在阳台的栏杆上。
“你现在什么情况?”老周问。
“不确定,”陈远说,“但是感觉不太好。”
“兄弟,我告诉你一句话,”老周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感觉不好的时候,十有八九是真的不好。直觉这个东西,骗不了人。”
挂了电话,陈远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
夜风把他的脸吹得冰凉,但他心里的那股火却越烧越旺。他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但此刻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冲进卧室,把赵姐的手机拿过来,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没有。
他不是那种人。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到卧室里传来起床的声音,赵姐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到他在沙发上坐着,愣了一下。
“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陈远说。
赵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水龙头的声音传过来,陈远盯着卫生间的门,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
但他一个都没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一旦问出口,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还没准备好。
但他也知道,他迟早要面对。
只是时间问题。
而时间,不会站在他这边。
赵姐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一条深色的窄裙,头发披散下来,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很好。
“今天周六,你出门?”陈远问。
“嗯,约了人。”
又是这三个字,约了人。
“谁啊?”陈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朋友。”赵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玄关换鞋,背对着他。
“什么朋友?”
赵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鞋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就是朋友,你不认识。”
她站起来,拿起包,打开门。
“晚上回来吃饭吗?”陈远问。
“再说吧。”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根压了一晚上的弦突然断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等了一会儿,赵姐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那里。
赵姐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陈远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是谁,但他看清了赵姐上车前的一个动作。
她对着车窗理了理头发。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每次约会前,赵姐都会对着他的车窗理头发。
陈远站在十二楼的窗口,看着那辆白色轿车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握着窗框的手指关节发白。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赵姐发来的消息。
“中午不回来吃了,你自己弄点吃的。”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这个字,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很白,什么也没有。
他的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但那种空白的底下,压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火山爆发前的岩浆,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涌着、积蓄着,等着某一刻彻底喷出来。
他不知道那一刻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快了。
下午三点,陈远出门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辆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商场。
周末的商场人很多,到处都是情侣和一家三口,他一个人逛了几层,什么也没买,最后在四楼的一家咖啡店坐了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响了。
是老周打来的。
“喂。”
“你在哪?”老周问。
“在外面,怎么了?”
“我昨晚想了很久,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老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你说。”
“你现在经历的这些,我当年全经历过。那种感觉我懂,就是你觉得不对劲,但又不敢确认,因为一旦确认了,你的生活就彻底变了。”
陈远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是兄弟,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老周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当年就是因为不敢面对,拖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三个月。每天都在猜疑,每天都在折磨自己,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后来发现真相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终于不用猜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别拖。该面对的就面对,该查的就查,该问的就问。真相再残酷,也比活在猜疑里要好。”
陈远握紧了咖啡杯。
“我知道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好。”
挂了电话,陈远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赵姐的聊天记录,又翻了一遍。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最近一个月,赵姐发朋友圈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以前她一个月发两三条,现在几乎隔一两天就发一条,而且配图很讲究,自拍的角度也明显是精心设计的。
他点进赵姐的朋友圈,从头往下翻。
大部分是日常分享,吃饭的照片、逛街的照片、工作的照片,配的文字都很简短,但能看出来心情不错。
然后他翻到了一条三天前的动态。
是一张下午茶的照片,两杯咖啡,两个甜点,照片拍得很精致,配文是“周末的午后,阳光和你都刚刚好”。
这条动态下面有几个点赞,还有一条评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发的,就两个字:“甜的。”
赵姐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陈远盯着这条动态看了很久。
阳光和你都刚刚好。
这个“你”是谁。
他点开那个评论的人的头像,是一个男人的照片,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个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
他又点开赵姐的动态,发现下面还有一条评论,是同一个人发的,是上一周的动态,赵姐发了一张自己的自拍,那个人评论了一句“好看”。
赵姐回了一句“谢谢”。
陈远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商场外面的人来来往往,阳光很好,照在玻璃上反着光。
他突然想起来,赵姐已经很久没有在朋友圈发过他了。
以前她隔三差五就会发一张他们的合照,配文是“我的大猪蹄子”或者“某人今天又加班”之类的话。但这半年来,她的朋友圈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影子,好像她的生活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他点开赵姐的朋友圈,翻到半年前,果然找到了最后一条有他的动态。
那是六月份,他们结婚纪念日那天拍的,两个人对着镜头举着红酒杯,赵姐笑得很开心,配文是“第六年,依然爱你”。
陈远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六个月。
短短六个月,什么都变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出咖啡店。商场里的音乐放得很大声,是那种节奏很快的流行歌,周围的人都在说说笑笑,只有他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影子。
他坐扶梯下到一楼,往商场门口走。
路过一家女装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了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挂在橱窗里,灯光打在上面,看起来很漂亮。
他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赵姐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
那条裙子是两个月前买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赵姐拿着购物袋回来的时候他正好在家,他问了一句“买什么了”,赵姐说“一条裙子”,然后就把袋子拿进卧室了。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条裙子。
赵姐没穿过。
他当时以为是不合适退掉了,也没多问。
但现在他看到橱窗里的这条裙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赵姐买了裙子,没穿给他看。
那她穿给谁看了。
他站在橱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觉得那个倒影里的男人看起来很可笑。
一个男人,连自己老婆买了新裙子都不知道穿给谁看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笑的。
晚上七点,陈远回了家。
赵姐还没回来。
他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赵姐的衣柜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的,按颜色分好类,看起来赏心悦目。他伸手翻了翻,找到了那条红裙子。
裙子是新的,吊牌已经剪了,但看起来确实没穿过。
他把裙子拿起来,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然后发现了一个细节。
裙子的内侧,靠近腰部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线头,看起来像是穿脱的时候不小心扯到的痕迹。
他放下裙子,又翻了翻赵姐的衣服。
然后他发现了好几件他没见过的衣服。
有的挂着吊牌,有的没挂,但都是他从来没见赵姐穿过的。
他站在衣柜前,脑子里一片混乱。
赵姐买了这么多新衣服,他一件都没见她穿过。
这些衣服她都穿到哪去了。
穿给谁看了。
正在这时候,门锁响了,赵姐回来了。
陈远把衣柜关上,走出卧室。
赵姐在玄关换鞋,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吃了吗?”
“吃了。”陈远说,“你呢?”
“也吃了。”
赵姐换好鞋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又浮现出那种笑意。
陈远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今天去哪玩了?”他问。
“就跟朋友逛了逛,吃了个饭。”赵姐头也不抬地说。
“什么朋友?”
赵姐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问了?”
“只是随便问问。”
“普通朋友,你不认识。”
陈远没再问了。
他回到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衣柜的门还开着,那条红裙子挂在那里,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条裙子。
还有赵姐嘴角那种笑意。
那种不属于他的笑意。
他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我想查清楚。”
几秒钟后,老周回了一条。
“那就查。但你要想好,查出来的结果,你能不能承受。”
陈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个字。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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